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药庐又静养了七八日。
汤药的苦涩气息浸透了每一次呼吸,腹部的伤口在曲依棠精心的照料和灵韵的滋养下缓慢愈合,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林青泽、时莫雨和虞晓每日都会来,刻意说着宗门内外的闲话,绝口不提大比后续与朗叙白的处置。
谢道尘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听着,偶尔颔首。
第九日清晨,木莲湘长老再次仔细探查了她的脉象与伤口愈合情况,眉头稍展。
“恢复得尚可,”她语气依旧严肃,“但切忌动用灵韵,更不可情绪激荡。你若实在想回倾竹峰取些日用之物,便让锦书陪你一同回去,拿了东西就回来,不可久留,更不许修炼!”
谢道尘垂首应下:“是,木师叔。”
不多时,宋锦书便来到药庐,见她面色虽仍苍白,但精神尚可,微松了口气:“师尊离宗前嘱我看顾好你,倾竹峰清静,你若回去稍作休整也好。我陪你。”
二人遂离开药庐,朝着倾竹峰的方向缓步而行。
但有些奇怪的是,沿途遇到的弟子,目光掠过她们时,总会停留一瞬,随即与同伴窃窃私语,眼神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惊疑与……怜悯。
谢道尘凭着她过人的耳力,隐约捕捉到一些零碎的字眼——“长老”、“季”、“执事堂”、“惨……”
她皱了皱眉,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阴云般迅速笼罩心头。
“怎么了,道尘?”宋锦书察觉到她的异样,偏头关切地问道,“可是身体还有不适?要不我们先回药庐?”
谢道尘只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无碍,师姐。许是心神有些累。”她顿了顿,终究还是问出了口,“近日……可有师尊的消息?”
宋锦书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轻轻摇头:“我也未曾打探到。自那日师尊下山后,便再无他的讯息。”
两人各怀心事,默默前行。刚到倾竹峰脚下,却见前方黑压压地围了一群弟子,对着上山的路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宋锦书心中疑窦丛生,随意找了一名外围的外门弟子,问道:“发生何事?你们都在这里聚着做什么?”
那弟子闻声转头,看见宋锦书腰间的倾竹峰玉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支支吾吾,目光躲闪:“呃,宋、宋师姐……你、你们……上去看一下就、就知道了!”
说罢,他竟如惊弓之鸟般,头也不回地挤开人群跑了。
宋锦书与谢道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她们不再犹豫,迅速拨开熙攘的人群,来到登山石阶的入口处。
只见那里赫然站着一排神色肃穆的执事堂弟子,如同人墙般封锁了上山的道路。
宋锦书压下心头不安,对其中一名领队的执事弟子问道:“这位同门,倾竹峰发生了何事?为何在此设障?”
那执事弟子抬眼,认出她二人身份,尤其是谢道尘,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脸上闪过挣扎与不忍,最终还是压低声音道:
“宋师姐,谢师姐……你们回来了。季、季青洛长老……他……出事了。”
谢道尘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
那弟子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道:“今早……巡山弟子发现……季长老的尸身……就在倾竹峰下。死状……极为凄惨。闫鹊长老、魏清渚长老、鱼玉堂长老和庄浪长老此刻都在上面调查此事,吩咐我等在此严守,严禁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你说谁……死了?!”
谢道尘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她一把攥住了那执事弟子的衣领。
周身原本沉寂的灵韵完全不受控制地轰然爆发,水蓝色的光晕以前所未有的剧烈幅度震荡开来,逼得周围弟子惊呼着连连后退。
她腹部刚刚愈合的伤口瞬间崩裂,刺目的鲜血迅速洇透了青蓝色的弟子服,剧烈的疼痛让她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可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不敢置信的惊涛骇浪。
“道尘!冷静!”宋锦书心脏骤缩,急忙上前,一手用力按住她剧烈颤抖的肩膀,另一手已迅速从乾坤袋中取出宁心静气的丹药,不由分说地强行塞入谢道尘口中。
丹药化开,一股清凉药力强行压制住澎湃失控的灵韵和几乎要炸裂的情绪。
谢道尘猛地喘了一口粗气,像是濒死之人终于吸到一丝空气,攥着衣领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无力地垂落。
“……抱歉。”她声音沙哑得厉害,目光却死死盯着那名惊魂未定的执事弟子,“尸身……现在何处?”
