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了,华城今年落了一场早雪。
到家后,林三愿很难得地约她的女朋友看雪。
她们站在露天阳台上眺望,可以看到别墅后那边浅林湖泊已经结了一层浅浅的冰,月光落下来,一片霜白色,寂静又漂亮。
林三愿哈了一口雾气,嗅着冬天的气息跟汤蘅之说话:“感觉今年冬天的味道和以前格外的不一样。”
汤蘅之把耳朵靠过来。
林三愿奇怪看着她:“你干嘛?”
汤蘅之轻笑:“一般这样具备感慨意味的开场白,是准备说土味情话了,我听着。”
林三愿噗嗤笑:“汤蘅之,这种皮一下的行为并不适合你。”
果然,恋爱会让人变得幼稚。
谁都不例外。
汤蘅之轻笑:“哪不一样?”
林三愿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有点冷,把手插她大衣兜里,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两个人身上还有从生日宴上未退散的酒气。
“嗯……我以前的冬天,印象里有鞭炮味,泥土味,还有每家每户会用那种大锅灶烧柴的柴火味,很农村,那是贫瘠和热闹共存,你这里不一样,宁静,幽远,不闻犬吠鸡鸣,但见云房缥缈,坐看氤氲。观湖听雪,静里乾坤,嗯,贵得很萧瑟。”
有钱人才玩得起这种萧瑟。
汤蘅之把手伸进口袋里,掌心包裹着她的手背,体温暖着体温,轻笑:“怎么说话这么有艺术性啊?”
“汤蘅之。”她轻轻喊她的名字。
“嗯?”
“你以前过年都是怎么过的啊?”
汤蘅之笑了笑:“我祖父定居在英国,他的妻子是英国人,我爸他每年都会在英国陪我祖父一起过年,我妈在一般情况下都是和他在一起。”
林三愿很吃惊:“你是混血儿吗?”
汤蘅之又笑了:“不是,我祖母早就去世了,现在英国的那位夫人,是我祖父的第五任妻子。”
我天!五个老婆。
不过转念一想,那些富豪们老婆多好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毕竟以人类的正常审美来说,大部分人都很喜欢漂亮女人。
想让有钱人专情,好像还是一件挺奢侈的事。
还好还好,汤蘅之这个有钱人,她虽然喜欢女人,但她审美很单一,也很专情。
越是这么想,她觉得她这个恋人真的是越来越无可挑剔。
“你祖父他这么多妻子,那你爸爸兄弟姐妹挺多的吧?”
一般豪门都是挺大的家族。
“没有,我们家人丁其实并不兴旺,所以我祖父越到晚年,越是感念亲情。”
林三愿:“那你呢?每次过年也要去英国吗?”
中国人都有种落叶归根的情怀,对‘归巢’有种很深的执念,她觉得平时在国外旅旅游也就算了,可如果年年的除夕都在异国他乡,心很容易没有归属感吧。
这一点从春运就可以提现出来了。
人在国外生活,这种节假日就显得会缺乏传统纽带。
“偶尔吧,去得不是很多。”
林三愿有点心疼,听这话的意思,汤蘅之似乎经常是一个人过年,难怪她过年的时候会有时间去老家找她。
“因为你不喜欢那位英国夫人吗?”
林三愿理所当然的认知里,那种继母的身份关系就已经很尴尬了,这种继奶奶的关系更是复杂。
汤蘅之本来就是处不热的人,大过年的还得在陌生的家里跟人上演奶慈孙孝,就挺……
要她也是待得浑身不自在。
汤蘅之在夜色里轻抬目光,笑了一下:“准确来说,是她不太喜欢我。”
“啊?”林三愿愣了半秒,顿时不太高兴了:“她凭什么不喜欢你,她不喜欢你,就得让你一个人在国内过年?”
这世上怎么可能存在不喜欢汤蘅之的人。
人家爸妈一家子都在英国陪两个老人过节了,结果她在这嫌弃别人的女儿。
汤蘅之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眼神很难得地试图回避。
本来也没打算追问细节的,林三愿看她这反应。
她摘下起雾的眼镜,擦干净又戴上,眯起眼睛说:“有隐情。”
汤蘅之帮她把带歪的眼镜整理好,看着她轻轻眨了下眼睛:“汤娩你还记得吗?”
“就上次招惹你去英国的那个?”
“嗯,她是我大伯领养的小孩,长得很像法琳夫人已故的女儿,她很疼爱汤娩,汤娩在英国留学的那几年,也是和法琳夫人住在一起,她们的感情很要好。”
“所以……”
汤蘅之目光轻抬:“在英国同性婚约是合法的。”
靠!
