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版精品角色图也是她清楚知道出版在即,硬着头皮上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在敷衍做事。
只是和汤蘅之的作品比起来,那是真的一眼粗糙。
心里清楚是一回事,被人劈头盖脸一顿教训,林三愿心中难免会生出挫败感来。
“我没有觉得我能比得上秋逢老师,只是她没有出图给我,马上就要交稿了,所以我……”
“你没有联系她吗?”编辑打断她的话。
林三愿没吭声。
按理来说这种驻站画师给作者们出图,是需要收费的,按照出版费的百分比来分成。
至于具体多少,就是作者和画师私底下商谈。
年后林三愿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出版稿费的时候,汤蘅之从来没她谈过这个,涉及到钱方面的事,林三愿真不知道怎么去谈这种事。
所以她直接默认了网站里最大的分配比,三七分。
她三,汤蘅之七。
毕竟如果没有她给的主图,她的作品未必能够卖得那么好。
她问汤蘅之要卡号,汤蘅之没理她,后面她就只好微信分批转账,结果对方一次都没收。
这种情况,林三愿只好理解为这算是念旧情给前任谋福利?
可她怎么好意思再去催着人家要图。
“这种情况你为什么还不联系秋逢老师?你知不知道如果过了交期,你是要付违约金的!”
“违约金……大概多少啊?”
编辑给她气笑了:“所以你是打算赔违约金,都没有想要去找秋逢老师的想法吗?”
“我……跟她不熟。”
“来你跟我说说,你跟群里的哪个熟?大家不都是网友同事吗?难不成你还要当面认识义结金兰歃血为盟才算熟啊?
说到这个,上周公司年会你真是应该来瞧一瞧的,秋逢老师也来了,这是多好混脸熟的机会,你非要去给小孩开家长会,让孩子她爸去不行啊。”
忽如其来的信息让林三愿一下怔在了原地,她脑子嗡嗡的。
“你说汤老师……她参加公司年会了?”
心脏忽然快速跳动起来。
“是啊,她不是在群里也发消息说要去参加年会吗?你没注意看啊,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你先想办法去联系汤老师吧?还有两天时间就要交稿了,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都要给我搞定她。”
电话很快挂断了。
林三愿拧眉出神,低着脑袋,开始疯狂翻群。
一百多人的大群废话就是多,她使劲翻,足足翻了十几分钟,终于翻到了一个熟悉的头像,混在人群里,很随大众的简单的一句发言:公司年会我也去。
汤蘅之的消息其实和编辑艾特林三愿询问她要不要参加年会前后相隔不过一分钟。
只是首次年会,群里活跃的人数格外多,林三愿答复说要去后,下面刷屏刷了十几条才接上汤蘅之的那句话。
林三愿又很少水群,压根就没看到。
后来她知道乔怜要开家长会,就鸽了那边的年会,郑重其事私聊的编辑……
林三愿关上手机,不敢再细想下去。
……
早上四点,华城机场,麻麻亮的天光里微微透蓝,世界依旧昏暗安静。
快到夏天了,凌晨的机场的风还是刮得有些急凉。
汤蘅之背脊笔直地立在空荡荡的偌大的机场外,冷凉的风中还带着湿漉漉的潮气,吹在人身上有种沾糊糊的沉重感。
偶尔有车辆在道路上行驶而过,城市里安静的霓虹灯总是容易给人带来一种沉寂又孤独的错觉。
“咳咳咳……”汤蘅之低咳一阵,拢了拢脸上的口罩,拿出手机准备打车。
下了国外航班的飞机,手机现在才开始有信号,□□响了几下,有未读新消息。
汤蘅之眼眸闪烁,指腹在手机边框轻轻摩擦了两下,才点开□□。
发消息的不是林三愿,是噗咔网站的编辑负责人。
内容是昨天下午五点发过来的。
“秋逢老师您好,万忙之中多有叨扰,我站作品《国师》第二期出版在即,不知李扶今的角色主图您什么时候有空能安排一下呢?”
可能是很久都没有等到汤蘅之的回复,那边负责人有点心急,第二条消息就口语化很多,试图拉近关系。
“很抱歉老师,这种工作本来应该是由我们作者来和您对接展开的,只是我们夜夜君她性格有些内向,可能是觉得很您不是很熟,怕盲目催稿对您多有冒犯,所以我只好厚颜来此求您一稿来解燃眉之急了。”
汤蘅之站在路灯下身影清瘦挺秀,她视线涣散在手机屏幕上,瞳孔凝固了许久。
她表情有点麻木地敲击键盘打字。
“关于李扶今的角色图我在一个礼拜前就已经以邮箱形式发送过去了,是没有收到吗?”
