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谢昀躬身向谢胜行礼,在长辈的示意下,敛袍坐在了大堂下首。
“圣上下了旨。三皇子封肃王,赏黄金千两,诸国朝拜后再赴封地。”
谢胜抿了口茶。产自蜀中蒙顶的“蜀中仙芽”,整座山不过三百株茶树,全被谢家包了。这茶不出山,市面上见不着。
在他手里,不过是待客的寻常玩意儿。谢胜搁下茶盏,抬眼看他。
“从九五之尊,到区区一个肃王,咱们这位三殿下不会甘心。你一会儿,是不是又要进宫了?”
“回伯父,圣上刚派了内侍来传话,侄儿去送内侍,这才来迟。”谢昀低着头,态度恭谨。
那时候的杨素还是公主,不显眼,每天捧着书在角落里自己待着。有一回她在芳林苑的长廊里翻书,二人意外相遇,她停下来说了几句。后来又遇到几回,他说多了,她也会笑。
满朝文武都以为,遗诏宣读那天,是谢昀劝动了谢胜,才让女帝登基这件事有了着落。他自己知道,他不只是在劝,也在赌。
谢胜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抓起一把鸟食,逗弄起廊下笼中的云雀:
“礼数做周全些是好事。外头的御史揪不住错,谁也咬不到谢家。往后,多去关心关心当今圣上,那位肃王殿下,后面可少不了给陛下使绊子。”
他转过头,瞥了眼小厮备好的糕点,又深深看了谢昀一眼。
“明白了?”
“侄儿明白,伯父,侄儿告退。”
谢昀躬身作揖,接过食盒,转身退了出去。他上了马车,帘子一放,脸上的笑就没了。他把食盒放稳,马车往太极宫的方向驶去。
马车路过肃王府。府门紧闭,里面没有半点声音。
肃王府的匾额是今天早上才挂上去的,漆还没干透。杨礼序盯着那道明黄色的卷轴,“鸩羽,这半年寰都发生了什么?”
回想这半年,满是荒唐。他想起走之前,父皇说江南税赋亏空,非他去查不可。江南官场盘根错节,每一笔账后面都拴着人,每一个人后面都拴着官。查一个,牵出一串。
可谁能想到,即便是父皇病重弥留,竟也未曾下旨召他回都。他还没查完,父皇便已驾崩。
鸩羽单膝跪地,将收集到的密报呈上:
“殿下,其实前几个月宫中并无异常。但自先帝病重起,寝殿便被严密封锁,先帝只允许长公……只允许女帝一人近身。”
鸩羽迅速改了称呼,继续道:
“遗诏宣读时,朝堂上乱了。但圣旨是先帝的笔迹,这做不了假。钦天监又上了殿,说星象无误,确为紫微星移、女君继位的天象。”
鸩羽说到这里,略一迟疑,抬眼望向他主子。
他们从江南往回赶的时候,半路就听到了女帝登基的消息。杨礼序命他先一步回寰都,把宫里的底细查清楚。他回来打探了三天,探回来的全是坏消息。
“此外,外界都在传,是谢家小公子谢昀极力劝动了家主谢胜,谢家这才站到了陛下那边。”
当年借着大皇子,谢家拿下了半个寰计司。这一个月,大沧的钱袋子已经死死攥在他们手里。群臣不服也没有什么用。九门封着的是神枢军,卡着钱粮的是寰计司。
杨礼序没说话。他把案上的明黄圣旨拿起来,缓缓折好。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谁会推一个女人登基呢。
他站起身,走到门前。天边云层堆得很厚,风灌进庭院,吹得他衣袖翻飞。
女帝,昭柔公主,妹妹……抑或,连血脉相连的至亲都不是。
他又想起了母后。
“你向我保证,你一定会保护好素儿。”
那是她被关进掖庭的前一晚。偏殿里只点了两盏灯,程后递给他一个木匣。
“这是素儿的身世。”
杨礼序接过来,没打开,望了母亲一眼。偏殿里的蜡烛快烧到根了,火苗缩得很小,程后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她明天就要进掖庭了,此刻手上没有一件首饰,全摘了下来,搁在旁边案上,码得整整齐齐,像是要把皇后的身份连头面一起还给这座宫殿。
“当年,我的闺中密友徐氏嫁入皇室旁支,那一脉是先帝庶弟所出。他们因母族微弱早早被打发离了寰都,可终究顶着一个皇字。他们在北边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皇帝早生忌惮,安插了无数眼线。徐氏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深知一旦被皇帝察觉,腹中骨肉必死无疑。她信我,也信当时的程家,便想方设法递了求救的信。”
“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朋友,素儿是她唯一的血脉,我必须护这孩子周全。”
