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好奇好奇

盛禾安抬手示意,施桁正转过身看过来,瞧她的动作疑惑便趋步上前。

盛禾安用木棍再次轻轻敲了一下石壁,对比其余地方这里却是声音发虚带着空腔回弹。伸手摸上去,触感粗糙混着石粒,还有一些硌人,说明里面还有空间。施桁心领神会,也帮着去寻找开关。

这中控室整个房间是两面透明玻璃,一面大屏和一面亮白色墙壁,天花板是用紧密的木板封住,从外处来看只有这么一层。手指摩挲中盛禾安忽而勾住了处较软的地方,用力一戳。

她嫌弃地“啊”了一声。

施桁看过去,只瞧着她的指尖沾染白色。

盛禾安凑近鼻尖闻了闻,“油漆。”

原来那一小块地方像全是刚糊倒上去的油漆外面只用了一层纸堵住来达到以假乱真。

她从兜里拿出几张纸擦了又擦后举到施桁面前,得到了三个字:“擦不掉。”

“……”

盛禾安没法,将就这只手把那处的油漆给挖了出来,果不其然在深处触碰到一个小方块,四四方方正中间突出一截。她对着施桁也像是对着自己说道:“我来这里就是为了闹出动静的。”

话一落,扭动按钮,嘴角开始邪气勾起。

没动静。

施桁疑惑地“嗯?”了一声。

两人的头齐刷刷地转,一人看一人听。

毫无变化。

盛禾安嘴角迅速收回,心里打鼓:“莫不是又错了?”

须臾,一点异响,这面墙发生了变化,规规整整横竖裂缝突现。盛禾安感到一股强烈的推背感,后背登时染上簌簌冷风。施桁拉着她稍微靠右,一块石板斜出半边,往里处看灯光明亮,一长串阶梯顺沿而下。

他挑眉:“楼梯,走?”

“走!”

施桁走在前,盛禾安在后右手虚虚搭上他的肩膀,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只是过了一个拐角再向下一层楼的高度,明显感觉脚下踩的东西不一样了。像是搭建的镂空钢铁架,有些不稳,走两步还会微微翘起一块。

“走稳了,估摸着我们离地面有十米高”施桁道。

盛禾安不知还好,一听便有些心慌:“这是独木桥吗”

“放心,这里都是搭的钢梯钢架,经纬交织。”施桁头往外偏了偏,眺望到对面继续说道:“这里面也是一个大型的工厂,瓶瓶罐罐的。对面楼下似乎有一两个人。”

盛禾安吐出气,那股刺鼻腥味毫无保留冲入鼻腔,比起进场时候的若有若无,这下是完全暴露在环境里。她问道:“你能看见罐子里面装了什么东西吗?”

施桁眯着眼。这些罐体都被铁皮包裹着避光,外层排布氮封管道和冷凝回流管路,围堰围着每一组储罐。他整体不清楚,但能从一些老旧的细微缝隙中可以明显看到一团团青黄色气体涌出。

努力回忆道:“我记得入门填写单子时写的是凝润缓释醇醚?这东西倒是听着耳熟,不过我小时候也没认真上过课,原料差不了多少吧。”

盛禾安也试着回忆,奈何脑袋空空。鼻尖塞满那经久不散的腥臭怪味,比地上浓了不止十倍,像是溜进她的喉咙黏在上面,吞咽时都带了阻力。

她摸着手腕,刺痛比以往更甚,前后因果联系起来,好像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肉烂。

或许就是这个怪味有毒,至于她会这么严重皆因是最早闻到……白星?!住院回来的第一天她就从其身上闻到过。

一股恶寒直窜脑顶,马上又被她狠狠地踢出去。

秉承着破罐子破摔,盛禾安怏怏道:“施桁,你能带我走近一些吗?”

