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部门对秦江提出的“古老跳跃信标”探测方案的评估,在紧张而压抑的气氛中,用了三十六个标准时完成。结果被封装在一份厚厚的加密报告中,呈送到了霍克中将的临时指挥台,同时也抄送了与会各方,包括秦江。
报告结论清晰,却并不乐观。
可行性评估:
1. 扫描阵列修复:主长程被动扫描阵列在爆炸中损毁严重,核心透镜组碎裂,能量波导器融毁。以现有备件和技术力量,完全修复的可能性为零。但可以尝试利用部分未受损的子阵列和应急通讯阵列的冗余部件,搭建一个功能严重阉割、探测距离和精度大幅降低(不足原性能15%)、且极不稳定的临时性深空能量波动监测网络。成功率预估约40%,且搭建过程本身会消耗大量宝贵能源和人力资源。
2. 能量频率调谐:秦江提供的能量频率参数,经模拟验证,确实属于一种非标准的、理论上的高维空间谐振频段。临时监测网络理论上可以尝试调谐至该频段,但因其不稳定性,实际捕捉到有效信号的概率极低,且调谐过程可能对网络本身造成不可逆损伤。
3. 侦查单位派遣:能够执行短距离深空侦查任务的小型飞行器,仅有两艘“隼”式侦察艇在爆炸中幸存,且均有不同程度损伤。修复并确保其具备基本航行和探测能力,需消耗储备的稀有金属材料和部分高能燃料。侦查半径受限,在未知星域如同大海捞针。
资源消耗预估:
若全力推行此方案,将消耗目前剩余可用能源储备的20%-30%,占用至少三分之一的可调动技术人员和工程兵长达两周时间,并可能损耗部分关键的、不可再生的备用零件和燃料。而这些资源,原本计划用于修复更基础的维生系统循环单元、加固舰体脆弱部位防止进一步解体、以及维持最低限度的舰内秩序与通讯。
风险评估:
? 高失败风险:方案各环节均存在较高失败概率,任一环节失败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资源白白浪费。
? 机会成本巨大:投入方案的资源,将直接挤压其他关乎基本生存的修复工作,可能加速舰体状况恶化或导致维生系统提前崩溃。
? 心理落差风险:若方案最终失败,带给幸存者的希望破灭打击,可能比从未有过希望更加致命,极易引发大规模绝望、崩溃甚至暴乱。
报告的结论倾向性明显:从纯技术和生存角度看,这是一个高风险、低收益、甚至可能加速死亡的方案。建议慎重。
报告在与会者中传阅,刚刚因“希望”而振奋了一些的气氛,再次冷却下来。许多人脸上露出了犹豫和不安。技术部门的评估有理有据,数据冰冷,无情地揭示了“希望”背后的残酷代价。
压力,再次回到了霍克中将身上。支持,意味着要赌上本就岌岌可危的生存资源,去追逐一个渺茫的幻影,失败后果不堪设想。反对,则要背负“扼杀希望”、“独断专行”的骂名,可能瞬间失去本就脆弱的民心,甚至给秦江留下攻击的把柄。
临时指挥中心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霍克中将。
秦江也看着霍克中将,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神情,仿佛对评估报告的结论并不意外,也似乎并不在意。他安静地等待着。
霍克中将的手指,在指挥台的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他看向舷窗外那片吞噬了“裁决者”号尾部、也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黑暗深空,又看向光屏上那份冰冷的报告,最后,目光扫过在场一张张或期待、或忧虑、或麻木的脸。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将可能决定这艘船和剩下这一千多人的最终命运。
良久,霍克中将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技术部门的评估报告,我已经看过了。结论很明确,风险很高,希望渺茫。”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秦江脸上:
“但是——”
这个转折,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我们现在的情况,常规的、稳妥的生存策略,本质上是慢性死亡。我们的资源有限,时间有限,在远离航道的未知深空,等待救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坐以待毙,或许能多活几天,几周,但最终,依然难逃一死。”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秦江议员提出的方案,或许希望渺茫,但它至少是一个‘方向’,一个‘尝试’。它需要我们主动去做些什么,而不是被动地等待死亡降临。在绝境中,有时候,一个渺茫的希望,和为之奋斗的过程本身,就是支撑我们活下去的……最后一口氧气。”
