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甜的雨不肯停歇,正如若有朝烟拿头撞击城门般,同时无人应答。
天刚蒙蒙亮,城门外的泥路已经被下个暗无天日的雨水浸泡成拽进深渊的泥沼。
滴在嘴皮边缘的雨水,若有朝烟也不敢再抿一口,就这样随流而下,扎进了喉咙里。
她这才明白,那股熄不灭的滚滚浓烟,装着的是腐臭的焚尸味,想喊叫,到嘴边却只剩下那两个字。
“开门——”
由于敲头的动作,在她背上的小葵不可避免向下滑走,眼睁睁就要跌入沼泽当中。
若有朝烟情急之下,撇过头用嘴叼住小葵的衣袖,而上面还残留着前几个时辰前,烤面饼的香味。
她用银剑再次把小葵在背上扶正后,小葵露出的手腕轻扫过她的脸颊,体温滚烫的惊人。
那是不属于普通发烧的烫,像前世若有朝烟放火**的那一场温度,在人的骨血中熊熊燃烧。
“开门!”若有朝烟尝试用通红的额头又重复一次之前的动作。
可声音却被越发大的雨势吞没大半。
城门内,依然静的如缘知县般渗人。
她艰难拔出困在沼泽里的右腿,奋力朝前一踢。
“砰——”
原本半掩的城门,回弹后发出沉闷的响动,彻底地严丝合缝闭合上。
雨水顺着她打结的发梢往下滴,她的袖子本就一路遭树枝划破变得残烂,现在湿透又沾上了泥土。
半年前还是身份无比尊贵的长公主,摇身一变倒成了一个街边不知名的流浪汉。
小葵无力地垂在若有朝烟的肩头,呼吸声由轻变得缓喘,时不时发出的咳嗽喷薄在她的衣领上。
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若有朝烟双手握紧银剑两侧,又拔出另一边的左腿与右腿交替着踢响城门。
“快开门啊!“城外有人重病,求医——”
这一来二去,门上的一张纸忽然被震落下来。
那张纸被雨水打湿,变得半软不软,被烟熏的黑乎乎一团飘进进了她脚边。
在纸即将深深陷入泥沼之中,若有朝烟隐约辨认出,那是一张告示,上头的字早就被雨水冲的模糊不清。
她略微弯下腰,半眯着眼去推测文字内容,刚刚看清最上头的“封”字。
若有朝烟呼吸与瞳孔同时骤停。
就在这一刻,城门内突然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
“哗啦——”
闭合的铁门开了一条大缝,刚好够两个人钻出来。
他们脸上蒙着三角布巾,身穿干净的白色大衣,衣角轻微沾了点泥土。
二人脚步匆匆,一前一后抬着一副担架。
担架上四仰八叉躺着几具没有盖上白布的尸体。
尸体皮肤全部发黑,手脚僵硬地好似推搡着其余尸体,雨水冰冷的打在他们的脸上,甚至都还没能完全闭上眼睛。
透过那几副充满红血丝的双眼,若有朝烟似乎在感受到他们前生怀有着巨大的不甘。
而那两个白衣人早就见怪不怪,他们踩着若有朝烟前面的纸张走出来时,余光都没扫过她。
若有朝烟脑袋被雨水冲地慢半拍,呆在原地愣了一会,才叫住他们。
“等等!”
“城里还有医馆吗?”若有朝烟挪动背后的银剑倾斜,让小葵缩在草蓑里的脸露出来,“她半夜忽然开始咳嗽发烧……”
白衣人脚步没停,但肉眼可见动作变缓,言语比这骇人的甜雨还要冷酷无情。
“封城了,这里不收人。”
“你们回去吧。”
……
“回去?”
若有朝烟一时间都想不到还能回哪去,在这偌大的渊朝土地上,竟全然没有她们能容纳她们的栖息之地。
她拼了命摇头,否认白衣人道:“小葵撑不了那么久?!”
