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帕罗西汀

林三愿竖起一根手指:“住在我家里的第一个条件,你不许再去酒吧喝酒了,我家虽然没有门禁,但我睡眠质量不是很好,我不想从被窝里起床来给你开门。”

她的语气透露着不容置疑的严格,说出来的话,余地却是比给她用的夜用姨妈巾还要长。

“但是呢,如果你实在想喝的话也不是不行,你提前给我发短信说一声,我下班可以给你带一罐小啤酒,你虽然到了可以喝酒的年龄,但是不可以贪多,酒精这种东西,沾多了神经会变粗影响学习。”

乔怜轻笑出声,歪着脑袋。

“怎么会有这么多但是啊。”

本应该是象征着‘条件’、‘束缚’以及‘要求’的但是。

乔怜在她这里听到的,更多的却是纵容的意味。

被她打岔,林三愿不满皱眉:“这才第一个条件呢,你能不能答应我?”

乔怜浅浅地笑了一下:“我以后都不去酒吧了,也不会再喝酒。”

“诶?”林三愿一头问号。

不是?这问题少女似乎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叛逆。

这娃甚至还有点还带是怎么回事?

“你是一个好人,执迷不悟的坏孩子没资格住在好人的家里。”

乔怜托腮抬眸看着她笑:“第二点呢?”

林三愿战术性后仰,努力挤出下巴上的肉肉。

乔怜疑惑:“干什么?”

林三愿说:“你能别这么笑不?”

“嗯?”

“没什么?”林三愿无力扶额。

这小孩儿,底子好,卸了妆五官很出众,而且身上有种超越年纪的早熟感。

一早上不知对她笑了多少回了,笑得从从容容的,莫名有种撩人的错觉,叫人头皮有点发麻。

搞得林三愿努力想要在她面前当好一个大人,好像都是无用之功。

乔怜不明所以地看着林三愿眼皮子低耸搭拉下去,原本明亮的小鹿眼变成了丧丧的狗狗眼。

但还是给她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点,你要回学校好好读书。”

这一次,没有那么多但是了。

很简短的要求。

乔怜平静地点了点头,内心茫然。

她看到林三愿将那两根手指弯了回去,没有再竖起第三根手指。

她沉默了片刻,问她:“没有了吗?”

不需要……她支付一些最基本的报酬吗?

“你还想有什么啊?”

她这连小区都算不上,就农村里的筒子楼,没有那么多规矩要守。

而且乔怜已经十八岁了,再过半年就要高考了,也住不长多久。

乔怜抿了抿唇,解释说:“虽然我家庭情况有些复杂,但我不缺钱的。”

林三愿噗嗤笑出声来:“原来你在意这个啊。”

乔怜脸有点发热。

“不用你出钱啦,我平时也是一个人住的,你只要平时注重一下个人卫生什么的就行了。”

她又不是她的那些个奇葩相亲男,买瓶水都要和你计较。

“行了,我要上班了,先去洗个澡,你吃完自己收拾,我等下送你去学校。”

虽然昨天洗过澡了,但对于那个呕吐事件,林三愿心中的阴影实在太大。

直到现在,她总觉得自己身上隐隐约约还弥留着一股呕吐物的味道。

折腾了一晚上,她身体好像越来越冷了。

感觉有鬼要来上她身,吸她的阳气。

乔怜看了一眼茶几上剩下的半碗粥,眨了眨眼睛:“说到洗澡,你是怎么给我洗的啊?”

关于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的,乔怜记的不是很清楚。

她这么瘦弱的一个女生,是怎么给一个失去行动力的人洗澡的。

“你可别提这个了,你昨天吐我一身你知道吗?你身上,我身上全是呕吐物,臭得要死!给你洗澡,费劲死了。”

林三愿吸了吸堵住的鼻子,终于抓到机会狠狠抱怨了。

乔怜撩了下眼皮子,抿唇:“不可能,我喝醉酒从来不吐。”

林三愿拿眼斜她,小鹿眼嗖嗖冒着寒气。

“嗯?一本正经的撒谎啊,看来你对于昨天晚上的事,也不是全无印象啊。”

乔怜轻咳一声,脸颊微微泛红:“我要是记得,为什么还问你。”

林三愿是鱼的记忆,愣道:“你问我什么了?”

乔怜很无奈:“我问你,是怎么给我洗澡的?”

