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江的深度昏迷，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勉强平静的基地水潭，激起的涟漪远比想象中更深、更久。
一方面，他是带领众人赢得生机、获得权限、并最终摧毁污染核心的“英雄”与“决策者”，在幸存者中威望极高。他的昏迷，让许多将希望寄托于他智慧与权限的人感到不安与失落。霍克中将的临时任命虽然暂时稳住了局面，但祝情毕竟资历尚浅（尤其在某些保守派军官眼中），且与秦江、秦勋兄弟的复杂关系人尽皆知，难免引来疑虑与审视。
另一方面，秦勋的苏醒，则带来了另一重混乱。
他在爆炸发生约两周后恢复了意识。污染造成的暗红纹路已基本消退，但精神遭受的侵蚀和创伤显而易见。他变得极其沉默、阴郁，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隔离病房的舷窗前，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遗迹景象，赤红的复眼中时而空洞，时而闪过痛苦与混乱的光芒。他拒绝与任何人深入交谈，尤其是关于污染期间、关于秦江、关于祝情的记忆，似乎被他自己强行封闭或打碎了。
马库斯博士认为，这是严重精神创伤后的自我防御机制，需要时间与耐心。但秦勋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不稳定的符号。他是秦江的弟弟，是前“裁决者”号指挥官，也曾是许多士兵追随的对象。他的沉默与异常，引来不少旧部的私下探望与同情，也隐隐形成了一小股游离于霍克中将和祝情指挥之外的无形力量。
而祝情，身处漩涡中心。
白天，她是冷静果决的临时总指挥官，处理基地建设、资源分配、遗迹探索、伤员安置等繁杂事务。她学习速度惊人，决策往往精准务实，加之对遗迹能量的独特感知在后续探索中屡建奇功，渐渐赢得了大部分务实派军官和士兵的真心信服。霍克中将也给予了她充分的支持与放权。
但每当夜幕降临，或工作间隙，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医疗区方向。她会定时去查看秦江的情况，听取马库斯博士的汇报，有时只是静静地在医疗舱外站一会儿。她肩头那片早已洗净的血迹，仿佛留下了无形的烙印。而精神世界中，虽然与秦江的“连接”已断，但那曾被他强行闯入、守护、又一同经历生死激战的记忆，却比任何东西都更加深刻清晰。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秦勋。
她基于责任，也会定期去探望秦勋，了解他的恢复情况。但每次面对那双赤红、空洞、却又仿佛在深处压抑着惊涛骇浪的复眼，她都会感到一种复杂的窒息感。愧疚？或许有一点，毕竟他的失控与污染，间接与她有关。厌恶？他曾经的强迫与疯狂仍历历在目。警惕？他此刻的沉默比疯狂更让人不安。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同病相怜的怜悯？他们都曾被卷入这场由秦江主导（至少是部分）、又远超他们控制的巨大漩涡，付出了惨重代价。
这天傍晚，祝情处理完一份关于修复小型飞行器的报告，揉了揉眉心，再次走向医疗区。她先去了秦江的病房。情况依旧，生命体征平稳，但意识沉睡。她站在医疗舱边，看着屏幕上规律跳动的曲线和他沉静的睡颜，心中那丝无处着落的烦躁感，又悄然升起。
“你倒是睡得安稳。”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舱盖上划过。
“指挥官。”马库斯博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欲言又止。
祝情转身：“博士，有事？”
“是关于秦勋少将的。”博士推了推眼镜，低声道，“他今天的生理指标有些异常波动，情绪似乎也不太稳定。护理人员说，他反复问起……您和秦江议员的现状，特别是……你们在‘沉眠王座’发生了什么。我们按照您的吩咐，没有透露细节，但这似乎让他更加焦躁。我担心……”
祝情眼神微凝。秦勋开始尝试拼凑记忆了吗？这或许是他恢复的迹象，但也可能是新一轮混乱的开始。
“我去看看他。”祝情道。
秦勋的隔离病房在另一侧。他依旧坐在舷窗前，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绝的气息。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头。
赤红的复眼对上了祝情清冷的眼眸。一瞬间，病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你来了。”秦勋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他的目光在祝情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她脖颈一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浅金色疤痕，是秦江的血滴落灼伤后留下的痕迹，在虫族强大的自愈能力下也未完全消失。
祝情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心中警铃微作，但面上不动声色：“感觉怎么样？”
秦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盯着那道疤痕，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他……怎么样了？”
“还在昏迷，但情况稳定。”祝情简短答道。
“稳定……”秦勋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扭曲的弧度，“是啊，他总是能‘稳定’局面，哪怕把自己也‘稳定’进去。”他的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秦勋少将？”祝情直接问道。
秦勋沉默了片刻，赤红的眼眸重新看向舷窗外，声音飘忽：“我记得一些碎片……黑暗……低语……血……你的尖叫……还有他……”他顿了顿，仿佛在忍受某种痛苦，“他刺向了自己……用我的血……和他的血……”
他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祝情，眼中翻涌着激烈的情绪：“为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混乱，信息素场也开始不稳。
“冷静，秦勋！”祝情低喝，同时释放出属于指挥官的精神威压，试图安抚他，“你被遗迹的污染侵蚀了，秦江议员是为了救你，也是为了救所有人，才采取了极端措施。具体细节，等你精神完全稳定，我们会告诉你。”
“救我？”秦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祝情，高大的身影带来压迫感，“他用‘背叛之血’献祭！那里面也有我的血！他问过我吗？！他考虑过我的意愿吗？！就像他之前安排一切，算计一切一样！包括你！”
他猛地指向祝情，指尖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尖，赤红的眼中充满了被侵犯的愤怒和一种更深沉的痛苦：“他标记了你！用他的血！用他的精神力！我看得出来！你们之间……有联系！对不对？！”
祝情的心猛地一沉。秦勋竟然能感觉到？是因为他曾被污染，对精神波动更敏感？还是因为他们兄弟之间本就存在的某种诡异联系？
“秦勋，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讨论这些。”祝情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冷了下来，“你需要休息。博士会给你用一些镇静剂。”
“我不需要休息！我需要真相！”秦勋低吼，伸手想要抓住祝情的手臂。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凯斯带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冲了进来，显然是听到了动静。
“指挥官！”凯斯紧张地挡在祝情身前。
看到士兵，秦勋的动作僵住了。他赤红的眼眸在祝情、凯斯和士兵之间扫过，眼中的激动和混乱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冰冷的阴郁和自嘲。他缓缓放下手，后退了几步，重新坐回窗边的椅子，背对着众人，恢复了那副沉默孤绝的姿态，仿佛刚才的激动从未发生过。
“看好他。”祝情对凯斯低声道，又看了一眼秦勋僵硬的背影，心中那团乱麻更紧了。她转身离开了病房。
回到自己的临时指挥室，祝情感到一阵疲惫。秦勋的苏醒，果然带来了新的麻烦。他对秦江复杂的恨意与不甘，对她和秦江之间联系的敏感与敌意，都是潜在的不稳定因素。而秦江昏迷不醒，她甚至无法与他商议，只能独自面对。
她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基地零星灯火和远处遗迹黑暗的轮廓。肩头仿佛又传来血液滴落的温热触感，耳边响起秦江最后那平静到残酷的宣告。
“……还有很多账，要和你慢慢算。”
是啊，很多账。
和秦江的，和秦勋的，和这该死的命运的。
而现在，她必须先把眼前的日子，一天天算清楚。
至于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
祝情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或许，只有等那个沉睡的人醒来，
这一切，
才能真正的……
开始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