程皇后微微垂首,想到如今程家倾覆的结局,无奈地一笑,却更加坚定地把话说完:“所以我买通了当时的尚药奉御,伪造了孕脉。与温贵妃暗中商定好,借着养胎的名头,将宫权尽数让给温贵妃。”
“等徐氏在北边分娩,再由程家暗中将这孩子送入宫中。你父皇那时正忙于筹谋将北边那一脉一网打尽,并未起疑。”
程皇后转过身,定定地看着满脸不可置信的杨礼序,眼中满是恳求:
“母后以为,自己可以撑到素儿及笄,护她长大嫁人,不然我断不会选择把她养在她杀父仇人身侧。”
她默了片刻。
“母后知道,你大哥、二哥虽是储君的绝佳人选,但他们做事极端,母后绝不敢把这个天大的把柄交给他们。”
皇后走上前,紧紧攥住杨礼序的手:“可你不同,你处处优秀,有治国之才,不会辜负万千子民,更有一颗善心,所以母后想让你去争一争那个位置。你这两个哥哥终究会作茧自缚,届时你只需抓住那个机会。”
“母后不求别的,只求你来日登基,不要让素儿去和亲。替她寻一个如意郎君,让她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生……”
杨礼序低垂着眼眸,在母亲哀求的眼神下,轻轻开口
“儿子会护好素儿的。”
一声闷雷砸下。
杨礼序回过神。
要下雨了。
杨素那句话没说错——他没有兵,没有钱。但朝堂不是只有兵和钱。
他转过身,望着窗外压下来的云,心中已有了成算。
两仪殿。
外面的内侍来通传,宫门快上钥了。
“臣为陛下备了糕点。请陛下保重圣体。臣告退。”
谢昀行过礼,起身。白衣在烛灯下很安静。他走得从容,像是这宫里没有他不认识的路。
房门轻轻合上。
杨素脸上的笑没了。她盯着那盘鲜花饼,摆得好看,闻着也甜。
她招过一旁的青梧:“按规矩处理干净,别留下任何痕迹。”
“是。”
影影绰绰的灯火下,杨素闭上了眼。
芳林苑。他身着白衣。她在角落里翻书,他碰巧经过。微风徐来,吹起白衣少年的衣摆,她恍惚了一瞬。
他说那本书崇文馆也有,太傅今天刚好讲到。她顺嘴回了一句,祖宗管不了活人的账本。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那不是公主该说的话。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后来他常来。带着书,带着点心。
温贵妃走的那天,他也来了。他说,昭柔,我们要是能在一起,你就不用再讨生活了。不用看谁脸色,不用等谁施舍。
她望进他的眼睛,看得出来那不是心疼。
她没有发作,而是抿唇一笑,说好。
谢昀要一个听话的傀儡。她给得起。
她在谢家人面前低头,说话慢,笑也慢。该怕的时候怕,该笑的时候笑。谢家人看了很放心。
谢家对她渐渐放下了防备。
当年,谢胜借大皇子之势谋得寰计司总使之位,又将谢昀之父谢腾安插在无足轻重的券务司。
大房长子谢时又在谢胜谢腾的合力下把最核心的盐铁司收入囊中。
大皇子倒台后,谢家虽及时蛰伏,但野心从未熄灭。
直到她登基,为了借谢家之势稳固皇权,她不得不假意退让,默许谢家将四司司使全数换成谢氏族人。那是极为危险的一步棋。
但也正是借着谢昀的口,她摸清了谢家这棵大树的根系。
从圣旨宣读到现在,大房谢胜独揽大权,庶出的三房谢朋被硬推上度支司的位子,不过是大房为了掩盖烂账寻的替罪羊。
这也正是她迟迟未动用神枢军强行清洗谢家的症结所在。
度支司在三房手里,早已将大房巧取豪夺的罪行抹得干干净净,大沧无数的矿山田庄,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化作了谢氏的私产。
倘若只凭强权杀一个谢胜,无异于扬汤止沸。那些被侵吞的国帑,将永远烂在谢家错综复杂的暗账里。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要谢家根基未绝,大沧的经济命脉便永无宁日。
谢昀那见风使舵的同胞兄长谢昭,选择依附大房,揽下了最后的泉府司。所以这看似铁板一块的权力网,内里早就因利益分配不均而千疮百孔。
对付这等盘根错节的门阀,绝不可操之过急。唯有步步为营,诱他们自己露出致命的破绽,而后连根拔起,方能将这颗毒瘤一网打尽。
杨素睁开眼。半年后诸国觐见,天下人的目光都会聚在寰都。谢家必会借外邦之势,把这龙椅彻底架成虚位。
如今,六部弹劾谢家跋扈的折子堆积如山。她不是不想处理,而是没用。寰计司捏着钱,折子再多也是废纸。
上一任总使也是这么倒的——大皇子和谢胜通过度支司的缺口咬住了烂账,人没了。换上一个姓谢的。
高祖设寰计司的时候,是把四方钱粮收拢到一处,专供边境军需。那时候管这摊子的人,三年一换,账本公开,没人能在里面做手脚。