短信编辑好,直到发送出去,汤蘅之都没有意识到现在的时间是凌晨四点。
以她的做事习惯,从来不会在不恰当的时间里回复短息。
哪怕她自己作息不太规律,有时候会凌晨看工作消息,但一般会等到次日工作时间回复。
意识到这一点的汤蘅之抿了抿唇,却没有心力再去撤回消息,她站在路灯下发了好久的呆,也忘记打车了。
清晨的风吹得眼睛很干涩,她忍不住又低咳了两声,肩膀抖动两下,手机信息又响了。
看看时间,大概过去了十分钟。
陈编辑居然回复她了。
“抱歉抱歉抱歉,实在抱歉老师,我看漏邮件了!”
那边的陈编辑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尖叫声。
她恨不得把床刨个洞钻进去。
她们这种做网站编辑的,手底下管着一堆漫画作家不说,每天还有很多新人投稿邮箱,消息根本处理不完。
自从噗咔娘有了汤蘅之这位金主爸爸扶持后,曝光度上涨,内投的作品更多了,工作量翻倍。
她不是故意看漏消息的,按照常理来说,主站角色画师出了作品也要内投给编辑审核。
但她算什么菜啊,汤大大的作品还轮得到她来审核吗?
她审得明白吗?
第一期的角色稿她反正是没收到的,不知道是汤大大私底下直接和作者联系了还是怎样,直接就出图出版了。
谁知道第二期,汤大大居然就开始守规矩给她内投了。
当时审图太多,她甚至都没点开看,就一张图,也不是压缩包。
她还以为是漫画作家内投恶搞的,直接忽视了。
她足足找了十分钟才找到原稿,要命啊!来个猴子把她给收了吧!
她还把她手底下的夜夜君给训了一顿!
汤蘅之机械地回复了个‘没关系’,还没发送出去,她又删除掉了。
过了一会,她又打出一行字:“作者大大说和我不熟?”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酸苦的感觉也随之从舌底慢慢弥漫上来。
陈编几乎是秒回复:“嗯嗯,她不好意思麻烦您,这次工作是我疏忽了,您别见谅,希望您与夜夜君日后工作能够愉快开展。”
汤蘅之目光落在‘愉快’两个字上,觉得很讽刺。
“滴滴!”
鸣笛声响起,白色的车灯从远到近,一辆红色的宝马停在汤蘅之身前。
车窗被缓缓摇下来,贺闻语一头酒红色的大波浪,胳膊搭在车窗上,姿态洒然,笑得风情万种:“哟,一个人在吹冷风呢?要不要姐姐我捎你一程?”
汤蘅之抬起眼皮,“你怎么在这?”
贺闻语说:“你这不声不响的消失好几天,我差点报警啊,要不是问小秋,我都不知道你祖父腿摔骨折了,你这人,出国也不说一声。”
汤蘅之知道她是从小秋那里打听到了自己的行程信息也没多说什么,直接开门上车,坐在后排后就闭上了眼睛,语气有些疲倦:“没骨折,骗我回去的。”
“啊?家里催婚啊?”
汤蘅之没说话。
贺闻语转过身去看她:“你上车了干嘛还戴着个口罩,怕我占你便宜啊?”
汤蘅之没睁眼:“如果你不介意感染重感冒的话,我现在可以摘下来。”
“别,您还是继续戴着吧。”
可怜,都重感冒了还给家里人这么来回折腾。
话说都重感冒了还着急忙慌的赶回国干嘛?
这家伙这么怂,平时待在华城也没见她和林三愿有什么进展。
汤蘅之闭上眼睛,没什么睡意,嗓子干疼得要裂开,好像有钝斧在劈砍着太阳穴,每一次呼吸胸肺隐隐灼痛。
头晕得厉害,她还是忍不住拿出手机,下意识点开林三愿的朋友圈看一眼。
果然,什么都没有,甚至设置了仅三个月可见,连那条买了滑雪板的朋友圈都看不到了。
她不爱更新朋友圈,不仅是现实生活中不喜欢社交,就连网络上也是一样的。
这让汤蘅之不止一次觉得她们之间的关系太过于薄弱。
哪怕她尽可能地挤进了她所爱好的工作圈子,依旧难以改变现状。
她们其实很不熟的现状。
今天陈编的消息,残忍地把她拉回到了现实。
国师的出版实时信息,汤蘅之一直都有在关注跟进。
她从没抱过期待林三愿会主动找她求稿人物角色图,所以她会在一个礼拜前就准备好一切,留有足够的时间进行出版工作。
汤蘅之对于林三缘的打扰,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点到即止。
她清楚,林三愿对于感情,她排斥甚至是畏惧一切激进、热烈的靠近方式。
能语音聊天绝不视频,能打字交流绝不语音。
甚至她还知道林三愿的短信应激症,一年没见,她已经不记得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