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江带回的“守望者阵列”接触请求,如同在已然不平静的基地深潭中引爆了精神聚变弹。震惊过后,是近乎分裂的激烈争论。
以霍克中将和部分务实派军官为首的一方,持极度谨慎态度。他们认为,与一个能制造“静谧花园”这种可怕筛选器的高等文明接触,无异于与虎谋皮。所谓的“评估”很可能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筛选”,而“中立区”更是生死难料的陷阱。他们主张暂缓回应,优先利用现有资源寻找返回联邦的稳妥途径,从长计议。
而以部分激进派年轻军官、技术官僚以及对秦江个人能力极度崇拜者为首的另一方,则视此为千载难逢的机遇。他们认为,虫族文明困于“节点”、“空洞”等未知威胁已久,若能通过这次接触获得关键信息甚至技术,或许能一劳永逸地解决生存危机,甚至让文明实现跨越式发展。他们支持积极回应,并相信秦江作为“对话者”能争取到最有利的条件。
双方在紧急召开的扩大会议上吵得不可开交,信息素场中充满了焦虑、激动与互不信任的味道。而刚刚苏醒、脸色苍白如纸、需要倚靠特殊支架才能勉强坐直的秦江,只是安静地坐在主位旁(霍克中将出于尊重预留的位置),闭目养神,仿佛对周遭的激烈争吵充耳不闻。
直到争论趋于白热化,甚至有人开始质疑秦江带回信息的真实性,以及他本人是否在昏迷中被高等文明“污染”或“控制”时,秦江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浅金色的复眼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疲惫,但此刻,里面却没有任何迷茫或虚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平静。他没有提高音量,甚至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吐出,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诸位,争论可以暂停了。”
会议室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秦江扶着支架,极其缓慢地站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都耗尽了他不少力气,让他身形微晃,但他随即稳住了,背脊挺得笔直。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或质疑、或期待、或不安的脸。
“你们在争论是否要接触,如何接触,风险与收益。”秦江的声音平稳无波,“但你们似乎忽略了一个前提——我们,有选择的资格吗?”
他顿了顿,看向霍克中将:“霍克叔叔,您认为,以我们目前的状态,依靠这艘残破的‘裁决者’号和这个刚刚稳定的临时基地,需要多久,才能找到一条安全返回联邦已知星域的道路?十年?五十年?还是永远漂流下去,直到资源耗尽,成为另一片宇宙尘埃?”
霍克中将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现实残酷,他们确实前途未卜。
秦江又将目光转向那些激进派:“你们渴望机遇,这没有错。但机遇永远与风险并存。‘守望者阵列’抛出了诱饵,我们若只因饥饿就盲目扑上,只会死得更快。”
他缓缓走到会议室中央,那里有一面临时安装的、显示着简陋星图(基于遗迹数据和之前探索)的屏幕。他伸出手指,指尖亮起极其微弱的、与之前“权限验证”时类似的幽蓝光芒,轻轻点在星图某个远离他们当前位置、一片完全空白的区域。
“这里,就是‘守望者协议’中提到的‘安全中立区’坐标。距离我们目前位置,以‘裁决者’号完好状态计算,也需要至少六个月的常规航行。以我们现在的条件,根本不可能抵达。”
众人面面相觑,那还接触什么?
“但是,”秦江话锋一转,指尖的幽蓝光芒在星图上划过一道复杂的轨迹,连接了他们当前坐标、遗迹深处几个未完全探索的能量节点,最后指向那个“中立区”,“‘协议’同时提供了一条……短程空间跳跃信道的临时激活密匙与航道参数。这条信道,利用遗迹残存的几个大型能量节点作为跳板,可以将航行时间缩短到……十五天。”
会议室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短程空间跳跃?利用遗迹能量节点?这技术远超他们目前的认知!
“条件呢?”霍克中将沉声问,他绝不相信高等文明会无偿提供这种帮助。
“条件就是,”秦江收回手,转身面向众人,浅金色的复眼中第一次迸发出锐利如刀的光芒,“虫族一方,必须以一个统一的、具备高度决策效率与执行力的‘文明代表’身份前往。而不是一群各自为政、争吵不休的残兵败将。”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守望者阵列’不会与散沙谈判。他们只认可能够代表整个文明意志的‘对话者’及其背后的‘权威核心’!若我们内部都无法统一,呈现给他们的就是一个分裂、软弱、毫无价值的文明样本!那么所谓的‘评估’结果,恐怕不是得到信息,而是被判定为‘无价值’或‘潜在威胁’,后果……诸位可以自行想象。”
**裸的威胁,但也是冰冷的现实。高等文明的逻辑,很可能就是如此简单残酷。
“所以,”秦江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霍克中将脸上,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更显深不可测,“在决定是否回应接触请求之前,我们必须先解决内部问题。确立一个唯一的、能够代表我们所有幸存者、并得到‘守望者协议’认可的‘权威核心’。唯有如此,我们才有资格坐上那张谈判桌,而不是成为桌上的筹码,或者……被清扫的垃圾。”
他终于图穷匕见!
整合内部,确立最高权威!而谁是这个“权威核心”?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唯一与“守望者协议”绑定、被指定为“对话者”、掌握了接触关键信息与技术的秦江!
