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毛榉,在日本历史上曾是一种备受冷落的树木。
它含水时不易保存,干燥之后又极易弯曲变形,既不适合用来建造寺庙与房屋,也难以劈作薪柴,更无法雕刻成精细庄严的佛像。与树干笔直、木质稳定的杉木和桧木相比,山毛榉几乎找不到多少值得称道的用处。
于是,百余年前,人们大规模砍伐山毛榉林,转而种植经济价值更高的树种。时至今日,成片的原始山毛榉林在日本已经极为罕见,只有气候寒冷的北部地区,还保留着寥寥几处。
然而,在东京以西的筵山深处,却隐藏着一整片从未被外界发现的山毛榉林。
那里的树木虬结粗壮,根系深深扎入山岩与泥土之间,裸露在外的部分也透着蓬勃而沉稳的力量。没人知道它们究竟在那里生长了多少年,青苔早已覆满粗糙的树皮,枝桠从高处恣意伸展,层层树冠彼此交叠,繁密得几乎遮蔽天光。
林中的每一棵树都苍劲得惊人,甚至比十年前才被发现的那株『日本最古老的山毛榉』更显古老。若是公开于世,足以被称作罕见的自然奇观。
可即便与繁华的东京只有几十公里之隔,它们却从未被记载,也从未被命名,像是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过一般。
仿佛这世上有些事物,本就隐匿于常人之眼。
只在那些特殊之人才能看见的角落里,悄然发生着。
***
三月十五日,深夜十一点。
橘千鹤失踪的当晚。
东京六本木,是一片被昼夜分割成截然不同两副面貌的街区。
白日里,西装革履的人群从地铁口接连涌出,迅速填满楼宇之间的街道与广场。可一过晚上十点,那些身影便成片退去,街面也随之冷清下来。
写字楼内依旧亮着零星灯火,街道上却已近乎空无一人,只有十字路口的信号灯在无人注视的夜色里,按照固定的顺序不断变换。
路灯之下,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独自走在人行道正中央。
那头白发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他的身形也优越得有些过分,肩背宽阔,腰身窄瘦,修长的双腿让原本就出众的身高显得更加夸张。
可与那副极具压迫感的身形相比,他露在白色绷带下的半张脸却意外地年轻。
鼻梁挺直,唇线清晰,下颌的轮廓也生得精致,带着一种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感。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制服,双手随意插在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深夜街头仅剩的两三名行人接连回头,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似乎都在猜测,是不是哪位艺人正在附近拍摄广告。
车道上,一辆黑色商务车保持着近乎步行的速度,规规矩矩地跟在他的侧后方。
车窗降下了一半,驾驶座上坐着一名戴黑框眼镜的西装男人。他身形清瘦,后背却始终挺得笔直,双手端正地握着方向盘,只以极小的幅度踩动油门。
「呐,伊地知。」
白发男人忽然偏过脸,朝半开的车窗看去,又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前方。
「这里上周才清理过吧?怎么已经又冒出一堆杂碎、和一只『一级』了。」
被叫到名字的伊地知从车窗里探出头,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向前方的高楼,镜片后的神情很快凝重起来。
林立的大厦之间,无数形态怪异的咒灵正攀附在玻璃幕墙上。
有的躯体表面挤满大小不一的眼睛,有的从头到脚生着一张张不断开合的嘴。体型较小的不过巴掌大小,密密麻麻地附着在墙面与窗框上,另一些则拖着畸形的翅膀,在高楼之间缓慢盘旋。
它们彼此紧挨着,数量多得几乎填满了楼宇之间的空隙。
不过,其中绝大多数都只是低等级咒灵,外形虽然令人不适,却不具备多少实际威胁。
真正棘手的,是远处楼顶那只足有半栋楼高的庞然大物。
那只咒灵拥有灰绿色的臃肿躯体,浮烂的皮肤从楼顶垂落下来,沉重地贴伏在仍亮着灯的玻璃幕墙外。它的身体正在缓慢起伏,每一次收缩,楼内积聚的焦虑、怨恨与疲惫便会化作细微的咒力,不断向它体内汇聚。
与它仅隔一层玻璃的办公室里依旧人影幢幢。有人坐在电脑前处理文件,有人捧着咖啡穿过走廊,还有人正站在复印机旁整理成叠的资料。
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加班,丝毫没有意识到,窗外正伏着一只足以令整栋大楼坍塌的咒灵。
那正是五条悟口中的一级。
确认了咒灵的体型,又大致估算了一下楼内尚未离开的人数,伊地知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人数实在太多了。
这里又位于六本木的中心地段,一旦祓除过程中出现差错,受到波及的绝不会只有眼前这一栋写字楼。
「这一带原本就是企业和金融机构相对集中的区域。」
