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森野回答她:“不可以。”
这次和设想的不一样,林棠雨希望他能收回刚才的话,然后回答自己:可以。这样她才能心安理得地吃上一顿饭。
不需要付出回报的,可以任意差遣的。
她失望地“啊?”了一声,随后重新穿上只脱下来一只胳膊的大衣外套,动作复制粘贴,像倒放了一遍又正放。朝门口走了两步,听见身后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林棠雨赶紧加快脚步。
不是被人从后面抓住的,而是从前面挡住。齐森野看着她,胸腔里填满欲言又止的话,全随着一口气叹了出去。
林棠雨低着头,研究起自己前不久精细打磨过的指甲。她不敢看他,在脑子里丈量着角度出逃,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可以完美掌握十维空间的数学家,没忍住笑了一声。
“林棠雨。”
提问:数学家现在可以救自己的命吗?
她上前一步,靠近他一点,欺骗自己这样可以减少齐森野出手的概率。靠人不如靠己,林棠雨在他开口前小声说:“你别凶我了。”
“什么?”齐森野没听清,准备再问一次的,刚弯下身,眼前人“噌”地后退了一步,他想要撑住膝盖的手僵在原地。齐森野仿佛看见了高中时候的林棠雨——永远躲着自己的林棠雨。
“糖糖。”他唤她。
但没靠近她。
这是紫金红葫芦,喊出来的名字,她不敢应。为了防止自己再过一时三刻化为脓水,林棠雨做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决定。
她走上前,望着他,抱住他。
像他在十几分钟前搂自己一样。
搂住他。
“可是我真的很饿…”
接近凌晨一点,觉也睡不了,饭也吃不上。光在这跟他斗智斗勇了,早知道就不该听这个坏蛋的,直接去便利店,现在也该吃上喝上了。
“先坐在沙发上等一会。”
林棠雨摇摇头,抱着他死活不撒手。
“那怎么办呢?”齐森野该活在澳大利亚,跟袋鼠成长在一起,也好从小学习一些带着另一个人生活的常用方式技能。
“换一个。”
“换一个?”齐森野没听懂,“换什么?”
屋子里的暖气太足了,进入了烘焙坊一样,很香,很温暖。这位甜品师连轴工作了太久,身体疲惫,脑子里梦到了什么,便说了什么:“蛋炒饭。”
“那也要先等一下。”
林棠雨点点头,凭借着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自主挪动进沙发里,脱下外套,丢在一旁。昏昏欲睡之际,电话铃声响起。意识回归,她捞回扔到远处的外套,翻出手机,在视频通话自动挂断的前几秒,终于被接起。
是江念禾!
“妈妈。”
齐森野本打算回头看看的,听到称呼后又把转了一半的头转回来,做自己的事情——三心二意的专心致志。下意识看向门口,好巧不巧,这个厨房…
没!
有!
门!
那边的通话还在继续,江念禾问:“糖糖,怎么还没睡觉呀?”
“嗯。”林棠雨揉了揉眼睛,“今天教授说,我的稿子要改一下。所以加班了。”
“那也要注意休息啊。也要按时吃饭。”
林棠雨躲到画面外,又揉了揉眼睛,“知道了。”
林跖出现了,“姑娘,你不在家啊?”
“我在家呀。”
他对着屏幕摆了摆手,示意她躲开一点。林棠雨照着他的意思做了,完全忘记了自己真的“不在家”这一回事。躲开了一秒又立马弹射回来,假装淡定地问:“怎么了?”
“你这‘背景板’怎么不一样了?”
林跖这人看得准着呢,精得很,一般的借口根本对付不了他。林棠雨还在思考对策,厨房里“咣当”一声脆响,应该是某样餐具没放稳,掉在了地上。不仅思路没了,还被吓了一哆嗦,她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齐森野的视线。
他发誓,他真不是故意的。
“怎么了?”看画面角度,江念禾应该是站了起来。
见过大场面的人就是不一样,林棠雨不慌不忙的,顺便捡个理由:“没事。掉了个东西,我等会收拾一下就好了。”
江念禾唠叨她:“你这孩子,说过很多次了,物品要摆放整齐,尤其是高处的。掉在地上无所谓,万一砸到你了怎么办?在家里的时候就不听,离开家了还是不听。”
“哎哟,时间久了是东西总会松动的。”林跖难得站在林棠雨这边,“姑娘长大了有她自己的想法,你别总是说她。”
“都是你惯的。”江念禾说林跖。
林棠雨笑了笑,在世界另一头劝架:“好了二位。我要睡觉了,明天也会打给你们的。”
“晚安,丫头。”林跖说。
“爸妈,早安。”
……
一方结束,双方结束。齐森野端着一盘蛋炒饭来到她面前,放在茶几上,用非常诚恳的语气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又没说你是故意的。”
齐森野把勺子塞到她手里,“吃吧。”
林棠雨垂着眼,低头看着手里的勺子,很想把它当成飞镖扔出去。她侧头看着齐森野问:“你家有筷子吗?”