两人终于停下回头,目光落在她背后的小葵脸上。
即便是看清楚小葵如今糟糕的病症上,他们几日几夜未曾合眼的黑眼圈下,已经无法使其动容,麻木的陈述事实道:“城里每日也不断的来病人然后死人,医馆早就人满为患了。”
二人语闭,颠了颠担架,又继续赶往城门另一侧的焚尸场。
那头的黑烟顺着雨水飘过来,呛得人无法说话。
若有朝烟不敢相信他们,面对小葵的病情,居然能做到如此无情之人。
她背着小葵跌跌撞撞跟在身后,一把拽住在担架尾端的那人,“我可以给你们银子……不管是要十倍还是百倍或者千倍,我都给的起,想要多少尽管开口!”
“钱?”那人不耐烦甩开她泡的泛白手指。
他闭目仰头接住雨水,接着头瞥向她,雨滴顺着三角布巾滴下来。
只听见一声冷笑,似乎在嘲弄若有朝烟背着一位无药可医的将死之人的愚钝。
“现在城里最不缺的便是死人与钱。”
他说完,与前端的同伴对视一眼,伸出大拇指与食指来回摩挲着,眉眼略弯“如果你是想省点力气,我们倒是可以帮你处理……”
若有朝烟当下彻底被激怒,从后背拔出银剑,直逼那人眉心中央,锋利的剑刃割出一滴血迹,“好大的胆子,竟敢违抗本公主的命令!”
白衣人紧急反应过来,面对有武器加持的若有朝烟,与同伴一起放开担架,举起双手投降。
不过怕他们只是怕她的武器,而对她突然宣告的身份,显然易见是根本没放在眼底。
当今渊朝活到成年有封号的公主仅有一位,却依然明知故问道:“哪位公主啊?”
“朝阳公主。”她如实答道。
“……就凭你?”两人睥睨起她的装束打扮与华贵的公主哪有相似之处,于是讥讽道。
“呦,当真是好大的架子啊——”不知何时,城门内那条缝隙围聚了好一大帮人来看乐子拱火。
“快开门。”若有朝烟放过眼前两人,转身回头,提着剑上前,威胁道:“否则你们清楚永康帝这十七年来的脾气!”
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她这辈子都不会搬出自己曾舍弃过的公主身份以及她那九五至尊的父皇力压旁人。
可眼下形势非常规,她作为一个普通老百姓,显然是不能在短时间获得公信力。
最终变得像在缘知县利用权利强娶民女的臭虫般,若有朝烟也只得拿出皇权,变成曾经最讨厌的那副嘴脸。
为小葵所做的这些事,于她而言,早就违背了自己定下的“大情小爱”的准则。
腥甜的雨水不断冲刷着若有朝烟动摇的内心。
她提起银剑的手随着小葵呼吸声变得紊乱不稳。
“公主殿下怕不是忘了,就是因为你——”众人很明显不信她自爆的身份,只当她是个蓬头垢面疯了的女人。
面对一个疯子,这才敢讲出积压在老百姓这几个月对永康帝的诸多不满,“才非得攻打什么漠沙吧!”
“我们至于封城封死吗?!”有个胆大的人走出城门外,对着陷进泥地里的封城令,狠狠淬了一口来以泄愤。
“对!”城门内哗然一片,越说越慷慨激昂,像临死前的欢呼,毫无顾忌输出道:“从古至今,根本没听说哪个王朝,会为了一个公主而与别国开战的!”
“欸,你说这前脚,咱们粮草都被官爷给征走,这后脚啊,咳疾就从北传南肆虐,呦呵,这皇宫里的钦天监说什么……朝阳公主是给大渊带来了祥瑞!在我看来呐,分明是要毁了大渊的灾星!”
众人口诛笔伐声压盖过雨声,封闭许久的人们找到若有朝烟这一口子,便释放出前所未有的悲观,“大伙全都玩完与大渊陪葬吧!”