伊地知下意识压低声音,语气仍然保持着一贯的郑重。
「加班人数多,长期积累的焦虑、怨恨和疲劳也更加密集。因此,高等级咒灵出现的频率有所上升……从形成条件来看,应该还算合理。」
「诶——」
五条悟拖长了声音,没有对这番过分严谨的分析发表评价。
咒力源于人类的负面情绪。除去极少数特殊情况,几乎每个人体内都存在着程度不一的咒力,而普通人无法控制这些力量,逸散在外的咒力便会在特定环境中不断积聚,最终孕育出咒灵。
而像五条悟这样能够看见并控制咒力的人,则被称为咒术师。
可他不仅仅是普通的咒术师。
五条悟抬起脸,被绷带遮住的双眼正对着那只一级咒灵所在的位置,停顿片刻后才重新开口。
「那么,接下来就是五条老师的加班时间了。」
话音落下,他向前迈出一步。
就在五条悟身体移动的瞬间,以他为中心,方圆数公里内所有与咒力相关的信息,同时涌入了他的意识。
此时此刻,周围所有咒力的流动、残留与聚集,都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五条悟眼前。
左前方的高楼里,二百四十七道属于人类的微弱咒力反应仍在活动;右侧五百米外,两道咒力正沿着台阶缓缓向地下移动;附近不同建筑的外墙与楼顶上,分布着上千只低等级咒灵;更远处的街道尽头,几只肢体枯瘦的咒灵正趴在醉汉肩头,随着对方踉跄的脚步轻轻晃动。
只要咒力存在,无论多么细微的痕迹,都无法逃过那双眼睛的捕捉。
庞杂的信息被同时送入他的脑中,又在极短的时间里得到分辨、拆解与处理。
那并非普通意义上的视力,而是对咒力本质近乎绝对的解析能力。
那是五条家数百年间才有可能诞生一次的特殊眼瞳。
『六眼』。
然而,这还远远不是全部。
咒术界一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
六眼之童降生之时,宛如神子临世。
五条悟依旧站在人行道中央,没有抬手,也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可就在某个瞬间,周围的空气像是停滞了一刹。
下一秒,那只贴伏在玻璃幕墙外的庞大咒灵,连同散布在附近楼宇间的数百只低级咒灵,同时消失了。
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响,也没有残骸从高处坠落。那些由诅咒凝聚而成的丑陋躯体,在一瞬间被击溃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在六本木的夜空下存在过。
楼内的人们仍旧低着头工作,有人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有人端起桌边已经凉透的咖啡,没有任何人察觉,就在一层玻璃之外,足以令整栋大楼坍塌的威胁已经悄然消失。
而被称作神子的男人,只是站在原地,连迈出的那一步都尚未完全落下。
五条悟稍稍偏过头,确认附近已经没有需要处理的咒力反应,随后转过身,朝停在路边的商务车走去。
「好——这边清理结束。」
他随手拉开后座车门,微微俯身看向驾驶座。
「下一个地点是哪里,伊地知?」
伊地知显然早已习惯了他处理任务的速度。在五条悟打开车门之前,他便拿起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平板电脑,迅速调出了今晚收到的其他报告。
「接下来请先前往涩谷。大约十分钟前,那边报告出现了数只疑似二级的咒灵,目前还没有人员伤亡。」
「二级啊。」
五条悟弯腰坐进后座,顺手将车门关上。
「这么看来,涩谷今晚还挺安分的嘛。」
「……我认为『安分』并不适合用来形容二级咒灵。」
伊地知的脑中迅速闪过那些足以轻易夷平一栋房屋的丑陋身影。
「诶,那应该怎么说?」
五条悟靠在座椅上,稍微思考了一下。
「比六本木的孩子乖一点?」
「也不合适。」
「伊地知真严格啊。」
「......这并不是严不严格的问题。」
伊地知疲惫地缩了缩肩膀,正准备结束这段毫无意义的对话,尽快赶往下一个目的地,两人的手机却在同一时间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嘀嘀——嘀嘀——!」
屏幕上很快弹出了相同的紧急通知。
【咒灵警报:奥多摩町附近出现异常咒力反应,咒灵等级不明。】
【为确保安全,请距离最近的二级以上咒术师前往调查。】
看到警报后,伊地知立刻划开平板,调出奥多摩地区的地图,同时确认周边咒术师的分布情况。
奥多摩位于东京都最西端,几乎已经接近行政区域的边缘,那里群山连绵,居民稀少,地图上只有大片代表森林与山脉的青绿色,以及几座分散在山中的寺庙。
伊地知连续放大了几次地图,才在十余公里之外找到最近的一片居民区。
五条悟也从后座探过身,看向平板上的画面。
「这里几乎没什么人吧?竟然也会出现这么明显的咒力反应,稍微有点奇怪呢。」
相比之下,伊地知关注的却是地图上那几个代表二级以上咒术师的红色标记。附近能够调动的人手本就不多,其中两人还在执行其他任务,剩下的标记距离奥多摩都相当遥远。
他盯着地图看了几秒,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沉重下来。
「五条先生……」
「嗯?」
