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行人早早启程，终于在午后抵达了邓州城。
还未进城，官道上的车马行人便明显多了起来，放眼望去，多是身着各色宗门服饰的修士，或策马，或乘车，间或夹杂着装载物资的货车，人声马嘶，显得格外热闹。
城门口更是熙攘。几名身着赭石色宗门服饰的弟子正在维持秩序，核查身份，衣领处绣着磐石二字的小宗徽记。他们行事颇为认真，只是比起大宗弟子，少了几分挥洒自如的底气，态度更显谨慎。
排队入城时，旁边空地上传来一阵喝彩。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几名穿着靛蓝短打的弟子正在演练合击之术，刀光闪烁，配合颇为默契，引得周围不少散修驻足。
“是附近流云门的弟子，”旁边一个牵着马的老修士对同伴道，“这次群英会不知怎的轮到磐石宗牵头主办，这些小宗门也卯足了劲想露露脸。”
时莫雨看得颇有兴致，林青泽则抱着手臂，目光懒散地扫过那些演练的弟子，并未多言。
虞晓安静地看着城门处往来的人流，琥珀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曲依棠微微蹙眉，似乎在分辨空气中某些陌生的药材气味。
谢道尘目光平静地掠过城楼上悬挂的磐石宗旗帜，以及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属于玄天宗的蓝白旗帜，玄天宗驻地远在辽州斩雪关，出现在此的，想必也只是如他们一般前来与会的弟子。
顺利验过身份文牒和宗门玉牌，一行人踏入邓州城内。
街道宽阔，以青石板铺就，两侧商铺林立。除了常见的酒楼、客栈、兵器铺，还有许多临时摆出的摊位，售卖着北地特有的灵材、矿石或是些防寒的皮货。各色宗门服饰汇成流动的彩河，气氛热烈。
他们按指引找到了群英会主办方安排的迎仙客栈。客栈不算特别气派，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大堂内已有不少先到的各派弟子，多是些中小宗门的门人，气氛颇为喧闹。
宋锦书作为倾竹峰峰主，需与其他各宗长老一同下榻在城东专为评审准备的别苑。
她在客栈门口与几人分别，温声嘱咐：“你们在此安顿，遵守会规，勿生事端，但也无需过分拘谨。若有要事，可传讯于我。”
谢道尘几人点头应下。
领取了住宿令牌，正要上楼安顿，就听一个爽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几位道友请留步，看服饰是临缘宗的高徒吧？”
回头看去，只见一男一女两名身着玄天宗服饰的弟子走了过来。男子身形高挑，面容俊朗，笑容阳光；女子眉眼英气，步履矫健，腰间佩着一杆□□。
“在下玄天宗余白，这位是我师妹云芷。”男子拱手笑道，“我等也是昨日方才抵达邓州，见几位面生，应是初来，便冒昧前来打个招呼。”
林青泽上前一步，回礼道：“临缘宗林青泽，这几位是谢道尘师姐、虞晓师妹、时莫雨和曲依棠师妹。余兄、云姑娘，有礼了。”
云芷抱拳一礼，目光清澈：“幸会。邓州城我们也是第一次来，方才在街上逛了逛，倒是发现几家不错的吃食铺子，若几位不介意，或许可以同行？”
时莫雨一听，立刻点头。曲依棠也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林青泽看向谢道尘，见她并无反对之意，便笑道：“那正好，有劳二位带路了。”
安顿好行李，一行人便随着余白和云芷出了客栈。
邓州城的街市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犷气息，店铺招幌多用厚实的布料，售卖的物品也多是皮草、烈酒、耐储存的肉干等物。当然，也不乏专为修士服务的摊位，灵植、矿石、符纸等一应俱全。
余白性情开朗，虽也是初次来邓州，但打听消息颇为在行。云芷则细心些，会提醒众人注意脚下被冻得坚硬的青石板路。
“听说城西有家老字号的羊肉汤锅，用的是本地特有的雪岩羊，肉质鲜嫩，几位可要尝尝？”余白提议道。
时莫雨立刻响应：“这个好！赶路几天，正想吃点热乎的！”
林青泽也点头：“余兄推荐，定然不错。”
一行人便朝着城西走去。路上，余白与林青泽聊起了北地风物与阵法心得，竟颇为投缘。
