毒蝰盘在二楼的露台栏杆上,低垂着蛇头,窥视着舞厅内的每一个人。希尔达借口今日被研究所抽了许多血液,躲在母亲的沙发上,免了许多交际。
“希尔刚从石鳄回来,看样子身体还没有恢复过来。”伯爵夫人是这场宴会的主角,也是希尔达的姑姑。
希尔达一面得体地笑着,应对各位夫人的嘘寒问暖,实际上,她的心思早已飞出了这座城堡。
“这真是一个苦差事,上个礼拜我见了布莱克家的小儿子,又瘦了几分。”这是卢塞罗奥斯特里茨军校的校董之一,也是生物系物种调查学课程的教师之一,希尔达看了过去。
接到希尔达的目光,怀特夫人紧接着又说“我在图书馆碰见了格伦,他正拿着一本《物种调查学》。”说罢,怀特夫人忍不住咯咯咯笑了起来,她拿扇子遮住自己的鼻子,好容易平复了心情,继续说道:“我可没忘了他当年上我的课有多胡闹,现在倒看起书来了。”
希尔达想,格伦还是对那些变质种感兴趣。
“说起来,生物系在和军方谈合作,希尔有没有兴趣?”怀特夫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希尔达,好像这件事非常的有意思。
“洗耳恭听。”希尔达正色道。
“研究海岛生物的约翰教授刚从亚卡莫兹岛屿调查回来,他发现了一只以前从未被人知晓的变质种。是一只体表呈彩虹色的蜥蜴,他暂时为它取名为亚卡莫兹蜥。但约翰的能力有限,只记录了这种变质种的生活习性,进一步的调查恐怕要借助军方的力量来完成。约翰和我都这么想,如果能捕捉到一只**的亚卡莫兹蜥带回实验室就最好了。”
怀特夫人一脸期待地注视着希尔达,她早就耳闻希尔达和布莱克兄弟所在的这支小队的本事,由他们出马自然是万无一失。
希尔达并不理会这样的热忱,她婉言拒绝了怀特夫人:“军部从来没有士兵私下接任务的说法。”
被驳了面子的怀特夫人并不尴尬,反倒称赞了几句希尔达。
希尔达不以为意,她今天来赴宴的目的是找到泰勒博士。她可忘不掉厄里翁回来时的脸色有多么的难看,她从来没见过这般状态的厄里翁。
有着比唐纳德将军还要高半头的身材,厄里翁到哪里都是人群中的焦点,今日,他面色铁青,攥紧的拳头能听见咯吱咯吱的响声。
理论上,厄里翁必须保密今天泰勒博士所说的一切。但面对着队友关切的眼神,他讲了一个关于母亲的故事。
“众所周知,索特是整个大陆最发达的国家……”
由已知的调查统计表明,索特的非异能者和哨向的比例非常高,在一百年前的罗宾港保卫战中,哨兵和向导在战争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也因此,在这一百年中,索特社会中哨向的地位之高到达了空前绝后的地步。
在索特,只要一个家庭诞下异能者,这个家庭就能跻身贵族的行列。歧视和压迫降临在所有非异能者的头上——索特开始禁止异能者与非异能者通婚,彻底将非异能者踢到人类社会的底层。
“索特是精英至上的国度,很多研究所开始丧心病狂的要改造人类。他们拥有大陆上最先进的科技,却将钝刀砍向无辜的百姓。”
厄里翁的母亲便是那场运动的受害者,她被迫走进了研究所,持续的注入一种叫“向导素”的药品。
“这种药毁了我的母亲,以及如同我母亲一样,很多很多的年轻人。”
注射向导素可以使人短期内拥有能抚慰哨兵五感的能力,于是,他们创造出了许多缺陷的、残疾的向导。
这些被当作试验品的年轻人,并没有如愿地获得属于自己的精神体,他们当然不是真正的向导。
他们只是,供哨兵使用的,向导素的载体。
“我的母亲逃出了索特,当她离开那里后,向导素对她的侵害已经深入骨髓。她在失去向导素的过程中变得终日萎靡不振,肌肉流失,身体浮肿。”
厄里翁回忆着母亲,胸中的闷气无法消散:“今天泰勒博士对我们单独的讲话,与我母亲的经历相似,我认为是这样的。”
难道卢塞罗也要成为第二个索特吗?