「今晚大概去不成涩谷了。」
「诶,临时改成奥多摩夜游吗?听起来还不错哦。」
五条悟的语气依旧散漫,伊地知却在心里迅速计算了一遍驾车所需的时间。从六本木前往奥多摩,即使深夜路况畅通,也至少需要两个小时。
仅仅想到这里,他便觉得眼底的疲惫又沉重了几分。
可下一秒,后座车门忽然被推开,五条悟已经迈下了车。
紧接着,那张被白色绷带遮住大半的脸又从驾驶座旁的车窗外探了进来。
「伊地知,你先回去吧。」
「诶?可是奥多摩距离这里——」
「我直接过去。」五条悟打断了他,「今晚的报告也拜托你了。」
「原来还是要由我来写吗……这种时候,麻烦您偶尔也自己完成一次吧。」
「可是伊地知写报告很厉害啊。」
「不都是拜您所赐吗?」
五条悟笑了笑,站直身体,离开了车窗。
「总之,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也连续陪我加班好几天了,快点回家休息。」
听见这句意料之外的话,伊地知微微一怔,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抱怨也停了下来。
「那五条先生呢?」
「我不是说了吗?去奥多摩。」
五条悟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
「明天见咯,伊地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车旁。
伊地知下意识抬起头,只见五条悟悬停在高楼上方的夜空中,稍稍弯下腰,朝着地面的方向挥了挥手。
下一刻,那道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
数十秒后,五条悟的身影出现在奥多摩山区的上空。
百余米的高空风势凛冽,可他的衣角依旧自然垂落,仿佛周身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能将迎面而来的一切都阻挡在外。
正如地图上显示的那样,下方是一片连绵不绝的漆黑山林,只能隐约看见层层叠叠的树冠轮廓。除了远处山道上间隔亮起的路灯,四周几乎找不到其他光源。
「嗯?那个是……」
五条悟环视一周,视线最终停留在山道中段。那里的路灯忽然中断了一截,原本整齐排列的光点之间出现了一片明显的黑暗。
在六眼的视野中,一团异常浓重的咒力正盘踞在道路中央,其形态近似一颗巨大的卵,表面仍在微弱地收缩。
是一只尚未完全成形的咒胎,而且等级不低。
五条悟稍稍靠近了一些,很快又察觉到了另一股气息。
在公路下方的山林深处,还存在着一道属于人类的微弱咒力。与咒胎体内浓烈而混乱的力量相比,那道气息实在微弱,几乎要与周围残留的咒力混在一起。
为什么普通人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五条悟微微偏过头。
那只咒胎内部的咒力来源相当混乱,即使是他,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判断这些力量究竟从何处聚集而来。
附近没有医院、学校或墓地,也不存在足以让负面情绪大量沉积的场所。
眼前的情况处处透着不协调。
五条悟仍将双手插在口袋里,从空中缓缓落下,最终停在了山道的路面上。
柏油路已经大面积崩裂,那颗球状的咒胎嵌在道路中央,表面不断向外逸散着浑浊而黏稠的咒力。
附近已经降下了『帐』,普通人无法看见咒胎的存在,也不会轻易闯入这片区域。
五条悟抬起手,熟练地绕到脑后,解开了缠在眼周的白色绷带。
白布一层层松落下来,被他随手收进掌心,那双被遮挡在下方的眼睛也终于显露出来。清澈明亮的蓝色瞳孔映着漆黑夜色,其中却看不见半点阴影。
眼前的情况与他通过六眼得到的信息基本一致。
一名看上去四五十岁的灰发女人黏附在球状的咒胎表面,显然已经失去了生命迹象。大片血迹正顺着她垂落的双腿不断滴下,半边身体呈现出不规则的破碎形状,创口处的痕迹几乎难以分辨原本的轮廓。
五条悟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死者体内残留的咒力比普通人稍多,却远远达不到咒术师的程度,通常只有与咒术师家系存在疏远血缘的人,才会出现这种程度的咒力反应。
不过,仅凭她体内的这点咒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孕育出眼前这只咒胎。
「嗯……果然很奇怪。」
五条悟低声说着,又将目光转向山坡下方。
那里横倒着一辆已经严重损毁的白色轿车,车身周围仍有烟雾缓慢升起。
只见车头已经在强烈冲击下彻底变形。根据沿途折断的树木和泥土中留下的车辙判断,这辆车应该是从山道上失控冲下山坡,一路撞过树林,最终才被迫停在这里。
可真正异常的并不是车头。
轿车的后座与后备箱已经彻底消失,断裂处整齐得近乎诡异,显然不是普通撞击能够造成的结果。
车身后方还残留着大量属于那只咒胎的咒力痕迹。从残秽的位置来看,咒胎很可能是在车辆行驶过程中突然出现,瞬间破坏了车体,最终导致整辆车失控坠下山坡。
可是,咒胎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呢?