他看着秦江,一字一句地道:
“所以,我决定,批准执行探测方案的第一阶段——集中资源,优先修复和搭建那个临时的深空能量监测网络。同时,技术部门同步开始对两艘‘隼’式侦察艇进行评估和最低限度的必要修复,但暂不进行燃料加注和实际派遣。”
“我们分两步走。第一步,用修复的网络,按照秦江议员提供的频率参数,对推测方向进行为期十个标准日的持续扫描监测。如果在这十天内,我们捕捉到了任何有价值的、疑似信标的异常能量信号,再根据信号强度、方位和后续分析结果,评估是否值得启动第二阶段,即派遣侦查艇进行实地探查。”
“如果十天内一无所获,”霍克中将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声音沉重而坚定,“那么,我们将立刻停止所有相关资源投入,将所有力量转回基础维生保障和舰体维持。这个方案,到此为止。而我们,将接受现实,用剩下的资源和时间,为每一个还活着的人,争取最后一点……尊严。”
这是一个折中,但也是霍克中将在巨大压力下,能做出的最理性、也最大胆的决策。他给了秦江的方案一个机会,但也设定了明确的期限和止损点。他将希望与风险,都摆在了明面上。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许多人开始思考霍克中将的话。慢性死亡 vs 一次豪赌?十天的等待,似乎比立刻否决更容易让人接受,也给了所有人一个缓冲和……新的期盼。
秦江静静地听着,脸上温和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直到霍克中将说完,他才缓缓站起身,对霍克中将微微欠身:
“感谢霍克中将的信任与支持。十天,足够了。我将全力协助技术部门,确保监测网络的搭建和扫描工作的进行。希望,不会辜负所有人的付出。”
他的姿态无可挑剔,仿佛一个纯粹为了集体利益着想的合作者。
但霍克中将,凯斯,以及少数敏锐的人,都能从他那双平静的浅金色眼眸深处,看到一丝几不可察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的满意。
第一步,他成功地让霍克中将,将宝贵的资源和全舰的注意力,引向了他所设定的方向。
至于十天后会如何……
秦江的嘴角,那抹温和的弧度,似乎更深刻了一些。
*
霍克中将的命令下达后,“裁决者”号残骸内部的气氛,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绝望依旧笼罩,但多了一种紧绷的、带着期盼的忙碌。技术部门和工程兵们被集中起来,在破损的扫描阵列区域,开始了争分夺秒的抢修和搭建工作。能源被谨慎地调配,优先供给这个“希望工程”。许多普通士兵和文职人员,在完成基本工作的间隙,也会不自觉地望向那个方向,仿佛那里即将诞生救赎的曙光。
希望,哪怕只有一线,也开始展现出它强大的凝聚力和……麻醉力。日常的抱怨减少了,工作的效率似乎提高了一点点,就连医疗区里伤员的呻吟,听起来也似乎没有那么绝望了。
但暗流依旧在涌动。霍克中将的亲信和忠于秦勋的旧部,对秦江的警惕有增无减,私下里议论着这是否是一个陷阱。而秦江的追随者,则更加活跃,在幸存者中不断强调秦江议员的“远见”和“无私”,隐隐塑造着他的“救世主”形象。资源的重新分配,也必然触及一些人的利益,引发了新的、被压抑着的矛盾。
*
医疗区,重症监护单元。
祝情的意识,依旧沉在那片冰冷的深海中,但自从那点源自自身意志的光芒被点燃后,周围的黑暗,似乎不再那么绝对了。那些外界声音的碎片,不再仅仅是混乱的噪音,开始有了更清晰的脉络。
她“听”到了技术评估报告的结论,听到了霍克中将艰难的抉择,听到了幸存者们对“希望”的期盼低语,也“听”到了那些隐藏在期盼之下的、不安的暗流。
这些信息,如同破碎的拼图,在她沉寂的意识中缓缓漂浮、组合。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显现——一艘破碎的巨舰,一群绝望而渴望希望的人,一个被高高捧起的“救世主”,一个手握最后资源、艰难维持的“守旧者”,以及……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生死不明的“英雄”兼“麻烦”。