她想开口辩解,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们说的……好像都是真的。
若有朝烟高高举起的银剑,随着老百姓的言论不断下垂,要不是身背着小葵,她早已羞愧在此无颜面对,只想要埋头蹲下逃避。
从梦中醒来都不满二十四时辰的她,被迫容纳吸收现实世界带给她的冲击,一次又一次刷新她的认知。
难道拯救大渊,是她做错了么?
原来民众内心是期望着大渊而亡?
这两种声音不断盘踞在若有朝烟脑海内,她是第一次动摇了自己重生的意义。
“先帝在时,只听闻是别国给咱们大渊献上异国公主,那像现在这般还得去抢回来自家的……切,当今皇上果真是吸上先帝们的血长大。”
城门内几个老人心中门清自己活不了几年,把今日当成世界末日来看待,嘴上也不再把门,“也难怪先帝当年死的时候,也是不清不楚呢!”
“都给本公主住嘴!”
听到众人敢不要脑袋的公然谈论父皇,若有朝烟忍不住发怒,提着银剑重振旗鼓上前一顿狂砍。
刚才出来城门外那人被她划伤一条胳膊,发出频频惨叫声,被那两个已经烧完尸体回来的白衣人拉进去城门内。
“快快快,外头人有个疯女人要砍人了,快锁上门!!!”
栓铁链声匆匆赶到,这下城门永远不会对她们开放了。
若有朝烟又在坚厚的铁门上,硬生生砍下方才用额头敲门留下的痕迹全都砍得面目全非,看不出来过的痕迹。
起初选择与墨绝念和离,拼命从漠沙回到大渊,又急急忙忙赶回京城的目的就是想找探寻母亲真正的死因。
这一世的墨绝念,就连组织反叛军,在这时显得却是多么大义凛然。
是会在百年后被人攥写在历史书上,歌颂的英雄。
而永康帝,她的父皇,便会是钉在历史耻辱柱上,臭名昭著的昏君。
若有朝烟就是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因为她自幼深知,父皇夜以继日的批改奏折,一刻不停地处理公事,只为了能够拥有未来更好的大渊。
这样深受她喜爱的父皇,为何……为何会杀害她的母亲,又为何将至与百姓们于水火之中,不管不顾?
难不成仅仅是为了她那点所谓的赤鸮血脉?
若有朝烟双拳握紧砸向自己脑袋,企图不再去细想这些,眼下她最重要的还是……
“殿下……对…对不起……”小葵在她背上受了这么大的晃动,迷迷糊糊说了句话。
“你先别说话!”若有朝烟把她靠放附近的在石墩上,重新替她披好蓑衣,接着收回银剑放进剑柄中,半跪着调整好姿势,再次背上她,用银剑稳稳拖住她的臀部,轻声安抚道:“我马上就带你回愿景村……去找叔伯,他救过你一次,一定还会有办法的,再坚持坚持,可好?”
她已经分不清楚是在安慰小葵,还是在安慰自己。
前往京城是遥不可及,返回愿景村尚且还有博一博的余地。
可是下着影响她精神的甜雨,又要背着小葵重新走回缘知县,她渐渐地没了力气,光是离开这段泥地都耗费半柱香的时间。
“殿下……可曾记起来,南巡之旅最后那几日,你前天还刚在港口淋了大雨。”小葵歪头垂在她肩上,喘着气勉强吐出这几个字,“第二天您就发烧了,还硬是要缠着我带你去愿景村……”
若有朝烟咬紧牙不语,她不敢大幅度摇头,生怕一丁点雨水甩在小葵脸上。
“你与我说,既然对方不守时赴约,你要主动去见……咳咳…去见墨绝念。”
“……”
很遗憾,若有朝烟并没有恢复这段记忆,但不得不顺着小葵的话问道:“原来你从我抗旨拒婚那天起就知道了?”
