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齐余莲掌心里的茶杯被捏碎了,鲜血混合着热茶在指缝间蔓延开来。
他眼底满是沉郁之色,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也就只有你,能这么精准的惹我生气了。”
“汤蘅之,你是那么多人里唯一一个不在意我是私生子身份的,哦对了,不在意是因为你根本就不在乎,你能在乎什么?你要是有门第之见,又怎么会喜欢林三愿那坨小泥巴,我就喜欢你身上这种凡事都不在乎的劲儿,你跟别人可太不一样了。”
汤蘅之身上可有太多的点吸引他了,明明两家家世差不多,可齐余莲觉得自己跟她真的就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他嘴上骂着林三愿是坨泥巴,但他清楚,真正是块烂泥巴的人是他。
和他装出来的教养品格不同,汤蘅之身上的一些品质是与生俱来的,她就像原石一样,从不需要加以修饰,散发出来的独特光芒只属于她自己。
她有着一双不沾风月的眼睛,她从来不需要思考人间疾苦,她疏远整个世界,却又不会高高在上。
骨子里的良好教养不需要纹刻,因为她本身就具备这些。
她天生就是这么的端正。
齐余莲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目光恨不得在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但是我没有想到,教养这么好的你,居然有一天,会利用私生子的身份来揭我伤疤,原来你动起怒来,和那些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汤蘅之:“你觉得我在揭你的伤疤,对于我来说,只是在陈述现象。”
齐余莲把嵌入掌心伤口里的茶杯碎片一点一点的清理出来,低头冷笑:“不错,你说得都对,我就是在逼你做取舍,只可惜,明明是一道很简单的选择题,你老出错。”
“你觉得你选对了,那你还记得当年交答卷的那个人是谁吗?”
齐余莲手里动作顿住,眼珠子黑森森地,一动不动。
汤蘅之依旧语气慢悠悠:“你不喜欢我叫你的名字,可是你过去的那个名字我只听过一遍,早就不记得了,是你自己选择做齐文芸儿子的,既然你觉得自己做出了对的选择,又在这里发什么疯?”
“你不是在逼我取舍,齐余莲,你只是太孤单了,所以在用你那幼稚的手段试图给自己找个伴,想看我意难平,想让我和你一起发疯。”
汤蘅之唇齿轻吐,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结论,又像是宣判死刑:“无不无聊。”
齐余莲浑身血液彻骨寒凉,呼吸加重起来,脸上忽然出现了难以言传的扭曲。
他扯过嘴角笑了起来:“你觉得你的选择就是正确的吗?我的选择至少让我得到的东西是真实的,你呢,注定一无所获,你就没有怀疑过你有机会与她和好只是你单方面的错觉吗?
她只是忘记了过往,这并不意味着你们之间的问题已经解决,她能够在你最落魄的时候抛下你一次,就能够再抛弃你第二次,当你们面临同样困境的时候,她会再次把自己藏起来。”
“汤蘅之,你不是一个没有自尊心的人,恰恰相反,你很骄傲,不然不会等到现在才回来找她,如果不是因为那次恰好她住院急救,你会下定决心回国来找她吗?
你不会毫无底线的喜欢一个人,我特别期待你被人权衡利弊后丢下的那一天,把爱意磨平,耗尽所有的期待,真心耗成一滩死水的时候,你又会惨成什么样子呢?”