大沧的摊子越铺越大,三年一换变成了五年,五年变成了不换。哪个门阀坐上这个位子,哪个门阀就能把国库搬进自家门。倒了一个,上来一个。都没好下场,但没人不想坐。
她初登大宝,四夷本就虎视眈眈。若在大朝会上,让外邦人看到大沧的女帝只是个受制于外戚的傀儡,他们必会像毒蛇一般,静候大沧内耗至极虚弱之时,给予致命一击。
届时,内有权臣窃国,外有强敌叩关,大沧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而她……
尸骨无存竟都算是好结局了。
谢家,决不能活到大朝会。
而寰计司这个畸形的怪物,也决不能继续留在大沧。
“来人。”她站起身,宫人帮她推开两仪殿的殿门,她走出去,未回头看那盘已经放凉的鲜花饼,“明日将诸国觐见的名册送到朕的案上。”
“青梧,陪朕走走。”
天上的乌云愈发厚重,风灌进回廊,宫灯摇得厉害。
雨砸下来,风把雨吹斜了。假山旁的槐树叶子翻过来,又翻回去。
雨点飘到远处的窗上,沿着窗棂往下淌。
杨素在假山前停下。
“陛下,雨大了。”青梧撑起一把素伞,小心地遮在杨素头顶。
杨素没有动,她伸手,让雨水砸在掌心。雨水的冷意顺着指尖蔓延,她混沌的头脑陡然清醒。
“青梧,”杨素顺着雨水飘落的方向望了望,“你觉得,谢昀送来的鲜花饼,当真只是鲜花做的吗?”
青梧心头一震,脸色微微一白,声音发急,又硬生生压低:“陛下的意思是……谢家胆敢在御膳里……”
“谢家不敢下见血的毒。他们还要留着朕这块招牌,去挡天下文人的唾沫。”
杨素收回手,甩去掌心的雨水,“这药安神,嗜睡。吃久了,人就不想动了。懒了,听话了,折子批不动了,他们也就更好掌控了。”
青梧没接话。她想起了温贵妃。那年贵妃也这样,一天比一天困,总提不起精神。尚药局来了好几拨人,查不出毛病。贵妃自己说,大概是年纪到了,开春就好了。开春也没好。后来就不怎么下床了。最后都没挺到秋天,人就走了。
两仪殿里那股甜腻的气味,和当年贵妃身上的一模一样。
杨素没有否认,低头坐在亭子的石凳上。阿娘爱吃甜的,下毒的人就往她每日的甜食里做手脚。那药是曼陀罗的花,本就带一股子甜香,混进甜食里,最难察觉。
谢昀送来的,也是甜糕点,一闻,是同一股甜香。所以她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青梧怔住,她忽然想到谢昀给陛下送糕点,送了多久了。一个月。每次陛下都不吃,让按规矩处理。
正在此时,假山后面响了一下。很轻。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风大雨大,寻常宫人没有那么好的耳力,但青梧听见了,她是程家挑出来的。
程家选人不论出身——只论耳力、目力、反应。十二岁能在一片嘈杂里分辨弓弦的松紧,才算合格。此刻她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谁?”青梧厉喝一声,将佩剑拔出。
“陛下饶命…”
一个女子从阴影中跪爬出来。青衣湿透了,贴着身子。怀里抱着一捆卷宗,油纸裹得严实。她磕头,额头撞进泥地里。
杨素借着微弱的灯火,看见她腰间挂着的木牌——大理寺,案狱司,抄录。
“大理寺的人,深夜无诏潜入禁苑,按律当斩。”杨素冷冷地打量她,语调没有任何起伏,“给朕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女子鼓足了全身的力气,将手中唯一的筹码呈上。
“大理寺抄录史沈挽。今日随队入书苑清点待焚卷宗,在废纸堆里翻出了这个。”
她把油纸包举过头顶。
“尚药局销毁的处方底簿,先帝驾崩前半月,有人换了药。”
雨砸在油纸上,声音闷闷的。杨素没有立刻接。她打量着沈挽,浑身湿透,跪在泥里,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怕到发抖还是举着没放下来。
沈挽跪在泥泞里、身份卑微却声音坚定。杨素又扫了眼那捆残卷,唇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风灌过来,金冠上的流苏簌簌响,戴冠的人没动。
杨素转过身,往园子深处走。
“有意思。带去偏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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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