“用筷子吃米饭?”
没等这边回答,那边的人就已经起身去厨房里拿筷子了。假设齐森野去当保姆的话,大概也是有一套的。
握着筷子只能慢条斯理地吃,齐森野坐在一旁,一直盯着她,“好吃吗?”
林棠雨“嗯”了一声,不代表真的好吃,饿的时候吃什么都是好吃的。
为了不辜负他的一片真心,林棠雨真的吃完了,双手捧起盘子,准备走进厨房替他把碗洗了。在别人的地盘上,吃着别人的饭,就要为别人做点事。
这就好比优秀的基层干部,拿了钱,就要为人民做实事。
齐森野从她手里接过碗,对她说:“不用。给我就行。”
行啊。那给你呗。
吃饱了就该睡觉了,林棠雨想问问他自己是不是可以离开了,但这样实在是过于不礼貌,不能吃完别人的东西就拍拍屁股走人吧,又不是真的小乞丐。
小乞丐也会说谢谢。林棠雨坐回沙发上,等齐森野收拾完和他道谢了再走。原本是坐着的,几秒后改为躺着的;原本眼睛是睁着的,几秒后改为闭着的;原本脑子是工作的,几秒后改为罢工的。她自己也不清楚,这天到底是怎么睡着的。
几乎没感受到过渡期,眼睛闭上的那一刻,脑子连接外星星球,所有的一切都进入梦里,漂洋过海去了。
齐森野就洗了个碗的功夫,再回来看见林棠雨窝在沙发里睡着了。他没想过要让她在这里过夜,可是睡都睡了,总不能把她揪起来,丢出门外面去吧。
他将她横抱起,送去主卧。安顿好所有后,四年以来,齐森野头一次踏进次卧的门。他依旧坚定地认为:自己上辈子欠林棠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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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早就被关掉了。
厚重的窗帘滤去外头刺眼的日光,意识慢悠悠从混沌里浮上来,被窝里还留着暖意。林棠雨懒得立刻起身,半睁的眼睛望着斜落在床尾的光斑……
Moment!
这他妈不是自己的床吧……没时间赖床了,这下是有多快起多快。早期低血糖,眼前黑了一片,林棠雨扶住床侧,蹲在床边,又坐回床边。
回想着昨天晚上的所有行程,因为没喝酒所以记得很清楚,记忆在眼睛闭上之前戛然而止。
再醒来,就是在这张床上了。
林棠雨拿起床头上的手机,屏幕里显示:上午11:32分。她出声骂自己:“林棠雨,你这么能睡怎么不一觉睡回国呢?”
房子里的另一位是个正人君子,她不担心。她只担心,自己这个“小人”有没有犯一些无法挽救的高级错误。照目前,看样子是没有,不然自己肯定不会安稳地睡在这里,而是马上逼近零下温度的大街上。
林棠雨躲进洗漱间简单洗漱了一下,对着镜子整理了好几遍着装,终于下定决心下楼。但是怕什么来什么,刚走到楼梯拐角,就碰上了11房东和一位陌生的面孔。
“尧,我就说没来错吧。齐森野这家伙竟然亲自下厨!你知道什么叫不为人知的秘密吗……”崔时易顺着陈褚尧的视线看过去,接下来的话全部换成了:“我操!”
不为人知的秘密吗?
陈褚尧知道了。
“您好。”林棠雨鞠躬,快速找借口:“我来拿个东西。”
齐森野站在对角线,巴掌呼不到崔时易脸上,“你俩怎么进来的?”
“密码…”陈褚尧不知道能不能说。他拽着崔时易,大步流星地奔向门口,“不好意思,走错地方了。你们……继续。”
“我靠了!妹妹……”崔时易这个不怕死的。
陈褚尧捂住他的嘴,堵住了接下来的话。一路拖拽,直至屋门关上,又自动落了锁。
走到大门外,陈褚尧把崔时易扔飞出去,很清楚地听到了他对小姑娘的称呼,于是质问:“这他妈是什么情况啊?”
柏林越来越冷,风呼呼吹过门口的红色邮箱,呜呜作响。崔时易怕它被连根拔起吹跑了,双手环抱住,热脸贴上“冷屁股”。
“11?”
“我不知道。”
“阿野女朋友?”
“我不知道。”
陈褚尧骂他:“你知道个屎啊。”
11不骂他:“我知道你。”
“……”
林棠雨还站在台阶上,“那个…昨天不好意思。我太累了,所以睡着了。没…给你惹麻烦吧?”其实她想问的是:我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吧?
他脑子这么聪明,肯定能听懂。她想。
话说完了,对角线的人还在对角线上,只不过中间没了距离。齐森野抬手覆上她的额头,林棠雨推测,他应该是在给自己量体温。
她歪着头,找能看见他的角度,问:“我发烧了?”