云芷则安静地走在曲依棠身边，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关于北地特产的草药。
谢道尘与虞晓走在稍后。虞晓目光扫过街边一个售卖各种罗盘和星象图谱的摊位，脚步微顿，又很快跟上。
前方传来浓郁的羊肉香气，那家汤锅店果然生意兴隆。
众人寻了张空桌坐下，热腾腾的汤锅很快端上，乳白色的汤汁翻滚着，驱散了北地深秋的寒意。
时莫雨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羊肉，烫得直吸气，却连连说好吃。
林青泽与余白相谈甚欢，甚至约好改日交流阵法。
云芷细心地将烤得焦香的馍饼分给众人。曲依棠小口喝着汤，眉眼柔和。虞晓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看热闹的店面。
谢道尘坐在其中，面前汤碗升起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面容。
她听着同伴们轻松的交谈，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和渐次亮起的灯火，深蓝色的眼眸里映着这寻常的烟火气，安静地拿起汤匙。
众人饱餐一顿，热腾腾的汤锅驱散了旅途的疲惫和北地的寒意。
结账出门时，夜色已浓，邓州城的灯火却愈发璀璨，街上行人依旧往来不绝。
“几位接下来有何打算？”余白笑着问道，显然与林青泽相谈甚欢，意犹未尽。
林青泽摸了摸下巴，看向谢道尘。
“左右无事，不如再逛逛？”林青泽提议，“方才过来时，看到那边似乎有个夜市，颇为热闹。”
“正合我意！”余白抚掌，“云师妹，一起？”
云芷点头：“好。”
于是一行人便转向夜市方向。
夜市沿着一条结薄冰的河道展开，两侧摊位鳞次栉比，售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从北地特产的毛皮、矿石，到各色小吃、精巧的手工艺品，甚至还有一些低阶的灵符、法器，引得不少修士和凡人驻足。
林青泽和余白很快落在了后面，两人在一处售卖简易阵盘和材料的摊位前停下，饶有兴致地讨论起来。
“你看这个基础聚灵阵的纹路，”余白指着一个木制阵盘，“与我们玄天宗的引雷阵在节点勾连上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灵力流转方向截然不同。”
林青泽拿起阵盘仔细看了看，指尖虚点几处：“确实。你们引雷阵讲究的是瞬间爆发，灵力走的是奇径，追求极速。这聚灵阵则重在绵长滋养，流转更为平和。若能将这两种思路结合，或许能弄出点新花样。”
余白眼睛一亮：“林兄高见！我前些时日正好在研究如何改良引雷阵的持久性问题，或许可以参考这聚灵阵的循环结构……”
两人越说越投机，干脆蹲在摊位旁，拿起摊主提供的炭笔和废纸写画起来，时而争论，时而抚掌，引得摊主都好奇地探头观望。
时莫雨拉着云芷往前挤，去看一个卖各种火焰形状符纸和爆裂小玩意的摊位。
“这个！还有这个！”她兴奋地指着几枚会炸出金色火花的爆裂符，“我们家的商队以前从西域带回过类似的，不过没这个精致。”
云芷听闻好奇的问道：“你们家经商？”
时莫雨正拿起一枚符纸细看，闻言笑容淡了些：“嗯，平凉时家，做南北货的。我爹和两个哥哥……都是做生意的好手。”
她没说的是，正因她是女儿身，又不爱商事，父亲才将她送到临缘宗，美其名曰“寻仙缘”，实则是让她远离家族继承权的争夺。大哥二哥为此明争暗斗多年，去年甚至闹到要分家。
“这个怎么卖？”她举起符纸，声音刻意扬高，打断了那段不愉快的回忆。
虞晓独自缓步而行，目光扫过那些售卖古籍，残卷和奇异罗盘的摊位，偶尔停下拿起一件看看，又放下，神色始终清淡。
谢道尘与曲依棠并肩走在稍前一些。
曲依棠的注意力被一个卖草药的摊位吸引。摊主是位皮肤黝黑的北地老汉，摊子上摆着许多干燥的根茎、草叶，有些还带着泥土气息，显然是新鲜采集不久。
“这位姑娘不若看看？”老汉见曲依棠驻足，热情招呼道，“这些都是附近山里采的，药性足着哩！”
曲依棠微微俯身，仔细分辨着几种草药的成色和气味。
她拿起一株根部带着螺旋纹路的暗紫色干草，轻轻嗅了嗅，眉头微展：“这是……北地特有的紫纹龙胆？年份似乎不浅。”
“正是！”老汉笑道，“姑娘是懂行的！这紫纹龙胆活血化瘀是极好的，就是性子烈，用量需谨慎。”