小葵没有答复,而是又回忆起关于那天的更多细节,“那天也是下了这般大的雨,我们都披着蓑衣,而我背着你,让你少说点话,能省点力气……”
“后来山路实在太难走,我突然滑倒了,不小心把你摔在了地上……”
此话一出,若有朝烟也不怎么地,脚底也一滑,扑通一声,两人双双跌进雨地上。
“你哭得好厉害哇……”小葵从地上跪着支起身来,拆开蓑衣的帽子,指着她黑色的眸子,笑着调侃道:“就像现在这样。”
“明明是我把你摔下去的,你却一直跟我说对不起……”没听到若有朝烟回话,小葵把悬空的手指缩回来,低着头自责道。
小葵手指揪着烦闷的心脏,始终有一口气堵着慌,“可是烟离啊……该对你说对不起的,从来只有我一人。”
“你在……说什么??”
若有朝烟从地上爬起坐下喘息,刚找掉在一旁的到银剑,抬头便看着小葵面对空气自言自语独自表演着。
听声辨认到她的位置,小葵慌忙掉过头来,那双眼睛分明睁着,却看不到一丝高光,“我这一辈子都是苟且偷生,贪怕死的小人。”
“那年,我看见了……可我却一直欺瞒着你,真的对不起。”小葵听不见若有朝烟的声音,只有这充满罪孽的雨声始终萦绕在耳畔,她着急地跪着向前挪动。
若有朝烟一把扑过去,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将她的病重全都抛之脑后,摇晃着询问道:“……你看见什么了?!”
“小葵,快告诉我!!!”
“你是不是,看见了我的母亲,那位穿着青色裙子,腰间还佩戴着一个带明黄色流苏的玉笛的女子?!”
若有朝烟清晰的记得梦境的最后,小葵对她极力否认有见过。
“……是我告诉了皇后娘娘…是我…是我说了…”小葵声音断断续续,任由若有朝烟对她晃动的控诉。
她语气越来越弱,句子拼凑不齐完整的含义,“你母亲在宫里……是我害了她……”
小葵的声音被雨声吞没。
“对不起……”
又是一句,比刚才更轻。
“对不起……”
最后一声,轻得像自喃,被风雨吹散,聚不拢。
“如果不是我,她就不会死……”在生命即将要消散的这一刻,小葵忏悔了全部,为犯下的罪行跪下磕头,正巧碰到放在若有朝烟大腿上的银剑上。
“所以我背叛了她,并且答应过你,会留下来一直陪着你。”小葵这次终于找到若有朝烟的位置,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替她拭去眼角边的泪水。
实际情况却是,若有朝烟下意识伸手去擦另一边,却只摸到眼角下冰冷的雨水
她不认为小葵就这样会轻易死去,也不认为自己救不了小葵。
这没有什么值得哭泣的。
……至于这些话,或许只是小葵烧糊涂乱说一通的。
她无法再蒙蔽自己的内心,不去将所有已知的线索串联在一起,可她又不得不蒙蔽自己的内心,去选择视而不见。
如果连最忠心的小葵都至始至终欺瞒着她,那么这世界上,究竟还有谁会真心的爱着她?
“不……小葵,我们回……回去哪都好了,你能不能别再说了,算我求你了……”若有朝烟牵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撞门变得通红的额头上乞求着。
“唯有这个,是我此生无法偿还的罪孽……”小葵仍然无视了她的回答,无情地将手从她的掌心抽开。
“烟离,小心……”
小葵保持微笑,留下最后的遗言。
她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指向若有朝烟身后某个方向。
若有朝烟本能地想回头,却在这时耳鸣袭来,天旋地转。
待她稳住身形回过神来,那只手已经从她衣袖上滑落。
小葵已然被她牢牢抱入怀中,脸上的泪水与甜雨交织,铺写成一张无法改变的历史轨迹。
朝阳从东边升起,葵花向阳而生,伸出手想要触及,却再也等不到这场的日出。
她说——
“如果有来生,就换我替你死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