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再战

鼓声骤停。人群如潮水分开。

迎面走来一个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许,身量高挑,穿着一身近乎墨黑的深蓝绣衣,襟口袖边绣着细密的、似蕨类又似星辰的银色纹样。

她未戴那沉重的银冠,只以一根乌木簪绾发,额前垂着几串极小的银坠。

她的面容苍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一双绿色的瞳孔,像蛇一般直勾勾的盯着前方,整个人像一抹从山影深处走出的幽魂。

先前那激动发言的老者看到她,立刻躬身,用苗语恭敬地称呼道:“达帕。”

仰阿莎的目光落在曲依棠脸上,绿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她走近几步,用苗语话清晰地说道:“此人非我族类,亦非祭品。放了她。”

抓着曲依棠的壮汉迟疑地看向老者。老者与仰阿莎对视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挥手示意松开。

绳索落地。曲依棠踉跄一步,手腕已被勒出深痕。

仰阿莎不再看其他人,对曲依棠淡淡道:“跟我来。”

曲依棠默默跟在她身后,穿过寂静无声的人群,走向谷地边缘一处更为僻静依山而建的木楼。木楼前的露台上,晒着许多形状奇特的草药。

曲依棠跟着仰阿莎走进木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屋内比外头更暗,只有火塘里将熄未熄的炭火,泛着一点暗红的光。仰阿莎走到墙边,动作熟稔地取下挂在木钉上的一个小陶罐,又摸到火镰,几下擦亮了油灯。

灯火跳起,昏黄的光晕铺开。曲依棠这才看清屋内的全貌。陈设极简,几乎一览无余:一张窄木床,铺着靛蓝土布的被褥;一张方桌,两把木凳;靠墙是几个大大小小的陶罐和竹篓。

仰阿莎端着陶罐走过来,放在桌上,又去取水。她走路很稳,脚步轻缓,几乎没有声音。可就在她转身将清水注入陶罐时,曲依棠注意到她的眼睛。

那双眼在火光下是清透的碧玉色,很美,却缺乏焦距,她的视线掠过曲依棠所在的方向,却并未真正“看”过来。

她是个盲人。

“坐。”仰阿莎自己先在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手指触到桌上另一个小罐,从中挖出些碧绿的药膏。她朝曲依棠伸出手,“手。”

曲依棠将受伤的手腕递过去。仰阿莎的手指仔细地将药膏涂在她的淤痕上,动作熟练得不像个目不能视的人。

“你……”曲依棠开口,又顿住,不知该如何问。

仰阿莎却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手上动作未停,语气十分平淡道:“看不见。生下来就这样。”

药膏涂好,她用一块干净的粗布条将手腕包扎起来,打了个利落的结。“好了。这药能化瘀,明日便好大半。”

“多谢。”曲依棠顿了顿,“方才在祭场……你如何知道我在那里?”

“听见的。”仰阿莎将药罐盖好,放回原处,“脚步声不对,不是寨子里的人。喘气声很紧,害怕。”

她站起身,走到火塘边,用火钳拨了拨炭,添了两块新柴,“也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

“味道?”

“草药味,还有……”她微微偏头,似在分辨,“一点点瘴气的苦底,但更多的是干净的草木气,像……刚晒过的青蒿,混着点儿远路带来的风尘。”

她转回脸,虽看不见,却给人一种被注视着的感觉,“你不是普通人,你是懂药的。”

“我是医者。”曲依棠承认道,“自中原中州来,为寻药入山,迷了路。”

“医者。”仰阿莎重复了一遍,在火边坐下,“苗乡敬重会治病的人。所以你可以活。”

这话说得直白到近乎冷酷。曲依棠沉默片刻,问:“那些被选去祭祀的人,也能活吗?”

火塘里的新柴噼啪响了一声。仰阿莎的脸在跃动的火光里半明半暗。

“那是另一回事。”她说。

“你救了我,却救不了他们?”

仰阿莎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掌心对着火塘,似乎只是在感受那温度。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我是个杂种。我阿妈是苗人,跟个过路的中原商人生了我。后来灾年,那人跑了。阿妈带我回寨子,没过两年,也把我扔在了林子边。”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讲别人的事。

“为什么?”

“因为我生下来就是个瞎子。”仰阿莎收回手,“养个没用的瞎子,拖累。寨子里孩子多,吃不饱的时候,丢一个不算什么。”

曲依棠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是寨子里的阿姆把我捡回来的。”仰阿莎继续说,“阿姆孤身一人,老了,也不太在乎我瞎不瞎。她给我饭吃,教我认草药——用手摸,用鼻子闻,用舌头尝。后来我大些,别的孩子总嘲笑我,骂我没娘,是外头来的野种、怪胎。”

火光照着她平静的侧脸。

“再后来,大概十二三岁,我发现我能看见一些别的东西。”

她顿了顿,“不是用眼睛。是感觉。寨子里有人病了,快要死了,我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有种灰蒙蒙的、要散开的东西。有人心里憋着坏念头,要害人,那感觉是扎人的、黑色的。老人说,那是魂灵的气,是怨,是执。”

“寨子里的人……因此怕你?”

