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收工和往常一样晚，走出摄影棚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横店的夏夜依然闷热，路灯下飞蛾扑腾得人心烦，空气里弥漫着烧烤摊飘来的油烟味。刘翼正在门口等小林去开车，余光瞥见台阶上蹲着一个人。
定睛一看是王旭，他蹲在路边的台阶上，左手夹着一根烟正准备点。
看到刘翼正盯着自己，王旭赶紧起身，把烟和打火机塞进了裤兜里，双手尴尬地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
“我......这么晚了，”他说，“我......我送你回去，一个人不安全。”
刘翼知道他只是没话找话地客套，但不知怎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不用，小林已经去开车了。”
“那......明天见。”
王旭转身要走。刘翼看着他的背影，T恤后背上的汗渍还没干。她忽然开口：“王旭。”
他回头，看着她的眼神有些惊讶还有一丝欣喜。
“你话剧都演了什么？”
王旭愣了一下，没有料到会从刘翼口中听到这个问题，他的头微微低下，停顿了两秒，然后转过身面向刘翼，清了清嗓子，像对领导汇报工作一样一板一眼地回答：“我演过《雷雨》的周萍、《哈姆雷特》的哈姆雷特、《围城》的方鸿渐，还有......”
“这几个都是窝囊废。”刘翼还没听完就脱口而出，一天高强度的工作下来，说话已经来不及经过大脑了，说完她就为自己的莽撞感到一丝后悔。
本来一本正经的王旭一下没绷住，无奈地笑了，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了他眼角的纹路。
“开个玩笑啊，你别介意，”刘翼有些不好意思，“我是想说，你演的都是......懦弱的可怜人。”
“是啊。”王旭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夜空，横店的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亮光。他笑着对刘翼说：“演了五年，我入戏很深，经历了质疑窝囊废、理解窝囊废、成为窝囊废的完整过程。”
“谁不是呢？有的选谁会当窝囊废？”刘翼被王旭传染了，也叹了口气。
他们没再说别的，两个人就低头站在那里，装作仔细研究路灯下自己影子的样子，实则时不时偷瞄一眼对方。一分钟......两分钟......直到小林把车开过来，停在了两人身边。
“上车，我们把你送回去，”刘翼打开车门，示意王旭上车。
“不用了，我就住附近，走路很快到。”王旭摆了摆手，转身走了。他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手插在工装裤的兜里摸索着刚才塞进去的那根烟。
刘翼站在路灯下看了一会儿，看着王旭走到了路的尽头，才钻进了车里。冷气让她打了个寒颤，好像刚才出窍的灵魂一下又回到了身体里。
那天晚上，她在酒店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他说的那句话——“你刚才就是......暴露了。”还有他说这话时的笑脸。
她睁开眼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线像投影一样打在房间的天花板上。刘翼再次闭上眼睛，轻声对自己说：“戏拍完了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睡觉！”
睡意让刘翼的大脑逐渐放松了警惕，她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了王旭看着她的那双眼睛、划台词的手指、越走越远的背影......每一个细节都异常清晰，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刻进她脑子里的。
“别想了！”她对自己满心嫌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刘翼觉得自己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