林三愿瞬间悟了:“那位老夫人她想给你包办婚约啊。”
汤蘅之无可奈何地轻笑一下,没有再继续说话。
因为身世的原因,汤娩似乎从小就格外的敏感偏激,在她十四岁那年,大伯母成功试管有了自己的孩子。
大伯对这位领养的孩子上心程度远不如从前,他担心汤娩偏激的性格会影响到大伯母的孕期,所以那年就把她送到了英国留学。
也是从那一年开始,汤娩的性格变得更加疯癫极端。
汤娩会故意在某些家族的重要场合,高调宣示自己对她的爱意,为了吸引她的注意,无所不用其极。
这种手段如果没有成效的话,她会疯狂电话骚扰,有一次晚上的最高记录,汤蘅之收到了两百三十六个未接电话。
那是她打算回国的一年,汤娩发疯似的给她打电话,她选择关机入眠。
那年冬天,汤娩翻越到她的四楼阳台,没有像疯子一样敲打她的落地窗户,而是在阳台上守了整整一个晚上。
等到被人发现的时候,她重度发烧,几乎差点让她失去双腿。
汤娩连截肢都不怕,甚至谋划了不下于三次对于她的绑架计划。
以至于她会唆使齐余莲绑架林三愿,现在想想,真是一点也不令人意外。
汤蘅之回国的那年,汤娩坐了一年的轮椅才养好腿。
法琳老夫人很护短,自然而然将汤娩的这些苦难都归结到了她的身上。
在她的认知观里,如果她愿意接受汤娩的爱意,跟她在英国结婚的话,汤娩一定会拥有她为数不多的幸福。
汤蘅之很久没有在英国跟父母一起过年了,今年也不会去。
不然汤娩又会发疯。
祖父年纪大了,她希望他可以渡过一个安稳的新年。
林三愿扯一扯她内搭衬衫的绸带:“那你今年,跟我回家吧?”
汤蘅之侧过半张脸来看着她,洇晕着夜色的黑眼睛宝石似的镶嵌在她清丽的五官之中,眼神是乌润的:“可以吗?”
林三愿手搭在栏杆上,眼睛不去看她,去看林子枝头的小山雀,脚尖垫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地面。
“汤蘅之,你这么聪明,难道看不出来今晚我约你看雪,铺垫这么多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吗?”
居然还在这里问‘可以吗?’
有点生气。
汤蘅之带着笑音哦了一声:“我看你铺垫这么多,是喜欢委婉一点。”
距离过年还有十二天。
林三愿忙完了签约的工作后,在家里疯狂存稿。
期间万导主动微信联系了她,说她前段时间在朋友圈发的风景照是在哪里,他觉得很符合《国师》的取景地。
万导对待自己的作品很严谨苛刻,哪怕是冷门的百合向,他也想尽可能地完成实景取地。
搞得林三愿很受宠若惊。
《国师》原著题材沾点仙侠元素,这种如果不绿布抠图的话,实景成本就格外的高。
她告知了万导取景地在洛阳。
也就是那天晚上,她跟汤蘅之去爬的那座山,被猴子引到了偏径小路深处那里。
万导表示感谢。
最近汤蘅之也挺忙的,她们公司风创集团高层管理开虚假发票的事,涉嫌人员甚逛,金额巨大,公司最近迎来大洗牌,进去和裁员的都不少。
年底了,公司的业务也多,汤蘅之去自己画廊的时间都没有了,整天连轴转。
往公司总部跑,还需要配合司法人员的调查和取证,有时候忙起来,就和公司里的人一起加班,太晚了就在公司休息室睡一晚。
毕竟汤蘅之最近的睡眠时间很短,凌晨疲劳驾驶很危险。
虽然汤蘅之说她可以让公司司机开车回来,但林三愿很心疼她休息时间不够。
汤蘅之以前从来不长黑眼圈的,现在,她们俩都越来越有妻妻相了。
周一早上,林三愿开车送她去公司,住的地方离公司挺远,可以让她在车上再睡一会儿。
风创不比汤蘅之的画廊,现在的董事长是她爸爸,家族企业,林三愿不好在她公司公然冒头。
不然她还挺想给汤蘅之每天送些饭,煲点汤送过去。
汤蘅之忙起来就容易不记得吃饭,林三愿会给她点外卖,但好几次都忘了去取。
以前她也饮食不规律,熬夜肝图,现在肠胃不怎么好。
林三愿很担心汤蘅之把自己的胃也折腾出毛病来。
汤蘅之刚一上车,就手臂撑在车窗上捏眉心,吹着清晨的冷风,眼底下淡淡的乌青,看着很疲倦。
林三愿很担心她,压轻声音说:“你睡觉的话,吹风会头疼的。”
冬天了,早上的风跟刀子似的,挺冷。
汤蘅之早上在家里被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轻轻呼吸了一下,说:“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