这样的老房子,一般不会有浴缸。

林三愿哦了一声,指了指在客厅里立起来摆放着的一个大红盆,盆底那俗气到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金色锦鲤和粉红色的荷叶印花一看就奶奶感十足。

红盆的款式,一般是家庭主妇用来洗衣服或者给农村土娃儿搓澡用的。

“喏,就把你搁那里头洗的,还好我家盆买的比一般的要大,不然就你这长手长腿的,还真坐不进去。”

林三愿目测她身高都已经超了一米七了,而她只有一米六四,这小孩足足高了她半个脑袋呢。

乔怜看着那明晃晃的塑料大红盆,眉头慢慢紧拧起来。

……

林三愿高估了自己,她没能坚持到乔怜出门。

洗完澡穿好睡衣,猛地打了个摆子后,手就开始不受控制的抖,从膝盖骨开始窜寒意,一路窜到后背心,熟悉的全身骨头被熬痛的感觉翻涌而来,站都站不稳了。

乔怜被打了个措不及防。

谁能想到这看着好好的一个人洗个澡的功夫,就像是被剐去了灵魂,整个人都蔫吧了。

她赶紧将行动艰难的林三愿扶到床上去。

这个单元楼小套间虽然极具年代感,但房子其实不算小,标标准准的两室一厅,还有一个采光很好的小阳台。

应该是回来住得少的缘故,只有次卧能睡人。

秋蝉嘶鸣,有些吵人。

乔怜将窗户关紧,窗帘拉严实,扭开床头的暖色夜光灯。

林三愿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在床上睡觉也是将身体蜷缩成一团的,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了异样的红晕,紧紧皱着小眉毛,鬓边都是冷汗。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整个人都开始神志不清了。

“林三愿,林三愿……”乔怜拍拍她的脑袋,脸颊滚烫。

不用体温计测量都知道一定是超过了38度。

乔怜没经历过这种事情,她的身体一向很好,从小到大都很少生病。

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处理这种事情,只能趴在床边上无措地向林三愿这个病号求助。

“你好烫啊,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吧?”

林三愿牙齿咯咯打着战,皮肤火烧一样的,骨头却是冷的。

她知道自己发烧的样子估计有些吓人,努力睁开的眼睛都烧出了红血丝,声音哑得好像磨了砂子。

“不用去医院,这个我有经验的,每次生病……咳……都看着吓人,睡一睡就好了。你去学校吧?有钱吗?没钱的话自己去茶几下面的小抽屉里拿,里面有零钱,唔……有钱你应该也不知道怎么坐车,这离公交车站还有些距离……”

说着又不太放心的样子,开始胡乱摩挲起来。

“手机……我手机呢?给你叫个车吧?”

乔怜将她重新按回床上,掖了掖被子,把林三愿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身子往下低压,眉眼间有种极具韵味的温柔冷感,声音轻得很:“都这个样子了,我还去学校?”

林三愿只觉得火一般燎烧着身体,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滚,胃部都开始犯恶心抽得疼。

她没力气再和乔怜争执,低低哼唧了一声。

乔怜目光晦暗不明地在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停留了很久才缓缓坐直身体,翻出自己包里的手机,打开搜索‘怎么照顾发烧的人。’

搜索结果第一条:禁止发烧病人洗澡。

“啧……”乔怜心情莫名有些烦躁。

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大人,怎么连最基本的常识都不知道啊。

她手指继续往下滑动。

嗯,要补充水分,物理降温还有药物治疗。

乔怜去厨房打了一盆冷水放在床头,打湿手掌在她脸上拍啊拍,又在客厅里找到了一个药箱。

林三愿没有说谎,她应该是经常生病,家里常备了许多药。

退烧药,感冒药,布洛芬,胃药,板蓝根应有尽有。

乔怜很无语。

这体质得是有多差啊,家里这么多药。

她认真区分了一下各种药物的说明书,选择了一款退烧药,关上箱子的时候,动作带了一下,药箱上面的一个卡扣忽然崩断,掉下来一层暗格。

暗格里还装了一盒药。

帕罗西汀。

看清上面的字,乔怜目光像是钉子一样落在上面足足三秒钟,眸子里蕴藏着一些很深的东西。

她没看说明书,却认得这药。

她妈妈经常吃的一种药……

室外的秋蝉长鸣声越来越烦,烦到……仿佛连阳光打在身上,都是沉重的。

乔怜长长吸了一口气,将那盒拆封过的药捡起来放回原位置。

她来到床前,就着温水给林三愿喂药。

也许是不适应陌生人的照顾,林三愿尽可能地支撑起软掉的身子,不将重量往乔怜臂弯上靠,闭着眼睛捧着她递过来的玻璃杯喝水吞药。

样子看着有点乖。

又有点可怜。

也许是这样子太过无害,让乔怜刚刚心里的异样沉重阴影被冲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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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观愿
连载中陵子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