确认完周围的情况后,五条悟正准备转身祓除咒胎,再通知高专派人前来处理和继续调查现场。
变形的车厢里却突然传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啊……」
五条悟的动作骤然停住。
车里还有人?
他几乎在同一瞬间出现在驾驶座旁。面对已经严重变形、完全卡死的车门,他抬手握住边缘,轻易便将整扇车门从车体上拆了下来。
动作依旧干脆,却比平时多了少见的急促。
因为从刚才开始,六眼竟在车内捕捉到了一道微弱的咒力反应。
车门被拆下后,副驾驶座上的情形也完全暴露在五条悟面前。
那里叠着两个人。
上方是一名穿着正装的年轻女人。她俯着身子,双臂紧紧环抱着怀里的少女,像是车辆受冲击的瞬间,本能地用身体护住了对方。
数块尖长的玻璃碎片深深扎进了她的颈侧,渗出的血将原本洁白的衬衫染成暗红色。一块断裂的钢板重重砸在了她的躯干上,车座下方已经积起了一片混杂着泥水与碎玻璃的暗色。
这样的伤势,再加上身上毫无咒力反应,怎么看都已经没有生命迹象,和刚才公路上的灰发女人没有什么区别。
五条悟只看了一眼,目光便落向她怀中的少女。
少女同样昏迷不醒,体内却仍残留着属于普通人的微弱咒力。
「这个看上去似乎还有救。」
他俯下身,伸手准备将少女从女人怀中抱出来。
「……救……救我……」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诶?」
五条悟偏过头。
刚刚还被他当作尸体的女人,眼睑竟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
没有咒力。
什么都没有。
五条悟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意外。
女人的嘴唇又动了一下,气息微弱得几乎只剩声音。
「我……不能死……」
五条悟垂下眼睛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能……死……」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一点金光忽然从女人胸口亮起。
起初不过微弱的一簇,转眼便向外舒展开来。
十二片细长的金色花瓣自中心依次显现,每三瓣朝向一方,分朝向上下左右四方,在女人身后组成一朵巨大的十字形金菊。
花瓣从中心向外舒展,末端微微卷曲,彼此交错着向四方散开。金光沿着十二片花瓣不断流转,将女人沾满鲜血的脸与周围漆黑的树林一并映亮。
紧接着,积聚于金菊中的金光同时向四方迸发,越过山坡与公路,穿过层层树林,沿着远处起伏的山脉急速蔓延。
五条悟抬起眼。
金光还在向更远处延伸。
【东京】
六本木一栋仍在加班的写字楼里,有人忽然停下敲击键盘的手。
「嗯?」
窗外似乎亮了一下。
他抬起头,只来得及看见玻璃幕墙上映出一层转瞬即逝的金色。
旁边的人也朝窗外看了一眼。
「刚才灯闪了吗?」
「不知道。」
有人重新低下头。
「可能吧。」
没人再去在意。
因为那道光只存在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漫向远方的金色光芒骤然回拢。
仿佛时间被倒转一般,散布在山林、道路与夜空中的光线沿着原本的轨迹飞速退回,重新汇聚向那辆严重损毁的白色轿车。
五条悟没有动。苍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解析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庞大的咒力从女人身边涌出,扩散,又回流。他能清楚地看见每一道咒力经过的位置,每一缕光线的来路与去路,全在他的视野里。
可是——
他找不到源头。
每当视线落回女人本身,她的轮廓便开始变得混沌。身上没有一丝咒力的影子,也没有任何术式的痕迹。
仿佛那庞大的力量从她身上涌出,却又不属于她。
六眼第一次无法理解眼前的东西。
没有可辨认的术式,没有清晰的咒力结构,甚至无法判断刚才那一切究竟是由什么发动的。整个过程清清楚楚地摊在他眼前。
唯独她本身,像一块视野里凭空多出的空洞。
最后一缕金光没入女人体内。
四周重新陷入黑暗。
山风穿过树林,树叶重新发出细碎的沙响,仿佛刚才照亮半片夜空的异象从未发生过。
五条悟低下眼。
压着女人躯干的那块钢板依旧横在原处。可钢板之下,原本极其严重的伤口已经消失了。颈侧原本被玻璃扎破的位置,现在只剩下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
虽然她依旧闭着眼睛,可刚才还微弱得随时可能停止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胸口随着呼吸起伏着,像只是睡着了。
五条悟站在原地看着她,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异常清醒。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过了几分钟,才低声喃喃道:
「这可真是……」
「被我碰上了不得了的东西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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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山毛榉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