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安二十六年,春。
临缘宗山道旁的桃花开了第五茬,粉云似的叠在青石阶两侧。
午后日光正好,暖融融地笼着来往的弟子。林青泽抱着一摞刚从执事堂领来的新制阵盘材料,沿着回听松峰的路慢悠悠走着。
五年光阴,他身量又拔高了些,青衫依旧,眉目间那股懒散劲儿没变,还如当年少年时。
“林师兄!”
脆生生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林青泽脚步未停,只略偏了偏头。
一个穿着鹅黄裙衫、约莫十五六岁的外门小师妹小跑着追上来,脸颊微红,手里捏着个绣工精致的淡青色香囊。
“许安师兄,这个……这个是我自己绣的,里头装了宁神的干花。”小师妹鼓起勇气递上前,声音越说越小,“听说师兄近日研习阵法常至深夜……”
林青泽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
他接过香囊,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上面略显稚拙的云纹绣样,语气温和:“师妹有心了。只是我平日粗疏,这般精巧的物件给我,怕是没几日便不知丢在哪个角落,白白糟蹋了师妹的心意。”
他将香囊轻轻递回,见对方眼眶瞬间有些发红,又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木质阵盘,“此物赠予你。置于枕边,有助安眠,比香囊实在些。”
小师妹愣愣接过阵盘,还没反应过来,林青泽已略一颔首,抱着那摞材料,继续不紧不慢地朝前走了。
走出几步,还能听见身后隐约传来同伴压低的笑语:“早说了吧,林师兄哪那么容易……”
林青泽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摇摇头,拐上了通往惊鸿峰的小径。
虞晓的住处,在惊鸿峰背阴面一片幽静的竹林边。竹篱小院,陈设极简,与她人一样,透着股疏淡气息。
院门虚掩。
林青泽推开,看见虞晓正在院中竹椅里蜷着,身上盖了条薄毯。听见开门的动静,她眼皮都没抬,只从毯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懒洋洋摆了摆。
毯下传来闷闷的声音:“材料放门口石墩上,本月《临缘日报》的稿费晚些给你结算。”
“虞明夷啊虞明夷,我不是同你来催债的报社弟子。”林青泽失笑,顺手将材料搁在石墩上,自己拉了张竹凳坐下,“时大小姐要走了。”
虞晓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在午后稀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涣散,琥珀色的眸子清凌凌地看过来,眉梢极细微地挑了一下
她坐起身,薄毯滑到腰际,露出一身裹得严实的紫色衣裙。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嗯。她爹……时老爷子怕是不太好了。”林青泽语气平淡,“她两个哥哥斗了这些年,如今两败俱伤,一个折了条胳膊,一个中了风瘫在床上。老头子这才想起平凉还有这么个‘仙门里修行’的女儿,八百里加急传了信,字字泣血,要她回去主持大局,保住时家基业。”
虞晓坐起身,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卦书粗糙的纸页。“她拖了五日。”
“第五天了。再不走,怕是真赶不上见最后一面,也赶不上……收拾那烂摊子。”林青泽望向院外苍翠的竹海,“老谢前日得了信,提前出关了。”
虞晓眸光微动,“她提前出关?心魔……”
“不知。但既出了关,想必是稳住了。”林青泽站起身,“她出关后先去了绘卷峰见凌鹤,似是有要事。现下应该正往莫雨那儿赶。我们去东云峰等她?”
明夷没立刻回答。她望向天际流云,过了几息,才轻轻“嗯”了一声,起身理了理衣襟,将卦书随手放在竹椅上。
“走吧。”
绘卷峰,听松阁。
谢道尘静立窗边,看着凌鹤将一幅刚完成的水墨画卷缓缓收起。
五年岁月并未在她面容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双深蓝色的眼眸,较之以往更沉静,也更深邃,如同封冻的寒潭,映不出太多波澜。
一袭素蓝常服,衬得身姿挺拔清寂,唯有那系在星回剑柄上色泽已略显陈旧的深蓝剑穗,透出几分过往痕迹。
“江州,落霞川附近。”凌鹤将卷轴递过,“三年前,曾有游方散修在那附近见过一个背影,极似季长老。据那人描述,当时季长老并非独行,身侧似还有一人,但雾气朦胧,看不真切。此后便再无消息。”
谢道尘接过卷轴,微微颔首:“多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凌鹤轻叹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关切,“源妙,你此番提前出关,当真无碍?”
“无碍。”源妙语气平静,将卷轴收入袖中,“莫雨之事紧迫,我需先去一趟。”
她朝凌鹤略一颔首,转身步出听松阁。
东云峰,时莫雨的小院外,聚着几个相熟的弟子,正低声说着什么,见谢道尘远远走来,立刻收了声,纷纷行礼:“谢峰主。”
谢道尘目光扫过紧闭的院门:“莫雨呢?”