“老丈说的是。”曲依棠点头，又看向旁边几种药材。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男声自身侧响起：“紫纹龙胆若辅以三厘雪见草的根须，其烈性可中和三分，药力更易化开。”
曲依棠循声转头，见一名身着土黄色宗门服饰的年轻男子站在一旁。
曲依棠略一思索，轻声道：“雪见草根须性寒，确实可制其烈，但如此一来，活血之效是否会打折扣？”
那男子走近两步，认真道：“会弱一分，但更利于伤者吸收，尤其对体质虚寒或经脉受损之人更为稳妥。姑娘若不信，可查阅《北地药性考》第三卷，或有记载。”
曲依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认可：“《北地药性考》……多谢道友提醒，我竟一时未能想起此节。”她微微欠身，“在下临缘宗曲依棠，未知道友如何称呼？”
男子拱手回礼道：“在下定风宗温雁。曲道友对药材见解精深，温某佩服。”
“温道友过誉了，不过是略知皮毛。”曲依棠语道，“定风宗擅土系法术，没想到温道友对药理也有如此研究。”
温雁笑了笑：“宗门邻近北地大山，弟子时常入山历练，难免接触些药材，久而久之便留意了些。让曲道友见笑了。”
两人便在摊位前低声交谈起来，从紫纹龙胆说到几种北地特有药材的炮制方法和药性搭配，言谈甚欢。
曲依棠难得遇到对药材如此了解的同龄人，神色也放松了许多。
前方，时莫雨终于挑好了几张她认为威力十足的爆裂符纸，心满意足地塞进储物袋，回头发现曲依棠正与人说话，好奇地凑了过来。云芷也跟在一旁。
“阿棠，这位是？”时莫雨打量着温雁。
曲依棠轻声介绍：“这位是定风宗的温雁道友，于药理颇有见解。温道友，这位是我的同门，时莫雨，这位是玄天宗的云芷，云道友。”
温雁忙与二人见礼。时莫雨性子直，听说他懂药材，便嚷嚷着让他帮忙看看刚才买的几种据说能“强身健体”的干果有没有问题，引得温雁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认真查看后告诉她只是普通零嘴。
云芷抱拳一礼，并不多言，只是站在一旁。
另一边，林青泽和余白似乎终于讨论出了一个初步方案，两人都面带兴奋地站起身。
“今日与林兄一席话，真是获益匪浅！”余白感慨道，“他日若有暇，定要再向林兄讨教。”
林青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彼此彼此！余兄对阵法之道的理解，也让我大开眼界。等群英会闲暇，咱们再好好切磋！”
这时，众人才发现天色已晚，夜市人流渐稀。
“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客栈了。”谢道尘抬头望天开口道。
余白和云芷也点头。
温雁与曲依棠道别，约定明日若有机会再交流药理，便转身离去，身影沉稳地没入夜色。
一行人沿着来路返回迎仙客栈。
路上，林青泽还在和余白兴致勃勃地讨论着阵法，时莫雨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的见闻，曲依棠安静地听着，偶尔唇角微弯。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长短不一的身影。北地的夜风带着寒意，却吹不散这片刻轻松融洽的氛围。
回到客栈，与余白云芷二人道别后，五人各自回房。
林青泽临进门前提议：“明日若无事，不如再去寻余白他们？听说城南有处演武场，不少宗门弟子在那里切磋。”
时莫雨立刻赞成：“好啊好啊！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曲依棠轻轻点头。虞晓不置可否。
谢道尘看着同伴们跃跃欲试的样子，也应了一声：“可。”
夜色深沉，客栈渐渐安静下来。窗外的邓州城，依旧有点点灯火，映照着这座因群英会而热闹起来的北地城池。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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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远客聚北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