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尘再次醒来时,视线先是模糊地映出药庐熟悉的素色帐顶,她试着动了动手指,一股沉重的虚弱感从四肢百骸传来,腹部的伤处依旧隐隐作痛,但那种灼热的撕裂感已经减轻了许多。
“醒了?”曲依棠温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她正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中捧着一卷医书,见她睁眼,立刻放下书卷,俯身探看她的气色。
几乎是同时,木莲湘长老的声音接着从严厉从门口传来:“你可算舍得醒了!”
她快步走进来,袍角带风,目光扫过谢道尘苍白的面容,“又是七天!你是要把药庐当自己家不成?灵韵虚浮,气血两亏,伤口反复崩裂,再好的底子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她嘴上斥责着,手却已搭上谢道尘的腕脉,仔细探查。
片刻后,她眉头紧锁,终究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罢了……能醒过来,便是闯过了最凶险的一关。”
她收回手,对曲依棠道,“去,把外面那几个也叫进来吧,省得他们一天到晚在我这药庐外头转悠,看着心烦。”
曲依棠应声出去,不多时,宋锦书,林青泽,虞晓和时莫雨四人便依次走了进来。小小的内室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时莫雨一进来就冲到榻前,眼圈还有些红,声音却努力装得轻快:“道尘姐!你吓死我们了!”
林青泽抱着手臂靠在门框边,“躺了这么久,也该起来活动活动了吧?”
虞晓安静地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对她微微颔首,琥珀色的眼眸里情绪难辨。宋锦书则走到榻边,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温声道:“感觉如何?木长老说你这次伤及根本,需得长时间静养。”
谢道尘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声音低哑,曲依棠连忙递给她了一杯水,她抿了一口才发声道:“……无妨。”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看向宋锦书,“师姐,外面……怎么样了?”
宋锦书知她所问,略一沉吟,便道:“宗门大比的结果已经公布。因朗叙白之事,末轮团队实战成绩作特殊处理,依据前两轮积分及现场评判,最终排名已定。”
她顿了顿,看向谢道尘,“你们综合评定位列前茅。参加群英会的人员名单,闫鹊长老正在最终拟定,但你们五人,必定入选。”
林青泽接口道:“所以啊,道尘师姐,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养伤。群英会可不是宛城那种小打小闹,各门各派的精英都会到场,没个好状态可不行。”
时莫雨用力点头:“对!道尘姐你快点好起来,咱们一起去把那些什么天才都打个落花流水!”
虞晓淡淡补充:“闫长老已下令彻查朗叙白之事,宗门内近期会加强戒备。你安心在此,安全无虞。”
谢道尘沉默地听着,深蓝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放在薄褥下的手微微蜷了蜷,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木莲湘见状,挥了挥手:“行了,人也看了,话也带到了,都别挤在这儿扰她清净。让她再歇会儿。”
她又瞪向谢道尘,“你给我记住,伤好之前,不准再动用灵韵,否则别怪我用针把你钉在床上!”
众人依言退出,内室重归寂静。
日子在药庐苦涩的空气与曲依棠定时送来的汤药中缓慢流淌。
谢道尘变得异常安分,她不再试图冲击禁制,也不再追问外界的消息。
每日大部分时间,她都靠坐在榻上,望着窗外一方狭小的天空,或是闭目凝神,仿佛真的在遵从木莲湘的嘱咐静养。
只有偶尔收紧的指节,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沉郁,泄露了她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林青泽几人每日都来,带来宗门内无关痛痒的闲谈,或是百市新出的点心。
谢道尘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唇边甚至会极浅地牵动一下,算是对时莫雨刻意搞怪的反应。
但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
宋锦书来得更勤,有时只是沉默地陪坐片刻,检查她的伤势恢复情况。
终于,在八月十五中秋节这日,清晨的阳光带着初秋的微凉透进窗棂时,木莲湘长老再次仔细探查了谢道尘的脉象与腹部的伤口。
伤口已完全愈合,留下了一道浅粉色的新疤。内息虽仍有些虚弱,但运行平稳,不再有滞涩之象。
木莲湘收回手,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沉默片刻,终是挥了挥手:“行了,收拾一下,可以回去了。记住,灵韵运转初愈,不可急躁,更不可……情绪大起大落。”
谢道尘起身,对着木莲湘深深一揖:“多谢木师叔多日照料。”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木莲湘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去吧。”
谢道尘没有再多言,转身走出了药庐。
时隔半月有余,重新踏在外面的青石路上,秋日高远的天空和略带凉意的风让她微微眯了下眼。
她没有立刻回倾竹峰,而是先去了执事堂。
堂内人来人往。她的出现引来了一些目光的注视,但那些目光大多很快移开,她无视这些目光,径直走到任务公告栏前。上面张贴着关于群英会的告示和最新任务。
“道尘?”身后传来凌鹤的声音。
她回头,看见凌鹤站在不远处,手中拿着画轴,神情有些担忧。“你的伤……都好了吗?”
“已无大碍。”谢道尘颔首。
凌鹤笑了笑,笑容却有些勉强:“那就好。道尘也是为了群英会而来?”
“看看。”谢道尘道。
林青泽几人也从外面走了进来。见到谢道尘,时莫雨立刻上前:“道尘姐!你出来了!”
林青泽打量了她一下:“气色好了些。”
虞晓和曲依棠也走了过来,曲依棠轻声问:“感觉如何?可还有不适?”
“很好。”谢道尘看向他们。
“接了巡查任务,顺路逛逛。”林青泽道,“一起去百市?今天有中秋集市。”
时莫雨附和:“对!道尘姐,去走走吧!”
