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翼和王旭第一次见面是在横店一个破旧的摄影棚里。
7月是横店最热的时候。棚里的空调突然坏了，维修工说要等零件，快四十度的气温裹着几盏大功率影视灯的热量，空气好像融化的柏油，吸进肺里都是烫的。
刘翼刚在这个烤箱里结束一场哭戏，眼妆已然糊了一半，假睫毛黏在下眼睑上，从远处看过去就好像一只狼狈的熊猫。她蹲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导演老朱叼着烟走过来，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的后脑勺说："哭得不错，但第三句台词最后一个字吞掉了，待会儿补一条。"
"嗯。"她应了一声，热糖浆一样的空气让她不想再发出其他声音。
助理小林递来湿巾，她胡乱擦了两下，粉底蹭了一手。就在这时，老朱突然开口："来见一下新男主！"
之前的男主为了一个长剧里的配角放了他们鸽子，这个新男主是老朱找来救急的。刘翼站起身，腿已经蹲得有些发麻。她慢慢挪脚转过身，看到从远处走来一个男人。男人瘦高个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T恤和卡其色工装短裤，宽宽的肩上挎了一个帆布袋，顶着个锅盖头。棚里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很符合他救星驾到的身份。
"这是王旭，"老朱说，"科班出身，中戏学导演的，演过五年话剧，拿过左......左什么奖的最佳男配。”
“佐临奖。”王旭赶紧瞄了老朱一眼又低下头，小声替导演找补了一下。
“对对对，佐临奖。王旭今天刚来，你们对一下词吧。"
刘翼的目光正从老朱身上挪开时和王旭直愣愣的目光撞了个正着。王旭有很深的双眼皮，琥珀色的瞳仁先是在她的脸上漫无目的地游走，但很快就被她哭花的眼妆吸引，停了一瞬，嘴角极轻地向上翘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你好，我是王旭。"他伸出手。
刘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卡着些粉。她下意识把指尖在身后的衣服上蹭了一下，才去轻握了一下那只伸来的手。“刘翼，”刘翼朝王旭点了点头，又马上转向老朱：“导演，那我先去补个妆。"
"补什么妆，"老朱摆手，"你俩要对的戏是女主刚被欺负完，你现在的状态正合适。来来来，直接对词。"
刘翼只好走过去。王旭已经从帆布袋里掏出剧本，翻到那场戏的页面，很自然地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她腾出位置。她注意到他拿剧本的姿势很奇怪——左手托着书脊，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沿着台词一行一行地划，嘴唇无声地翕动。
"你以前演话剧的？"对词的时候，刘翼随口问。
"嗯。"他翻了一页，"演了五年，在中间剧场。"
"那怎么来演短剧了？"
王旭翻剧本的手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要不是刘翼离他这么近根本看不出。他客气地笑了笑："话剧养不活自己。房租都交不起了，短剧至少能吃饱饭。"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自嘲，没有怨气，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大家都这样，"刘翼回了一句，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