她“看到”了秦江那张温和含笑的脸,看到他眼中冰冷的算计。“看到”了霍克中将紧锁的眉头和沉重的叹息。“看到”了那些在黑暗中摸索、将最后希望寄托于一个渺茫传言的、麻木而脆弱的面孔。
一种冰冷的、近乎直觉的明悟,如同深海中的闪电,划破了她混沌的意识。
那不是希望。
那是……饵。
一个精心设计,用来凝聚人心、转移矛盾、攫取权力的……诱饵。
而她,这个昏迷的“英雄”,或许也是这盘棋中,一颗被精心计算过位置的……重要棋子。
这个认知,带来了一种比身体伤痛更加尖锐的刺痛,和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愤怒。不是对某个人,而是对这种被无形之手操控命运、被贴上标签、被利用算计的……处境。
就在这时,另一段更加遥远、却更加深刻的记忆,如同被深潜炸弹从海底掀起的沉船遗骸,猛地冲破了意识的阻隔,清晰地浮现——
不是“卡兰”,不是“节点”,不是隔离室。
是更早之前。是“破晓号”最后的那场战役。
同样是绝境,同样是牺牲的抉择。她站在即将被击毁的舰桥上,看着舷窗外蜂拥而至的敌舰,听着通讯频道里部下们嘶哑的怒吼和绝望的惨叫。副官(一个年轻而勇敢的雌虫少尉)拖着被能量束撕裂的腿,爬到她身边,嘶声问:“指挥官!我们……怎么办?!”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眼神,一定和现在昏迷中感知到的一样冰冷,一样沉静,一样充满了决绝的疯狂。她没有看副官,只是死死盯着星图上敌方旗舰那不断逼近的红点,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输入了一串复杂到极致的、自我毁灭式的攻击与机动指令。
然后,她用平静到可怕的声音,对全舰,也对那个年轻的副官说:
“记住,在战场上,当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于某个‘救世主’或‘奇迹’时,往往就是溃败的开始。真正的生路,永远藏在最残酷的现实里,和……你自己,绝不放弃的挣扎中。”
下一秒,“破晓号”以近乎自杀的方式,撞向了敌方旗舰的侧翼火力薄弱区,引爆了主反应堆的备份能源,在绚烂而残酷的爆炸火光中,为残存的友舰,撕开了一道用生命换来的、极其狭窄的、染血的生路。
而她,是那场爆炸中,极少数的幸存者之一。也是从那一天起,“祝情”这个名字,在军部某些高层眼中,除了“麻烦”和“功绩”,又多了一层“不可控的疯狂”与“危险”的标签。
这段被遗忘在记忆角落、因极端情境而被重新触发的碎片,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祝情此刻沉眠的意识上!
绝境……希望……救世主……残酷现实……自我挣扎……
与眼前“裁决者”号的情形,何其相似!
冰冷深海中,那点属于“祝情”的意志之光,骤然间,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效的清醒剂,猛地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锐利到刺眼的明亮!
不!
她不能就这样沉睡!不能任由这艘船、这些人,包括她自己,被那虚假的“希望”和冰冷的算计,带向另一个深渊!
“活下去……看清楚……做你想做的……”
灵魂深处的声音,与记忆碎片中那决绝的宣言,轰然共鸣!
紧闭的眼睫,再次剧烈地颤动起来!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明显,更加持久!
旁边监测她脑波的仪器,那原本微弱而平缓的曲线,突然开始出现不规则的、剧烈的波动峰值!代表意识活动的α波和β波,开始混乱但顽强地增强!
“滴!滴!滴!” 仪器发出急促的警报!
守在一旁的护士惊愕地抬头,看向屏幕,又猛地扑到祝情床边,只见她苍白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但那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剧烈地转动!
“马库斯博士!快来!祝情指挥官!她……她的意识活动在剧烈增强!她好像……要醒了!” 护士激动地对着通讯器喊道。
沉睡的英雄,在感知到熟悉的绝境与算计模式后,她那深植于灵魂深处的、绝不屈服的战士本能与指挥官的清醒,正在强行冲破身体的束缚与精神的枯竭,试图……
归来!
而她的归来,对于这艘在希望与绝望、算计与挣扎中漂流的残破方舟而言,又将意味着什么?
是新的变数?
还是……
终极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