此时施桁感受到身体里的反应,也猜出八分,便打趣地问:“你要以毒攻毒啊,我可没这么好的身体陪你玩。”

盛禾安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来都来了,我好奇。”

施桁盯着她半信半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想归想但还是引着她往前走。由于这里也算是地下厂入口之一,所以铁桥贯通了每一个罐体,并在前面设置小小平台以便工作人员可以及时探测局部泄压。盛禾安也是算准这一点,却不知施桁留了一手,带领她去的是一处分流管,离地面高度可观,以及同等距离每个出口。

简而言之,哪边都好逃。他真真是……万全打算。

盛禾安靠着听力捕捉周遭动静,下方人员聊天懒懒散散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睡去,没有警惕心,不然也不至于半天没发现他们。

施桁无聊便找了几米远处的铁梯虚坐在台阶上,一腿蜷缩另一边则伸长耷拉在平面。他眼睛迷离,又开始犯困,纤白清瘦的手搭在膝盖上,看了眼盛禾安后,视线转移到手上,眼睁睁干等那些红点逐渐扩大变成水泡。

倒也不是不担心自己的身体,只是觉得反正都遭受了多一些也严重不了到哪去。

而此时的盛禾安一个人站在台中央,头脑交揉、牵扯抗拒,心中的两个想法各占一方激烈击打争吵。她忍不住咬着口腔内侧的肉,放下又用力,用力又不舍,纠结又纠结。她先是假意好奇地摸遍了边缘处的罐体,贴耳轻敲宛然见到新奇物件的天真小孩,施桁并不在她的身边,或许他也觉得她只是真的想看看。

她说了,想要见到菘蓝让其深刻注意到她就必须闹出动静。葬礼时若不是撞上了那具尸体,也不至于呆坐等到仪式结束。而最初的计划是手滑不小心烧一个布料厂什么的,想法简单过程却不易。现今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如果是爆炸或者全部泄露?

三分钟过去了。

在这三分钟里,冰凉的触感嗡鸣的声音叫嚣推怂着她,盛禾安抿紧双唇,有意无意地背过身,鬼使神差地,指尖探向外置手动控制阀。

念头悄悄冒出来。

放一点。

反正疼点也没事,会好的。而且上面肯定会重视,哪怕是把她抓起来再打一顿,只要目的达成什么都可以。

阀门微动。

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不能犹豫,她盛禾安要的是速度和果断……

可这必是要被所有人记恨唾骂的。

施桁不经意地撇过去,眼前人背过身鬼鬼祟祟的。

他问:“你在干什么?”

盛禾安轻轻抬起头,挪步露出空隙,足以让施桁看见她的手正缓慢地扭动阀门。

施桁豁然站起,道:“你要放出去?”

“等等!”他腾身而起,正要冲出去却又停顿下来,每一步走得谨慎带着商量,“你先冷静。”

然而对方动作不停。

施桁:“盛禾安,禾安!”

盛禾安瞳孔猛然紧缩,面露错愕。她已经好久没听见这个称呼了,恍如隔世。饶是心诧之余,她完成手里最后一步。

施桁悲痛涌上心头欲要蓄势扑过去。

算了,盛禾安想,还有办法了。

其实她是将阀口拧得更紧一些。

盛禾安微微后退半步,想贴着钢架栏杆稳一稳重心。听见某人明显松了一口气,不满道:“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施桁脚步发颤,不说别的,这一下恐怕弄得最惨的先就是他们两个人,道:“万一你认真了呢?”

盛禾安将话听进去,不想言语心中思量:难道我在他眼里就这么狠辣,不考虑后果?

想着,背后预料的栏杆并未出现,她拿捏不准身后距离手肘往外一抬,猝不及防地,“咔哒”轻轻撞上了一个内嵌的小机关。声响极轻,她迅速回头看了一番。

能看出啥?

“参观够了吧,再不走我感觉我要化掉了。”

施桁此时说话的声音忽而变得沙哑。

盛禾安听出他状态不对劲,骂道:“你知道我眼睛看不见信息少了很多,你不舒服早提出来少遭点罪啊。”

施桁敷衍点头,应道:“是是是,教训的是。其实是因为我也想试试”

盛禾安心里火苗窜燃,“试试什么?”

施桁:“保密。”

盛禾安嘴型无声说了一句不是很友好的话。

施桁乖乖收下,抿着嘴,发现自己憋不住后眉梢都爬上一层喜悦,笑得得意放肆。他弯下腰拽住木棍探地的一头,左右摇摆确定她抓牢固了,然而前脚刚走——

“扑通!”

