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夏节,天尽处,雨帘云幕的那头,是翠岫屏拥、澄澜砥平。
这一场雨,一路延续,浇熄了残破城池里的严酷战火,冲淡了积骸沟壕内的丧乱血色,集了无情与悲悯,纭纭错落在遥棠的掌心。
天际浮起微微亮色之时,岩洞里烧燃的堆火尚余残烬,男人毫无避忌,脱去了身上沾满血污的黏湿里衣,更换上才烘烤清爽的干净衣裳,沉默着走来遥棠的身后,顺往她的视线看去。
但见她整个人被一袭海绡避水银纹云纱的风衣披裹着,静立于洞口,玉姿消瘦、容颜清冷,粉瓷般充满神性的脸庞上浮起倦怠之色,目光仿佛在凝视掌中落雨,实则茫然地散在虚空。
遥棠再次开口问他:“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男人牵握了她悬在虚空中的那只手,注视她的双眸片刻。
牵握着她的那只手有些许的凉,身前的男人,深邃渊静的脸上浮着的不止疲惫,还有淡淡的晕红之色。他在发烧,马不停蹄地赶路,身上负有刃伤,还淋了雨。可这些,遥棠毫不关心,她只想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男人嗓音低哑:“岂不闻,襄王台下水无赖,神女庙前云有心,若有来世……”他薄唇凝滞,抬了另只手,无不温柔,为她遮戴好纱帽,仍是没有回答她的那个问题,“该走了。”
遥棠闭目,凄凉地笑了一下,任由男人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将她托送上一名手下军士替他牵来的那匹骏马。
随即,男人也跨上了马,坐在她的身后,他穿戴好雨披青笠,将她罩在怀中,他的一只手强势将她环腰禁锢,这使得遥棠的后身,不得不紧贴在他的胸膛。
“驾!”
稳练的马蹄踏破石苔积洼,一行几人快马穿越雨幕,继续未尽的路途。
大梁太和二十三年,正值中州春雪消融、红梅初绽之际,神都洛阳里的王公贵戚或许还不曾想过,大梁国的山河将在之后的短短数月间倾覆。
就在去年岁末,天应山上一场噩梦般的雪崩,埋葬了遥棠对自己曾经情爱的最后一点纯挚念想,醒来之后,她就已经在身后这个男人的身旁了,被迫卷进这场逐鹿。
这个男人,全然不顾她已嫁作人妇,孤行己意,将她强留身边。这数月来,她被他拘着,虽甘食美衣,却毫无自由,如同笼鸟一般。
遥棠无从知晓,在拘了自己数月的那方天地之外,究竟发生了如何天翻地覆的变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男人,是推动梁国兵乱的一个头号逆贼。
他原就是一个令遥棠隐隐觉得不安的危险的人,而他们之间的关系,始于两年前的一个冬日、一场收留。
遥棠十分后悔,后悔当初不该收留了这个男人几日。若他们二人不曾相识,自己便不会有如今这一遭横祸加身了。
至少,在七日之前,遥棠就是这么认为的。
天穹之上,墨色云团层叠积聚,云团之中,暗紫光龙蓄势潜伏,豆大的雨点矢直坠落,顿止在遥棠眉心眼睑,风涛裹挟着雨势,扑面而来。
天色向晚时,身下的马蹄,伴随着愈来愈清晰入耳的沉闷磅礴涌流,渐缓了下来。
遥棠视野的前方,是无尽沧海,湿雾瞑濛的海面上,几十数艘戈舰楼船稳稳停浮,像一只只整装待命的庞然巨兽,将拍往近岸的惊涛巨浪都轻易止戈。
舷板之上,密密匝匝的黑甲兵士整饬而立,风雾之中,遥棠虽远望不清前方滩涂及楼船上的任何一张人脸,但那种感觉,愈加强烈,他们的目光,竟似乎真的都直直落向了自己,依随相从。
或许那日挟持了自己的那个凶横郎将的所言,俱是真的。身后的这个男人,毋庸置疑,是一定对她有所隐瞒的,甚至还有更可耻的利用。
遥棠不可置信,含怒斥问:“你要将我带去瀛洲?”
