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 115 章

刘荆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表情很尴尬。

徐女士终于出面了,冲过去一把抄过她手里的铁锹,却发现脸色惨白的林三愿也不知道哪里来爆发那么大的力气,像是抓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抓着手里的铁锹。

指甲用力抠着铁锹杆杆的纹路里,指甲都狰狞翻卷过来了,鲜血沿着木色粗杆往下淌,就是不撒手。

徐女士吓了一跳,张口就骂:“你要死啊!在这闹什么脾气!”

好多宾客都望了过来,每一个目光,每一个眼神,就像是鞭子一样狠狠抽在林三愿的身上。

那是一种比酷暑太阳还要毒辣的温度。

她觉得自己正在被炙烤。

眼泪不受控制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林三愿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任由眼泪模糊视线,她用不带商量的语气说:

“把我手机还有车钥匙还给我,我要回家。”

从小在外地长大的林三愿没有见识过老家这种穷地方的陋习。

现实给她上了一记惨痛的课程。

哪怕她的妈妈就在她的身边,哪怕今天宾客里好多都是熟人面孔。

但活了24年的林三愿,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害怕。

“哎呀哎呀,这是闹什么的啦,哪有这么凶孩子的啦。”

看了半天戏的蒋阿姨姗姗来迟,还很体贴地给林三愿倒了一杯水。

“你妈妈也是为了你好啦,我们两家早就商量好了,今天是个好日子,把你和荆荆的事情定下来,这么着急回家干嘛啦。

我们三愿是乖宝宝嘛,都订婚了,肯定是要住在阿姨家里的呀,哪有这么着急回家的,以后这里不就是你的家吗?”

林三愿很想让她滚。

她脸上的笑容好虚伪。

她强忍这翻涌得快要疯掉的情绪,觉得蒋阿姨用那种哄小孩哄傻子似的语气跟她说得每一个字,她都想吐。

忍得口里都翻涌上来了一阵阵血腥气。

她被气笑了。

原来人愤怒到极致,真的会被气得吐血的啊。

她没向她妈投去求救的目光。

这种时候,她只是一个人。

她只能自救。

林三愿用力看向像个无事人似站在一边的刘荆:

“我们双方父母都是从农村里出来的,没有接受完整的九年义务教育,对于她们的一些荒唐行为,我不认可,但我可以尽量理解,所以我不和他们争论。

我记得你是去外地念过书的,这种陋习不可取,甚至已经触碰到了法律的底线。”

林三愿的眼神很亮,像是一束光,因为压着愤怒的情绪所以看起来有点凌厉,看得人心里有些发慌。

刘荆脸色变了,他忍住转头张望,去找蒋女士:

“妈……怎么搞啊现在,跟你说的不一样啊!”

蒋阿姨给他使了一个安抚性的眼色,然后又跟徐女士使了个眼色。

徐女士沉声说:“这是我们两家早就商量好的,我已经答应下来了,客人都请来了,你再闹我们家脸面可是挂不住的。”

脸面,又是脸面。

她活着,好像就是一直在丢她脸面似的。

林三愿知道她妈的这个理由很荒唐。

但她发现更荒唐的是,她在鄙夷农村陋习的同时,又确实被世俗规矩所束缚着。

她压着快要发疯的情绪,尽可能绷着表情。

“你们压根就没给我选择的权利,没关系,让我住在这里也行。”

蒋女士面上一喜。

林三愿接着又说:“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面子都挂得住,很简单啊,只要你们不怕明天早上起来,看到我挂你们家房梁上就行。”

农村人最信迷信了,听不得这种晦气的话,当时蒋女士一家人脸色都变了。

“你这孩子,说得什么话这是!我们家可是抱着十足诚心来的,你你你,怎么一点都不懂事!”

“这孩子没长大吧,怎么什么玩笑都敢开。”

“是开玩笑吗?”林三愿像是真正在开玩笑似的笑了起来,目光一寸寸地看向所有人的眼睛。

她平时脸盲症很严重,不为别的,就因为她社恐又内向,和人打交道。

觉得直视别人的脸和眼睛是一件非常不礼貌的事情,所以她对人处事,都是看人的衣服。

但今天,她看过每一个人的眼睛,像是要把他们的相貌都记在心里。

蒋女士说得对,她真的是没长大,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社会险恶不是你藏起来就能够躲得掉的。

林三愿指了指客座那边的一个大妈:“我读初中的时候就敢跳楼,韩阿姨以前就住我小叔叔家楼下,我摔在了她家院子里,还是她发现的。”

徐女士愤怒大叫:“林三愿!你是要气死我吗?!你给我闭嘴!”