“先是怕,后来就变成了别的。”仰阿莎嘴角扯了扯,那算不上一个笑,“有一年山里闹怪事,牲畜无缘无故死,还有人半夜梦见恶鬼索命。大祭司让我

“大祭司那时已年老体衰,他把我叫去,将那把用雷击木削成的短刀放在我手里。那刀沉得很,握不住。他说:‘阿莎,你得去看,你得去断。’”

“我在那片不祥的坡地转了三天,最后,在一处角落里找到了地方。”她顿了顿,仿佛那泥土的气息还在鼻尖,“他们带人挖下去,不深,就看见了。是一具不知多少年前、被胡乱埋掉的尸骨,裹着破法衣,怨气很重。烧了,做了法事,寨子就安宁了。”

她语气依旧平淡:“从那以后,他们就说我是山神赐给寨子的眼睛,能见凡人不可见之事。再后来,老圣女过世,我就成了新的圣女。”

“所以你能……‘看’到我?”曲依棠想起她之前的话。

“你身边很干净。”仰阿莎“望”向她,“没有恶怨缠着,也没有将死的灰败。只有一点采药人的辛苦气,和很淡的……药香。是长久浸在药草里的人才有的味道。这样的人,通常心思干净,手里救的人多,害的人少。”

曲依棠心中五味杂陈。

眼前这女子,身世坎坷,目不能视,却凭着异于常人的感知,在这与世隔绝的苗寨里找到了一个立足之地,甚至成为人人敬畏的圣女。可这敬畏之下,究竟有多少是真心信服,有多少是恐惧利用?

“你恨他们吗?”话一出口,曲依棠便觉得不妥。这太冒犯了。

仰阿莎却似乎并不介意。“小时候恨过。恨丢下我的阿妈,恨嘲笑我的孩子,恨这个只能靠‘有用’才能活下去的地方。”

她缓缓道,“后来就不恨了。恨没用。阿姆教我,人活着,就像山里的草,有土就能长,石缝里也能钻。老天爷没给我眼睛,但给了我别的活路。寨子供我吃穿,给我身份,我就做我该做的事。祭祀,治病,安抚魂灵……都一样。”

“那祭祀呢?”曲依棠忍不住追问,“用活人献祭,也是你该做的事?”

仰阿莎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火塘里的火光在她没有焦距的眸子里跳动。

“寨子靠山吃饭。”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山有灵,要敬。祖辈传下的规矩,十二年一次大祭,连祭三年,献上灵息最盛的生魂,山才安稳,地才肥沃,人才少病少灾。这是几百年的老例。”

“你信这个?”

“我信不信,不重要。”仰阿莎说,“寨子里的人都信。长老信,鼓师信,那些围着祭台唱歌跳舞的人信。他们信了,才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我若说这没用,是在骗人,是在害他们连这点心安都没了。”她顿了顿,“何况……山里的东西,有时候确实需要安抚。只不过不一定非得用那种法子。”

“哪种法子?”

仰阿莎没有直接回答。“你是个好医者,”她转过脸,“你的手,是救人的手。所以我能救你。但寨子里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有些线,我不能跨过去。”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一个竹篓旁,摸索着抓出一把什么干草,又走回来撒进火塘。一股清苦的香气随着烟雾升腾起来,冲淡了屋里原本的沉闷。

“今夜你住这里。西边那间小房是空的,被褥我前几日晒过。”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明日天亮,我让人领你出山。往北走,别回头,也别对任何人提起寨子,提起我。”

“你怕我给你带来麻烦?”

“是给你自己带来麻烦。”仰阿莎平静地说,“外人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记住我的话。”

她吹熄了油灯,只余火塘微光。屋子里暗下来,远处似乎又传来极轻极缓的鼓声,闷闷的,像大地的心跳,响了几下,又归于寂静。

曲依棠躺在小房间的木板床上,身下的褥子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爽气味,却很薄,硌得骨头有些疼。

她睁着眼,看着低矮的屋顶模糊的轮廓,耳边是山风穿过木楼缝隙的呜咽,还有火塘那边极轻的呼吸声。

仰阿莎就睡在外间火塘旁。她似乎睡得很警醒。

曲依棠想起她空洞却美丽的眼睛,想起她说到“杂种”、“瞎子”时平淡的语气,想起她说“恨没用”时的样子。

心里某个地方,被一种细密的情绪堵住了。是怜悯吗?或许不止。还有一种同为医者,面对某些固结的“痼疾”时,那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外间,仰阿莎的声音轻轻传来,“睡不着?”

“……嗯。”

“想家?”

“想……也不全是。”曲依棠望着隔板缝隙里透进的微光,“在想你的事。”

外间沉默了片刻。

“我的事没什么好想。”仰阿莎说,“睡吧。天亮了,路还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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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风云录
连载中竹斋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