那弟子脸色惨白,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恐惧,颤巍巍地抬手指向峰上:“还、还在上面……几位长老正在……查验……”
话音未落,谢道尘不顾周身崩裂的伤口和翻涌的气血,向着倾竹峰顶疾掠而去。
“道尘!”宋锦书阻拦不及,看着师妹那决绝的背影,心头沉到了谷底,她匆匆从乾坤袋中取出一瓶上好的疗伤丹药塞给那名弟子权作补偿,随即立刻御风而起,紧追而去。
峰顶平台,气氛凝重得如同冻结。
闫鹊、魏清渚、鱼玉堂、庄浪,四位在临缘宗举足轻重的长老面色沉郁地聚在一处,他们身后,隐约可见一个被素白布帛覆盖的了无生息的人形轮廓。
谢道尘的身影如同流星般砸落在平台上,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腹部的血色迅速扩大。
她一眼便看到了那刺目的白布,也看到了长老们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沉痛。
她什么也顾不得了,什么礼节,什么分寸,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
她径直冲到几位长老面前,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劈头便问:
“我师尊呢?”
几位长老沉默地看着她,那沉默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
“我师尊呢?!”她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这时,宋锦书也追了上来,看到她煞白的脸色和洇开的血迹,心疼欲裂,上前想要拉住她:“道尘,你先冷静……”
“我师尊呢!?!?”
谢道尘猛地挣脱了宋锦书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
这一次,声音里积攒的所有恐惧、所有不愿相信,所有祈求,都化作了崩溃的哭喊,带着血泪般的绝望,在倾竹峰顶凄厉地回荡开来。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混着额角因强忍剧痛而渗出的冷汗,划过她苍白如纸的脸颊。
几位长老被她这泣血般的第三问震得心神俱颤。
闫鹊长老深吸一口气,这位向来以严厉著称的长老,此刻的声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与沙哑:“道尘师侄……你……节哀,青洛他……确已道消身殒。”
他侧身让开一步,魏清渚,鱼玉堂与庄浪也默默移开身形,露出了身后那被素白布帛完全覆盖的身影。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
谢道尘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形晃了晃,腹部的剧痛此刻仿佛已经麻木。
她推开宋锦书再次试图搀扶的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那方白布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之上,又似有千钧重担压在身上,让她举步维艰。
终于,她走到了白布旁。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颤抖地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许久,才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师尊的面容,而是几段散落在旁、触目惊心的断裂木簪。
那是季青洛生前最常别在发间的那支素簪,木质温润,样式古朴。
而此刻,它却断成了好几截,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仿佛映照着其主人生前最后时刻所遭遇的暴烈与不测。
谢道尘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不死心,或者说,她不愿相信。
手指移向白布中央,这一次,她猛地将覆盖头部的白布掀了开来。
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暴露在光天之下。
依旧是清癯的轮廓,眉眼间却再也寻不见那经年不化的霜雪之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双目紧闭,唇色乌青,颈间一道深可见骨的致命伤痕,无声地诉说着最后的惨烈。
是他。
真的是他。
那个将她从泥泞中带回,赐她名号,授她道法,看似不近人情却会在她生辰默默放下剑穗与花糕的师尊……此刻,只是一具冰冷的,毫无生息的躯壳。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白布重新盖上,动作快得近乎慌乱,随即,她跪在那具尸身旁。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
她只是深深地俯下身,用额头顶着冰冷的地面,极其郑重地一个接一个地,磕了三个头。
一叩,叩谢师恩,再造之情,永世难忘。
二叩,叩问苍天,为何不仁,夺我至亲。
三叩,叩立誓言,此仇不共戴天,必以血偿。
每一个头都磕得实实在在,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她再次抬起脸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红,混杂着尘土与泪痕。鲜血彻底染透了她腹部的衣袍,顺着衣摆滴滴答答落在身下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至唇瓣破裂,尝到腥甜。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此刻如同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所有的惊涛骇浪,所有的崩溃绝望,都被强行压入了最深的海底,只余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跪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只剩下复仇执念的石像。
宋锦书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快步上前,想要扶起师妹,却被谢道尘周身那股冰冷彻骨的气息所阻挡,只能心痛如绞地站在一旁,无声垂泪。
几位长老看着她这般模样,皆是心下恻然,暗自叹息。
山风呜咽着掠过峰顶,卷起几片枯叶,更添几分萧瑟与悲凉。
(未完待续)
这篇其实我写完好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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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三问师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