林三愿能不能气死她,她不知道。

但徐女士是真的有可以把她气死的能力。

蒋阿姨一家明显是给林三愿的话吓到了。

林三愿继续下猛药:“我妈把我手机还有车钥匙都收走了,你们觉得在什么情况下需要收走一个正常人的贴身之物,没想过我压根就精神不正常吗?”

蒋阿姨脸都绿了,艰难地笑了一下:“小姑娘家家的,别随便恐吓人嘛。”

林三愿绷着脸皮,压着情绪。

她不是恐吓,是自掀伤疤。

在正午的阳光下,宾客满棚里,认真地说:

“我一直都有在看心理医生,我有精神病,如果我妈现在把手机给我的话,我甚至还能够翻出来我的心理报告单,我没有说谎,把自己挂房梁上的事,我真干得出来。”

来吃席的人,明显都傻眼了。

“刘荆。”林三愿不太想针对被落后思想文化所荼毒的老人家,她轻轻喊了一声那个男人的名字,平静问:“你买房了吗?”

刘荆紧张的要死:“没……没买房。”

也许是伤到了自尊心,他立马补充了一句:“但我们家做了房子,翻新一下,可以当新房的,怎么装修,我妈说都听你的。”

也就是说,快三十岁的人了,就一辆小破车,连县城的一套房都买不起,就想着讨老婆结婚,把女人一辈子都困死在这座大山里。

林三愿觉得很可笑,但她没笑。

“没买房,那还挺不容易的,毕竟你家条件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做一套房子不容易,我觉得你的爸妈应该由你自己来心疼,毕竟我挺担心明天早上我cos晴天娃娃会吓到他们。

被我直挺挺挂了一晚上的房子得成凶宅吧,后面你讨媳妇的话,人家肯定不愿意住这里,就得劳烦你们两代人使劲赚钱去县城买一套新房了,你爸妈一大把年纪了,也不容易,你说是吧?”

刘荆被吓傻了,嗫喏着说不出话来。

蒋阿姨面上带着和善的笑意把儿子护在身后。

“三愿啊,如果你要求我们在县城买房的话就直说嘛,都可以好好谈,被搞得这么吓人好吗?现在也不是什么要死要活的年代了。”

林三愿笑了:“您也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代啊?我瞧着不像是知道的,还搞老一套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呢?这幸亏不是古时候的深宅大院,不然我还没法拒绝。”

“三愿啊,你看,今天阿姨家请了这么多客人,不要闹了好不好?”

林三愿:“我看阿姨不是怕我闹,您要是怕的话,就不会接客了。”

“咱们楼上慢慢聊好不,你有啥条件,尽管提,为了你们小孩着想,阿姨就算砸锅卖铁也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徐女士也开口说话了:“这事是我提前没有给你打招呼,你怨我也正常,不过客都请了,这么多人,别让两家人闹笑话,我们上楼去说。”

林三愿不上楼,她看过一些新闻报道,很多落后的贫瘠农村总是会发生一些愚昧无知的可怕事情来。

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她觉得谁也救不了她。

陆医生救不了她,汤蘅之救不了她。

她只能一个人烂掉发臭。

“好,不上楼也好。”蒋阿姨永远都是一副好说话的和蔼模样,好像永远都是包容小辈没什么脾气的人。

“那咱们一家人去鱼塘那边走走聊聊呗,什么事情,把话说开,有商有量的来,咱们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家,三愿你不愿意的事,阿姨还能逼你不成,犯法的事情咱才不干。”

林三愿压根就不想多说废话,跟这种笑面虎也没什么好聊的,她拖着手里的铁锹,转身就走。

她妈不给她手机,那她就走回去。

有本事就把她腿打断。

徐女士饭也不吃了,就她一个人追了上来,使劲拽林三愿的胳膊,在后面边哭边骂:

“林三愿,做人可不能这么没有良心,我十月怀胎生你,在产房里痛了一晚上,我养你养这么大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一下妈妈的苦心呢?”

林三愿只觉得原来痛苦是可以这么锐利的,心脏都抽疼了起来。

“那你理解过我吗?你了解那人的人品吗?你如果真的想为我好,就不应该像现在这样,把我当成一个麻烦的包袱随便扔弃丢掉。”

二十多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她觉得小叔家条件好,她从小寄宿在他们家里,好吃好喝的拱着就是对她好。

但她不知道,哥哥会欺负她,姐姐会瞧不起她嘲笑她,小婶婶会在做早餐的时候故意少做她的那一份,吃晚饭的时候,她会带着笑声叫所有人,就是不叫她。

她只能等到哥哥姐姐们嘻嘻哈哈地打完弹珠,像是一个隐形人一样默默跟在他们后面去吃饭。

林三愿现在这种敏感脆弱的性格,并不是天生就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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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观愿
连载中陵子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