一名弟子面露难色,低声道:“时师姐……半个时辰前已下山了。她说……说不必相送。”
谢道尘脚步顿住。深蓝的眼眸望着那扇门,片刻,才道:“知道了。”
她转身,看见林青泽和虞晓正从另一条小径走来。林青泽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隐约透出甜香气。
三人目光相接。林青泽晃了晃油纸包,脸上笑容淡了些,“桂花糕,刚顺手在百市买的,还热着。看来……没赶上。”
虞晓走到院门前,伸手推了推,院内空荡,石墩上被小石子压着个素色信封,边角已有些被露水洇湿。
林青泽拿起信拆开。信纸上是时莫雨飞扬却略显潦草的字迹:
家里老头子快不行了,那俩废物哥哥把家底快败光了,八百里加急催我回去收拾烂摊子。溜了溜了,别送!谁送我跟谁急!
平凉那破事儿估计得折腾一阵,但你们放心,等本小姐收拾完那群不长眼的,肯定回来。酒给我留着,架也给我留着,谁也不准先喝先打!
嘿嘿,依棠的药方我揣兜里了,谢啦!回头请她吃平凉最贵的烤全羊!
走了!都给我好好的!
丹曦 字
信很短。林青泽看完,沉默地递给谢道尘和虞晓。
“连当面道别都不肯。”虞晓看完,将信纸折好,“是怕自己舍不得,还是怕我们拦着?”
谢道尘将信纸重新装回信封,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停留一瞬。“她自有决断。”
林青泽将油纸包放在石墩上,拍了拍手:“那现在怎么说?时家那摊子事,她一个人应付得来?”
“应付不来也得应付。”虞晓看向谢道尘,“你提前出关,凌鹤那边,有新线索?”
“江州,落霞川。师尊的踪迹。”谢道尘言简意赅,“莫雨既已下山,我们便按原计划。”
林青泽挑眉:“入世?”
谢道尘颔首:“嗯。江州路远,沿途亦可查访执事会余孽。五年了,他们不会全无动静。”
虞晓神色恍惚了一下,片刻后面色如常点头道:“何时动身?”
“三日后。”谢道尘目光掠过空寂的小院,最后落在石墩上那包渐渐凉透的桂花糕上,“收拾妥当,便出发。”
虞晓合上手中一直握着的几页简报,那是她今早从《临缘日报》编纂处顺手取来的近期各地异闻录。
她抬眼仔细看了看谢道尘,琥珀色的眸子映着晨光,“提前出关,又赶得这么急。你的境界……稳住了?”
林青泽也收了那副懒散样子,看了过来。
谢道尘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嗯。闭关末段有所悟,侥幸突破,已至金丹中期。”
金丹中期。
林青泽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个轻松的弧度:“可以啊老谢,二十二岁的金丹中期,这可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据我所知上一位在二十五岁前突破金丹中期的还是玄天宗的望舒真君谢羡白,话说回来老谢你们都姓谢……哎哎哎!虞晓你拍我干什么……这下咱们这趟出门,底气更足了。”
虞晓收回拍他的手,淡淡撇了他一眼,林青泽不明所以地摸了摸头。
虞晓转头对谢道尘道:“境界突破是好事,但勿要因此轻忽。”
“我明白。”谢道尘应道。
“成。”林青泽伸了个懒腰,又恢复了那副模样,“反正有咱们金丹中期的谢峰主坐镇,还有明夷这神算子指路,我这区区金丹前期,跟着混就是了。”
虞晓又瞥他一眼,懒得接话。
谢道尘的目光落回那封信上,静了片刻,才道:“此行江州,名义上是游历查访,实则暗查师尊下落与执事会残余。莫雨家中生变,我们不宜大张旗鼓,但也不能毫无准备。”
“明白。”林青泽点头,“阵法材料我备了不少,隐匿、防御、困敌的都有。江州水系纵横,我还得多刻几个避水防潮的阵盘……唉有得忙活半天┐( ̄ヮ ̄)┌”
虞晓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在掌心掂了掂。“卦象未明,但此行不会太平。”
“何时太平过。”林青泽笑了一声。
谢道尘道:“怀素那边,我已传讯。她如今在青州行医,暂时无法回宗。此行我们三人先行,若需支援,再联络她。”
虞晓嗯了一声,将铜钱收回袖中。
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林青泽需要回听松峰收拾阵法器具,虞晓要回惊鸿峰整理卦书与情报卷宗,谢道尘则需回倾竹峰安排峰内事务,并与宗主报备离宗历练之事。
临散前,林青泽看了眼石墩上的桂花糕,伸手拿了起来:“这个我拿回去当宵夜吧,放了可惜。”
谢道尘点头,转身先行离去。
虞晓站在原地,看着谢道尘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低声道:“她的气息……比闭关前更沉了。”
林青泽脸上的笑容淡去,手里捏着油纸包,指节微微用力对虞晓道:“金丹中期是好事,可五年就从筑基后期跳到金丹中期……这速度,即使是像她这样的天纵奇才也不太对劲。”
“心魔未破,封己**,强冲境界。”虞晓站在一旁声音很轻道,“她在赌。”
“赌什么?”
“赌时间不够,赌自己能在路上稳住,赌在找到季长老死因之前……不会出事。”
林青泽沉默片刻,嗤笑一声:“还真是她的性子。”
他将桂花糕揣进怀里,拍了拍衣襟:“走吧。三日后辰时,山门见。”
虞晓没再说话,转身往惊鸿峰走去。紫色衣裙在竹林小径间渐行渐远,最终隐入一片深翠。
(未完待续)
卷二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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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江州觅云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