厚重又黏腻的话语让心脏不明显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汤蘅之喉咙轻咽,眼底一片朦胧的暗色,像是压着一片发不出光的天空。
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紧绷,快要枯竭的齐余莲反而像是及时汲取到了重要养分。
没办法,他本身就是这么恶劣的一个人。
汤蘅之缓缓吐了一口气,脑袋往实木椅上轻靠,神情很冷淡:“你说得对,有些事情无法改变,林三愿或许会犯很多次同样的错误。”
尤其是在她失去那段记忆之下,所以更难规避。
但是她不会。
在这段感情里,她做为年长者,本身就应该由她引导更多。
她无法阻止林三愿内心困境的爆发,但是她可以纵容她适当犯一些错误。
她们都是彼此的初恋,一年前大家都没有经验,所以在第一次困厄来临的时候,将两个人都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那时候的她太骄傲自负,并未考虑过太多的现实因素,她觉得自己可以做到大大方方的为自己心动而买单。
家里人在施以强硬手段,试图让她认知到她所拥有的一切卓越条件,优质生活都与她自己无关,离了家里的经济支持,什么艺术、梦想、追求都是空谈。
被断去经济来源的那段时光的确让她印象深刻,从未经历生活苦难的汤蘅之并未觉得有多难熬。
她是一个具备自我生存能力的成年人。
对待生活,她并非一味只知享受骄奢。
对待爱情,她也不会过分幻想在生活面前,爱能抵万难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
只是当林三愿离开她的时候,她明白,爱未必能抵万难,却能够轻易摧毁一个人所有的信念。
但这些东西,对于现在的汤蘅之而言,已经不足考虑了。
虽然有想过,如果林三愿真的是因为当时她的经济问题离开她,心中的确是有些难过失落。
只不过在分开的这段日子里,她心中的念头在告诉她,比起长久的失去,她似乎更能够接受这份难过与失落。
所以齐余莲的假设并不成立。
因为汤蘅之在自己能够预想范围内,杀死了所有能够让林三愿对她权衡利弊的条件。
不会再为自己的心动而买不起颜料画笔。
随心所欲送给林三愿的礼物,也和家里没有一点关系。
汤蘅之撩起眼皮,语气依旧冷淡,“感情本来就是不确定多样化的,我既然来到这里,那自然是给了她试错的权利。”
说完,她起身,准备离开。
齐余莲:“所以你今天来……”
“不要再调查她了,我不是一直都是好脾气的。”
齐余莲听懂了,肩膀塌下去,冷笑:“你是来警告我的?”
汤蘅之很厉害,警告人的时候全程都是和风细雨的态度。
但她稍稍起了一个头,漫不经心又能够精准无误的挑中他偏差的线头,牵扯出从未暴露在别人视线下的溃烂伤口。
齐余莲知道,他如果继续暗中窥视林三愿,动用手底下的资源去调查她,那么等待他的,就不仅仅是伤口暴露那么简单了。
被人威胁,足够令人感到愤怒。
但齐余莲没再多说什么,该说的他都说了。
他只负责埋种子,真正能够让汤蘅之崩溃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总有那么一天到来的。
离开私宴茶馆,汤蘅之坐回驾驶座,垂头看了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半了。
中午的那场大雨已经过去,酷烈的太阳又探出头来,天边隐约可见彩虹,坐在城市空旷的停车场里,隐约可以看见遥远的山,连绵起伏的云好像浮动在山间的海。
汤蘅之发了一会儿呆,她忽然觉得,林三愿就好像那些浮动的山云,看似依附着她,实际上任意一场暴雨落下,她都很有可能随时化成雨水一起消散。
这种无法被放空的情绪其实有点糟糕。
她不喜欢齐余莲,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确很了解她的弱点是什么。
心情烦躁起来,她又想见那个人了。
汤蘅之犹豫着要不要发消息给她。
林三愿的微信消息亮起。
浮不起来,沉不下去的一颗心脏忽然就找到了着落点,她薄唇抿成一线,点开她的微信头像。
“汤老师,下午好。”很礼貌很平常的打招呼。
汤蘅之回复她:“下午好。”
因为手痛坐在办公室偷偷摸鱼的林三愿看到汤蘅之秒回消息,就知道她没在工作。
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多问了一嘴:“汤老师在工作吗?”
明明中午才见过一次面,但林三愿似乎比以前都要黏人一点,她似乎在很笨拙的学习撒娇的方式。
汤蘅之唇角翘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打字:“没有在工作。”
林三愿笑了起来,人懒懒地趴在办公桌上:“我刚好也在摸鱼,汤老师要不要来聊五毛钱的天。”
没过多久,汤蘅之转了个一块钱的红包过来,又吩咐了一句:“用左手打字。”
林三愿顿时乐了,把自己右手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她。
她左手打字也非常灵活,九宫格用得很熟练:“今天我同事看到我受伤,问我是不是得了腱鞘炎。”
汤蘅之悟了,看来这五毛钱的天应该聊得车速会有点快。
她有些不太放心:“你同事是弯的?”
中午的时候,她看得出来林三愿跟她的那位同事关系似乎还挺不错的。
“不是,费妍有男朋友的,不过她喜欢看文,荤素不忌,男频言情**百合,只要文笔好的她都看,上网冲浪也是5G网速的那种。”
汤蘅之很少有聊这种日常八卦的时候,但因为对象是林三愿,又让她好似回到了一年前的时光里。
在那些絮絮叨叨的文字里,汤蘅之心情变得轻松不少。
她打字回复:“你是怎么回复她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