身后的人沉默着,正如遥棠心中预想那般,她本就不再期望他会回答她的问话,哪知他偏低了头,将唇颊蹭贴在她的耳侧,低声道:“我说过,我会护佑你此生的。我心中眷爱,只你一人,往后,别再想着他了,他对你哪有什么好?将他尽数忘却了吧,别再对我冷冰冰的了,好不好?”
他举止亲昵,声线放得极软,多少因了病热的缘故。
遥棠侧偏了头,她的那只耳朵,尽管隔了一层鲛纱,依旧能十分清晰地感受到男人灼热的呼吸,这令她难受极了。
短短几息间,她心念急转,哪想,自己的命运,竟悄然走向了一种近乎悲壮的结局。
“你就是那个女子!你究竟是何人?如何竟叫我天守军要受制于人,为你赴死?”
“你在云端里可看见过厮杀么?如今你好好看看,你可知我牧家有多少兵士是因你而死的……”
残败城墙下的那片修罗战场,的确烽火硝烟、腥风血雨,可,什么天守军?什么牧家?她对他的所言毫无所知。
一骑弧星忽闪,她的目光很快被城下纷乱中的一道身影深深牵引,自那道身影出现在她视线的那一刻起,她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化作了烟云,身旁郎将的诘责、抓狂,仿佛一瞬之间从她的世界消淡了去。
那一刻,她眸中蓄泪,但见那人英挺如山岳,披银甲,佩弓矢,仗剑,执戟,一骑在首,麾下兵勇将猛、金鼓齐鸣,一声“萧郎”就将脱口时,却止涩舌尖。
城楼的守将鸣金,高呼:“萧世子来势汹汹,无往不克,是命世之才。古有汉宣帝求微时故剑,世子琴心剑胆,今日,可能为一人暂舍一城?”
但听那人一声长笑,语有自嘲:“微时故剑?牧将军,谬言呐。某非次卿,何来故剑?”
似有感应般,那人目光忽而定住在城楼上的一处垛口。他横跨下马,俯身抓握了一把脚边干结的沙土,攥掿掌心。
“心不和合,当头取办。干沙握合,永无此期。”
掌中的沙,握的越紧,滑落越快,但见末了,他忽地拳开乍放,那刻,掌中聚沙如尘,也都随风瞬散了。
濒海的风雨将遥棠的双眼吹打得酸涩,骏马蹄驻,她抬起眼睫,不期对上了前方一道冷冽的眼芒。
身后的男人收缰,下马,如先前般将遥棠从马背上抱下。
遥棠此刻的内心并不如表面来得平静,就在她的双脚落地的那一瞬间,她果敢利落,趁男人病疲,猛然甩落他牵来的那只手,即时掣出悬于马腹的一把霜剑。
“你退开!”她将手中长剑横于男人脖颈,威胁道。
哪知男人丝毫不为所动,只淡淡垂目,扫了眼那霜白剑刃,黯然一笑,随即抬手握了上去。
遥棠瞠目,霍然拔剑。她用足了力气,锋刃割裂了那人掌中血肉,道道红线顺着白刃滴落雨中。
“你别过来!”遥棠转而将剑横在自己脖颈。
男人眉头微皱,依旧上前,但见霜白剑刃割破了绡纱,刺目殷红血色将月白浸染,他终于妥协,放下淌血的手,收回了脚步。
“阿遥,何必如此呢!”
“别那样叫我!”遥棠声音略颤,却毅然坚决,“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离开?我不会走,没有人能带我走!”
她退后几步:“萍飘蓬转,半生忽过,一别如雨,行云散后,物是人非。我信列位儿郎并非全无家小,此一去,离乡别土,再难回了。”
兵士之中,有人动容,有人肃穆,有人不安,有人犹豫,不论如何,遥棠达到了目的,她轻捷谙练,翻身坐上身侧的那匹高头大马。
骏马认主,瞬间嘶鸣,前蹄高跃,遥棠稳控缰绳,那马竟立刻服顺了下来。
“若那日所言非虚,那么,你的军士自由了!”她留下这句,也不是向着谁说的,但有心之人已然明白。
“驾!”