谢道尘目光掠过公告栏,点了点头。
五人一同离开执事堂。百市上张灯结彩,比往日热闹。
时莫雨兴致高,拉着曲依棠在各个摊位前流连。林青泽跟在后面,偶尔被塞些小玩意儿。虞晓安静地观察四周。
谢道尘走在稍后,平静地看着周遭。
在一处灵植摊前,旁边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就是她吧?倾竹峰那位……”
“季长老……”
“听说死状……”
“嘘……”
议论声戛然而止。
曲依棠拿着清心草的手一顿。林青泽脸上的笑意淡去。时莫雨皱起眉。虞晓冷冷扫向声音来源,那几个弟子慌忙低头走开。
气氛凝滞。
谢道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拿起摊上一株金边兰,问价,付灵石,收起。
“走吧。”她说道。
时莫雨想说什么,被林青泽眼神制止。
五人继续行走,沉默了许多,过了一会在一处茶摊坐下歇脚。程墨拿着新印的《临缘日报》走来。
“几位师弟师妹,好巧。”他递过报纸,看向谢道尘,“谢师妹身体可大好了?”
“已无碍。”谢道尘微微颔首。
林青泽浏览报纸,指着一处道:“看这个。”
几人看去,报道提及玄天宗近期似有人员变动,语焉不详。
“玄天宗……”虞晓轻声道。
谢道尘目光落在“玄天宗”三字上,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杯沿。
“群英会在即,暗流涌动啊。”林青泽放下报纸,,“此次邓州之行,怕是不平静。”
谢道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
“嗯。”她低应一声。
夕阳西沉,为临缘宗的山峦镀上暖金色的余晖。宗门特批,中秋佳节,弟子们可下山前往山脚下的临缘城游园赏灯。
百市散去后,人流开始向山门处汇集。林青泽伸了个懒腰,看向身旁几人:“下山逛逛?”
时莫雨立刻举手:“去!城里的桂花糕和灯会可比山上热闹。”
曲依棠微微点头。虞晓不置可否,但目光投向了山下渐次亮起的灯火。
谢道尘静立原地,望着喧闹起来的下山路径,没有说话。
“道尘姐,”时莫雨凑近,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一起去嘛,你都闷了好久了。”
林青泽也道:“就当透透气。”
谢道尘的目光掠过同伴们带着关切的脸,最终轻轻颔首:“好。”
临缘城内已是灯火如昼。长街两侧挂满花灯,光影流转,将青石板路映得通明
五人随着人流缓步前行。时莫雨被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吸引,拉着曲依棠挤了过去。林青泽打量着街边售卖的小法器。虞晓留意着往来人群,偶尔蹙眉。
谢道尘走在中间,安静地观察。温暖的灯火,喜悦的面孔,与她记忆中刻溪镇最后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截然不同。
林青泽买了几个刚出炉的芝麻饼,递到她面前。
谢道尘怔了一下,接过:“多谢。”
饼还带着温度。
前方灯楼前正在举行猜灯谜的活动,喧哗声更大。
“我们也去看看?”林青泽提议。
虞晓揉了揉太阳穴:“人多。”
谢道尘看着熙攘人群,目光却定在灯楼斜对面的一条暗巷口。一个灰色布衣的人影朝她微微颔首,迅速退入巷中。
她心头微动,对林青泽几人道:“你们先去,我稍后便来。”
不等回应,她便转身,逆着人流走向暗巷。
巷内光线昏暗。那人已在巷底等候,恭敬行礼,取出一枚小玉简递上。
“谢师姐,程师兄让交给您的。”
谢道尘接过玉简,灵韵微探。一段模糊的影像碎片——玄天宗山门外,几道人影快速闪过,其中一人的侧影,与季青洛有五六分相似。
影像短暂且晃动,难以确定。
“来源?”
“匿名送至报社。程师兄觉得蹊跷,命我亲手交给您。”那人低声道,“程师兄还说,近日不明来源的消息渐多,请您谨慎。”
谢道尘沉默片刻:“知道了。替我多谢程师兄。”
那人一礼,消失在阴影里。
谢道尘摩挲着微凉的玉简。玄天宗……模糊影像……匿名……巧合,还是故意引导?与师尊之死,与执事会,是否有关联?
主街喧闹声隐隐传来。她将玉简收起,整理神色,重新走入流光溢彩中。
林青泽几人还在灯楼附近,时莫雨猜中灯谜,拿着一盏小兔子花灯。见她回来,林青泽挑眉:“这么快?”
“遇到个熟人,说了两句话。”谢道尘语气平淡。
虞晓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没说话。
时莫雨把兔子灯举到谢道尘面前:“道尘姐你看!我赢的!”
小兔灯精巧可爱,烛光映得时莫雨笑容明亮。谢道尘看着灯光,微微怔忡,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很漂亮。”
夜色渐深,圆月高悬。
五人寻了处临河茶楼雅间休息。窗外河面上漂浮着无数祈愿的河灯,星星点点,与天上明月交相辉映。
“听说群英会此番在邓州举行,玄天宗主持。”林青泽抿了口茶道,“届时各方云集。”
“玄天宗以枪法闻名,正好领教。”时莫雨摩挲着栾华剑柄。
虞晓望着窗外河灯,低声道:“卦象显示,此行变数极多。”
谢道尘静静听着,手中茶杯温热。她低头看着沉浮的茶叶,深蓝色的眼眸映着窗外灯火,深邃不见底。
她想起那枚玉简,想起师尊冰冷的尸身,想起朗叙白后腰的眼状刺青,想起刘德安临死前的癫狂……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那轮圆满的明月。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杯中的茶水,已微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