闷响骤然炸开。

一道人影来不及反应,直直失重坠落在储罐上方预留的液下罐装进料口。荡出的液体迸溅,落了他们半边身。

盛禾安擦拭掉嘴角,凉滑黏腻,像是一层薄膜覆盖在皮肤上,指节摩挲有滞涩的滑感。

“什么东西?”她问。

“人?”施桁停顿一秒,动静在他斜前方,余光里也没来得及看清。他放下手中的木棍,将人掰到后面宽敞的地方。独自走上前扒着栏杆垫脚抬头查看,掉进去却没有挣扎呼喊的声音,他心中不妙。

那进料口悬在半空周身又没个把手,虽然他能跳过去,落地危险也不大,但不知怎么的,强烈不愿在这里暴露身手。于是,他从那个袋子里掏出一把精美的剪子,剪身长又厚重,尾巴只留有小部分作为把手,上面还镶嵌着铁片。施桁捏住一边,用剪刀用力敲着铁栏杆,金属碰撞金属,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对面下方那昏昏欲睡的两人瞬间惊恐起身四处寻找来源。

“喂,喂!”施桁招手。

待目光汇到此处他放亮喉咙,指着进料口,叫:“有东西掉进去了,好像是人!”

一人面露惊讶,随即愤怒吼道:“你们怎么进来的!”

施桁:“用腿走进来的,还不帮忙,恐怕有危险了”

对面两人互视一眼,权衡利弊间还是去搬来梯子。今日他们俩值班,比起有人私闯倘若把原料污染那便是罪莫大焉。

显然这种事情不止发生过一次,原本这条流水线都是全封闭,但那意味着不能中途停止,检修、测压、反应等都需要极大的工程量。后来他们为了方便省事,干脆每一个大型储藏罐前都有一个斗型的进料口,检查就从进料口入手,分区管理。而供检查人员唯一上去的路便是插在管壁上一根根折成矩形的钢筋。曾有人不小心栽进去,液体糊住全身难以挣扎,地下人一筹莫展废了好些功夫才捞人上来。

绞尽脑汁下便生产了这款梯子。那两人一人把住一边,用尽全身力气憋出抢饭的劲将其推了出来。梯子重型庞大却又巧妙,两侧宽边是留足距离凹进去的,将上面的一杆拔出来卡住,一人抄着一把网稳当走上进料口。

果真是人。

他们都穿着防护服所以不怕液体毒性,捞出来后大吃一惊,强忍没出声把人从凹槽送了下去。

上来的人清清瘦瘦,从护目镜中透出来的眼睛眼型上挑看起来有些凶狠,他站在梯口对着盛禾安两人说:“一起下去?”,瞅到都是一身寻常布衣,又冷笑:“真是命大”

到达地面。

两人手中猝不及防地接到一件防护服。

“赶紧穿上,这些是凝蚀醇,毒性可大。”

工作人员拎过预先配好的稀氨水用毛巾沾取少许急急擦过人的全身,不敢久留,转瞬又提来清水反复浇淋冲净。

盛禾安听着这哗啦哗啦的水声,惊魂未定,心中喘气暗想:“我们只是闻到了气味沾染一些都有这么重的反应,不敢想直接浸泡在液体里将会是如何可怖。”

如此,便越发觉得自己方才有过的想法多么疯狂荒谬。

施桁辅助她穿好防护服后,隔着一层厚厚的口罩,她问:“这人是如何掉下来的?”

清瘦的人员手里动作不停,瞥了眼那处的装置,答非所问:“都建在地下了能是什么好东西,偏生个个赶着来。”

意思就是人自己作死。

而他身旁的人脾气好一些,认真思索后回答:“上一层是那些受伤人员的隔间,悬空夹层在检修通道内侧,用卡扣锁住石板,可能是不小心误触了吧。”

“误触什么误触,你自己还不熟悉?关在里面能让他们逃吗,自然开关都设在了外面。我看啊就是这两个人鬼鬼祟祟,锁扣脱扣人才掉下来的。”

盛禾安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方才她的确撞上了一个开关。难道说,是她弄的?顿时,心脏开始剧烈狂跳,每一下都仿佛撞出胸膛,好似从天上蹦入地下。

下意识地,盛禾安慌乱地摆动双手寻找着,直到触碰上施桁捏住他的衣角,她才稍微有了依靠,饶是如此,那双手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冷静,必须冷静。

想想自己方才还要做什么来的?这点抗压后果必须弄出个对策。

此时工作人员将人的衣服褪去翻个面继续冲洗。

“禾安”

施桁终于回过神,几分彷徨几分犹疑地说道:“白星是不是屁股上面有三颗连排的黑痣?”

“对……”

他是如何知道?

一瞬间。

盛禾安浑身的血液凝结,呼吸间又发了疯似的冲入脑中,让人晕头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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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重演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