“没有。”
林棠雨压根儿不管自己问了什么,也不管齐森野回答的什么,将他的话自动判定为“没惹事”那一栏,她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绕开齐森野走下楼梯,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好一直赖在别人家里。随后去沙发边缘捡昨晚乱丢的大衣,如果不是因为这件是冬天保命神器,她一定会直奔门口,大手一挥,和这间房子永不再见!
确定每个角落都翻过了,就差钻到沙发底下检查是不是藏着的老鼠给她偷走,拿去过冬了。林棠雨正面齐森野走到他身前,摊开双手索要:“我外套呢?”
“你要走吗?”
不然呢。不走等什么呢…拿你家当免费的旅馆再住一晚?可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陷阱只有两种,不是谋财就是害命。
很显然,他很有钱。
林棠雨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一味地让他交出自己的外套。齐森野不听她的话,只是一味地问她是不是要走。
而门外……
有两只蹲在房檐下的“麻雀”,没人关心他们冷不冷,也没人关心他们饿不饿。两位就这样坐在寒风里相互取暖。
“你昨天不是说要吃饺子吗。”
“你买了?”她问。
“没买。”齐森野说:“但是我包了。吃吗?”
吃啊。吃啊。免费的午餐不吃白不吃啊。林棠雨不找大衣了,找到了一张单人沙发坐下来,拿起手机刷视频,许久后,突然想起来不知所踪的房东。
林棠雨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了桌子边缘,下意识“啊”了一声。她伸手揉了揉,顾不上疼痛,单腿蹦到齐森野身边。
“撞哪了?”齐森野本想扶住她的胳膊,但也只是想了想。然后…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腰。
“你朋友是不是还在外面?”
崔时易和陈褚尧,整个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三天两头就往齐森野家里跑,吃空他的冰箱才会心满意足地离开,搞得像是路边拾荒的,没有人施舍就没有下顿,会饿死。而这里就是雨花斋——简称,白吃白喝的地方。
齐森野将眼前这位“贵重物品”放回沙发上,推开屋门,寒气扑面,很冷。
崔时易蹲在靠近门口的这一侧,冷暖相撞,眼睛要下雨了。转头看见熟悉的面孔,起了一大半的身子又蹲回去了。他不满意地嘀咕:“怎么是你啊。”
“我很满意啊。我很满意。”陈褚尧说着,从齐森野撑在门框上的胳膊下,钻进屋内。
崔时易骂他:“你怎么这么没有骨气!”
“不进来就关门了。”
“进。进。”崔时易经过齐森野,一脸谄媚地送上没人想要的飞吻。
一个人能抵得上十个人。崔时易咋咋呼呼的,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林棠雨站起身,很熟练地扯起微笑。
来到这边以后,首先要学习的就是社交。不管是想认识的,不想认识的、有用的,没用的、会再见面的,不会再见面的……只要见到了必须要说两句,人们似乎热爱社交,她/他恨不得将你撕开,分成一百份,带着你的身体碎片去见她/他全世界的朋友和家人,最后再回到柏林将你的躯体拼接好,转交给下一位陌生人。
她向崔时易打招呼:“您好。没想到您是齐森野的朋友。”
对方的语言系统转得很快,一万年前就已经想到要作何回答了,“我也没想到你和齐森野认识。”
林棠雨看着面前那张故作惊讶的脸,突然觉得崔时易的演技很高超,起码比齐森野要强很多,不去当演员…也不屈才。
“我和他是高中同学。”林棠雨阐述事实,然后对陈褚尧伸出手,“您好,我叫林棠雨。”
陈褚尧也伸出手,即将对上的那一刻又收回,再递出又收回…反复试探了好几次,最后瞥见林棠雨身后那张恐怖如斯的脸,隔空握了一下。说:“你好,我叫陈褚尧。是齐森野的朋友。”
“你们是一个学校的吗?”她问。但没人敢回答,她转身看向齐森野,收起笑容重复道:“你们是一个学校的吗?”
“嗯。”齐森野说:“洪堡大学。”
后面是废话。
林棠雨知道。
饭局进行到一半了,只有林棠雨和齐森野在说话,那两人就这样坐在对面听着、看着。免费观影来了?后来她也不说话了,也那样盯着他们。
陈褚尧似乎被呛到了,咳了两声。林棠雨眼疾手快地给他倒水,为了确保他今天不会死在这里,像护士照顾重症监护室的病人一样,紧盯着他喝了两口。
心已经死了。他和崔时易对视了一眼:哥们,我今天还能活着出去吗?
悬了。
陈褚尧开启自救模式,他出声询问:“妹妹,你跟阿野住在一起吗?”?? “她比你大。”齐森野说。
当然了。大一个月也是大。
“姐姐。”陈褚尧又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