男人勃然大怒:“拦住她!”他全然不顾掌中刃伤,翻身跨上了另匹马,追了上去。
遥棠一扫缰绳,骏马驰跃,踏翻了两个欲图阻拦的人,一路向着身后青山扎去。
山昏雾瘴,疾风甚雨,身后之人,紧追不舍,遥棠身上的避水绡纱挡不住四面八方的豪雨,她乌发湿漉,一身浇透,紧咬着牙,在一片模糊中坚持。
随着一声急促的呼哨,遥棠身下的骏马忽然嘶鸣刹蹄,正当疾驰,马身像被骤然抽去骨架,轰然倒地,伴随巨大冲击。
击水抟空,遥棠愕然掷开那把仍握在手中的剑,身子机巧翻转,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重跌于地。她于草荒中翻转爬起,视野前方,男人迫近,她没有丝毫犹豫,回首转身,沿着脚下的荒坡,趔趄疾行。
惊雷泣雨天上来,九天之上,那里会有什么?或许能与至亲再见吗?遥棠垂袖闭目。
男人终于追来,纵身下马,神容凝重,面无血色,极具耐性,阻留道:“阿遥,那里危险!回来吧,我们不走了。往后你想去哪,我都陪着你。”
她的身后,是青壁断崖,悬石飞坠,雨中的谷泉汹涌,倾注而下,崖底是怒流湍激,人若跳落,可就真如化烟雾于苍岚了。
遥棠失笑,缓缓睁开眼眸,启唇开口:“我真是想不明白,我究竟是如何惹了你,你竟这般追着我不放。”她摇摇头,“不,你这个人好会算计,也不知道利用我都做了些什么。算了,造化弄人,从来如此。”
遥棠闭目,如一株拔根的树,向后仰倒而去,叹息自问:“事已至此,又能奈何呢?”
失重飞坠的感觉,可真是像极了心没有着落的滋味啊。遥棠的耳中,除了响遏天地的激流水声,在听不见任何了。
过往的短暂人生,走马灯般在她脑海飞旋转过。那里有欢声笑语、琴箫和鸣,也有拨不开的迷雾,有一盏孤灯、医书经卷,也有一个陪伴身侧的人。
“柳遥棠!”
仿佛有一声嘶吼,径直穿过了血肉,定在了她的脑中,她的心骤然一痛,眼角的泪怎么也止不住了。
一念才起,万像分剂。一念相生,便成心境。遥棠想到自己与萧云朔的初遇。
那是一年春去,阳生夏长,天应山上漫山的草木苍碧,宿雨过后的清晨,万物如洗,偏她遇了件旧怨事,闷着气,追着流水去寻琴。
咚——咚——
山寺里的僧人完成早课,撞响高阁内的铜钟,悠旷的钟声和着琴音尾韵,泛起遥棠心湖的涟漪。
淙淙绿水边岸,趺坐青石的男子,将膝上的那一张弦琴平放石台,他缓缓站立,一拂袍袖,转眼看来。
晴光沿着他的侧脸轮廓照射而来,遥棠微眯了眼眸,不禁一瞬不错地被那道光吸引。
“这是女郎的琴?”
遥棠点头,唇颊含笑。
“物归原主。”
男子留下这句,转身离去,路过她,遥棠施礼致谢,抱起石上的琴,回望那道远去的涅白身影,朗声问道:“郎君方才弹的什么曲子?”
但见那人步履未停,毫无反应,就要消失视野尽处了,遥棠微感失落,却闻他回以二字。
“玄默。”
风从那里起,雨从那里落。求诸己,嗟有命,如是而已。
“怪我踏错红尘,爱上了一个并不爱我的人,预想中平静安稳的日子,也没能过得下去。”
“祖母,我终究还是,不能好好走过这一生了。”
……
大江逝水,伊人诀,万倾悠芒,匕东去,浪汲汀沙,似她,不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