霍克中将脸色变了。他明白了秦江的意图。这不是商议,这是逼宫!利用高等文明接触这个巨大的外部压力和唯一机遇,逼迫所有人承认他的绝对领导地位!
“秦江,你……”霍克中将想要说什么。
“霍克中将,”秦江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恭敬,但内容却毫不退让,“您是我尊敬的叔叔,是‘裁决者’号的前代理指挥官,是带领大家度过最初危机的英雄。您的经验与威望,不可或缺。但面对‘守望者阵列’,我们需要的不再仅仅是军事指挥和生存管理,我们需要的是对高等文明逻辑的理解、对复杂信息的处理能力、以及承担整个文明未来风险的决断力。这些,是我因缘际会,被迫承担起来的责任。”
他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但话语中的锋芒毕露:“我并非贪恋权位。但形势至此,若因内部权责不清、决策迟缓而导致我们错失唯一生机,甚至为整个虫族文明引来灭顶之灾,那才是真正的罪无可赦。我,秦江,以虫族议会高阶观察员、‘守望者协议’指定对话者、及对此次事件负有不可推卸责任之个体的身份,在此提议——”
他直起身,声音清晰有力地传遍会议室每一个角落:
“即刻成立‘流亡者临时最高委员会’,统筹一切内外事务,全权负责与‘守望者阵列’的接触事宜。委员会设唯一主席,拥有最终决策权。我提请,由我本人暂代主席一职。同时,邀请霍克·铁岩中将、祝情指挥官,以及其他几位公认有能力、有威望的成员,共同组成委员会,行使具体执行与监督职责。”
“此提议,关乎我等生死存亡,亦关乎虫族文明未来一线生机。请诸位,表决。”
他没有给众人更多思考或争论的时间,直接将问题抛到了非此即彼的抉择面前。是支持他,整合力量,搏一个渺茫但确实存在的机遇?还是反对他,继续内耗,坐以待毙,甚至可能引发内乱?
会议室内死寂一片。许多军官看向霍克中将,看向祝情,也看向那些德高望重的技术官和老兵。
霍克中将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如何看不出,秦江此举,等于将他架空了。但秦江的理由无懈可击,高等文明的压力真实不虚,而秦江掌握的钥匙(跳跃信道、协议信息)更是他们目前唯一的指望。反对?拿什么反对?靠这三百多个残兵败将和一堆破烂吗?
祝情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在病弱与强势间诡异切换的秦江。她心中同样波澜起伏。秦江的手段,一如既往的精准、冷酷、且有效。他利用了所有人的恐惧和对未来的迷茫,将自己推上了权力的顶峰。这或许是最快稳定内部、应对外部危机的方式,但……这真的是正确的吗?将整个族群的命运,系于他一人之手?
但她也清楚,此时此刻,没有更好的选择。秦江是唯一能与“守望者阵列”沟通的桥梁,他的智慧和决断力在之前的事件中已得到证明。与其在无休止的内耗中沉沦,不如……赌一次。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与秦江在空中相遇。秦江看着她,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沉的、等待她抉择的平静。
祝情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声音清晰地说道:“我支持秦江议员的提议。成立最高委员会,并由他暂代主席。当前局势,需要集中且高效的决策。”
她的表态,如同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紧接着,几名早已被秦江暗中说服或本就倾向于他的军官和技术官也纷纷表态支持。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在现实压力和渺茫希望的驱动下,举起了手。
霍克中将看着眼前这一切,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他知道,大势已去。秦江不仅带来了高等文明的讯息,更带来了整合权力的“大义”与“利器”。他苦涩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疲惫的妥协。
“……附议。”霍克中将的声音干涩。
决议通过。
秦江,以重伤初愈之躯,凭借“守望者协议”带来的信息与权威,兵不血刃地,将这支流亡队伍的最高指挥权,牢牢握在了手中。
他再次微微躬身,向众人致意,然后缓缓坐回位置,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例行公事。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队伍,乃至他们可能代表的虫族文明的这一线分支的未来,都将深深烙上“秦江”的印记。
“感谢诸位的信任。”秦江的声音恢复了温和,但所有人都能听出那温和之下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么,作为临时最高委员会主席,我发布第一号指令:”
“一、全力修复‘裁决者’号可用部分,并利用遗迹资源,在十五天内,完成对指定跳跃信道的适应性改装。”
“二、组建精干接触使团,由我亲自带队,祝情指挥官作为‘协同者’副使,另选精锐随行。霍克中将留守基地,主持大局。”
“三、立即开始对‘守望者协议’提供的有限信息进行深度分析,制定接触预案。同时,最高等级保密。”
指令清晰,目标明确。一场决定命运的豪赌,就此拉开序幕。
散会后,众人心情复杂地离去。秦江独自坐在空旷的会议室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浅金色的复眼望向舷窗外无尽的黑暗,眼底深处,仿佛有幽蓝的数据流光和冰冷的星火,在静静燃烧。
烬火焚尽荆棘,而灰烬之中……
铸就的权杖,已悄然在手。
下一步,便是执此权杖,去叩响那扇通往星空彼岸,或万丈深渊的……
文明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