希尔达一定要阻止泰勒博士,非异能者在社会中的分量之中远超他们的估量。
泰勒博士能被邀请到伯爵夫人的晚宴,纯属是因为在外人看来,王后对她青眼有加,竟然允许她的研究室入驻军部。
所以实际上,泰勒博士并不善于这种贵族场合上的交际,希尔达终于发现了她。
“愿意和我聊聊吗?博士”希尔达一只手提着裙子,迈上了露台。
泰勒博士转身,看到了一身繁复宫装的希尔达,已经一点都看不出来一团锦绣簇拥的希尔达实际上是一位骁勇的士兵。
她微微欠身,说道:“是我的荣幸,上尉。”
听见对方用军衔来称呼自己,希尔达开怀了不少,自然地递给泰勒博士一杯红酒。
“我对你的研究很好奇,能和我说说吗?”这个时候,希尔达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肖恩,他最擅长套出别人隐藏在心里的想法。
泰勒有些意外,但一想到希尔达的身份,便恢复了学者身份的严谨和从容。她接过高脚杯,捧在手里,回答道:“当然可以,您想了解哪部分的内容呢?”
希尔达想了想,说:“比如调查问卷?你为什么认为它可以成为你试验的依据,如果我们是胡乱填写的呢?”
泰勒笑了笑,说:“在会议上我所说的内容,帝国的学者已经研究了几十年,所以才会诞生您看到的那封调查问卷。那是军方、生物医学系、心理学系各位专家编写,尽可能逐步引导士兵填写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她脸上有尽在掌握的自信。
而希尔达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去年的自己是怎么填写的问卷。
“您有没有兴趣知道,您是谁最信任的战友?”
这个问题,像女巫的蛊惑,引诱着希尔达在泰勒的眼神里不自觉地向前倾斜,蛇头从屋檐上露出来,好奇得吐着信子。
希尔达突然心跳如擂鼓,像那天在枯荣原上听到的啸毒四不像的蹄子,好吵。
“您和布莱克上尉就是我所说的,在这个问题上相互契合的60%的哨向之一。”泰勒虽然不是向导,但格外会洞察人心,她继续说道:“因此,在后续的试验中,我会优先检测这一部分的哨向士兵的融合度。”
“不到三天,结果就会发到每一位提供血液样本的士兵手中。”
希尔达好像想到了什么,严肃地质问泰勒:“你口中的融合度会不会成为哨向士兵结对的依据?”
泰勒显然没有想到希尔达想法如此长远,她安抚着眼前的哨兵:“您放心,这项研究得到了切实可靠的结论后,我们会为军校的一年级生做整体的配对,不会将现有的小队拆散。”
“那么,关于非异能者的研究……我同样非常好奇。”希尔达在心里组织着措辞,她忽然想到了国王陛下,可是这个话题十分危险,她不能说。
泰勒始终挂着温柔和蔼的笑容,她的声音也像今晚的月光落在酒杯中,轻而易举地落入人的心扉。
“恕我失礼,请问您在选择伴侣时,会不会考虑对方是否是异能者?”
希尔达觉得自己属实不适合做侦讯的工作,自己一整晚都在被眼前的人牵着鼻子走。
希尔达躺在大床上,鼻尖全是沐浴液的香气,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泰勒提出的那个无礼的问题。
明天就去找肖恩聊一聊,这个泰勒博士。
希尔达翻了个身,将粉红的脸埋进羽毛枕中。
蒙巴顿公爵看着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的妻子,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他觉得妻子如今风声鹤唳的状态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希尔达虽然被人顶到了风口浪尖的位置,但局面还算可控,最起码陛下从未因这些风言风语苛待他们蒙巴顿家,反而还屡次重用希尔达。
“你懂什么……”莫尼娅不安地坐在沙发上,不再看丈夫。
“不然,让希尔离开科克堡,把她调到温西寺郡去,姨母在那边还能照看她。”
莫尼娅坚决反对希尔达离开科克堡,她想,如果那一天真的降临,就算是最坏的结果,那么希尔达最好就在她的庇护之下。
“寒季马上就来了,希尔达哪里也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