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if拒绝线13

嘲弄的火星炸开在多洛雷斯眼前。

她抽出折刀,拇指一按,刀片弹出,直扎对方面门。

这么近的距离,她没有想过失败。

——亲爱的,您的魅力可太大了,毁了容貌才能让我相信您对爱情的忠贞啊。

她十足嘲讽又略带愉悦地想,仿佛已经看见了鲜血飞溅的景象。轻飘飘的喜悦分子打散重组,变成氢气,不断打入她的心脏,令它变得轻盈,更加轻盈,挣脱□□,一直飞到天上去。

直到小腹被狠狠捣了一拳。

只一拳,她就从云端直直摔了下来。

紧随而来的是剧痛,尖锐的、向内收缩的剧痛。多洛雷斯不受控地张开嘴,向后蜷缩,瘫跪在地。但她感受不到屈辱,强烈的生理反应已经令她完全丧失了高层次的感知能力。

“您很会给我找麻烦,西诺女士。”

多洛雷斯听到有人对她说话,可她没有力气去听。

她躬着腰,像熟透的虾仁,喉咙被灼烧,带着酸腐味的糊状物不断从嘴里涌出来,比当初吞下制作它的原材料时更加容易。

耳边全是嗡嗡嗡的杂音,兴许是恶心引起了耳鸣,也可能是耳鸣引起了呕吐,更有可能的是这两者毫无因果关系,她只是被打得无法控制身体。

她毕竟不是真的从天上掉了下来,手脚都没有折断,可那把折刀是已经脱手了。

多洛雷斯不记得自己跪了多久,口水和泪水把这段时间浸在模糊的雾气里。但她从床上清醒过来后,第一眼看见的是母亲欣喜的脸。

“你睡了整整四个小时,天都黑了,宝贝。那个孩子将你送了回来,跟我说你们相处得很愉快。”她的母亲摩挲着米白色的蕾丝床围,语气轻快,“只是你太累了,因此需要休息。”

多洛雷斯感受到手被轻轻牵住。

“新的盖毯,很蓬松,是不是?等你出嫁的那天,还会有一套,妈妈要亲自做,全部的,一整套,床单、枕头、毛毯……我真是太高兴了,妈妈的小洛拉长大了,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哽咽声,毫不作伪,再过几秒钟,可能甚至会有一两滴眼泪掉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母亲,在她漫长的叛逆期里负责劝阻暴怒的父兄,夹在中间无可奈何的母亲,左右为难的母亲,她一直相信是绝对爱着她的母亲。

“妈妈,是您为我换的衣服吗?”多洛雷斯问,声音像沙砾一样粗糙。

“不。”她的母亲松开她的手,目光躲闪,“是莉达为你换的。”

她定定看了一会儿,轻轻地叫。

“……妈妈。”

母亲腾地站起,脚后跟带翻了凳子,急急忙忙地转身,嘴里嘟囔着月底该给莉达和查理多发两个月工钱——莉达是个好姑娘,查理也是个好小伙子,如果没有他们,家里的地砖和草坪就不会这么干净整洁。

更何况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只有吝啬到叫人瞧不起的主家才会什么表示都不做。

“妈妈。”

妈妈就这么念叨着家中仆人的婚事,匆匆出了门。

凳子还倒在那里。

多洛雷斯一阵恶心,探出床,又吐了一次。

女仆送来早餐,看着她吃下,门被敲响了。

“晨安,您的气色真不错。”

那个人又来了,自己搬了个圆凳放在床头,自己洗了个苹果,自己从第四格抽屉找出水果刀,并用一种她们很熟的语气说话。

多洛雷斯仰面朝着天花板,眼神失焦,像是望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您转过来看看我,这或许会让您心情好一点。”客人解释道,“前天,就在这间屋子门外,您的哥哥朝我鼻梁上打了一拳。他可真疼爱您。”

多洛雷斯动了下眼珠子。

对方喋喋不休,“您知道吗?现在整个首都都在传谣言。我的朋友们纷纷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她们开始担心我有暴力倾向。”

多洛雷斯的眼睛有点酸涩了,因为她太疲懒,不愿意眨眼。

“……孤儿院驳回了我的申请,理由是场地需要修缮,但是他们同意了比克,哈。”

“你可以喝口水。”

“您嫌我吵么?”客人撇着眉毛,做出委屈的样子来。

“首都很大,不是所有人都关心八卦新闻,更何况你的名气也没有大到在贫民窟都如雷贯耳的地步。你本来就有暴力倾向。孤儿院没什么好去的,那里的小孩只会尖叫和甩鼻涕。”

客人把前面那个问题轻轻放下,“比克的裤子上糊满鼻涕?这场景真不错。”

“你现在最应该干的是把鼻涕糊在你的嘴上,那或许可以让你讨人喜欢一点。”

一点凉意碰到唇瓣,清甜的,是一小牙苹果。

“我最应该做的事是为您削苹果,女士。”她故作严肃地说。

多洛雷斯不作声了。

苹果刚吃光,水罐和空盘就被递到她嘴边,漱口水一吐出,水渍就被擦干净了。

她看过去,客人正在摆弄手帕。

“折成一朵玫瑰花,怎么样?”

手指灵巧动作着,很快,玫瑰成型,湿迹在花蕊。

多洛雷斯想起这湿润是怎么来的,又想起看过的一些私印枕边书,脸不合时宜地红了一下。

但这么熟练的伺候与讨好是在谁那里练出来的呢?

她抠着床单,轻微裂开的指甲被丝绸勾住,疼痛没有唤醒她,反而令她更加头脑发热。

“您对……”

“啊哈,看来我还没有荒废这个手艺!快看我!好看吗,洛拉?”客人眉飞色舞,把那朵精美的玫瑰在手心抛来抛去,炫耀到有点忘乎所以了,但并不令人讨厌,尤其是她立刻皱起了眉毛,小心翼翼地说,“噢,对不起……我听见您的母亲这么叫您。”

母亲。

多洛雷斯的心沉进了冰水。

她想要哭泣。

面前的客人很是敏锐,体贴地提出告辞,临走前将布玫瑰留在了凳上。

如果她想要得到安慰,她可以将泪水都轻轻抹在玫瑰上,然后等到明天,或者后天,以归还手帕的名义请那个人再来一次。

不针锋相对了,也不冷嘲热讽了,好姑娘会将地点约在一棵红槭树下,换上轻薄的长裙,戴一顶宽沿花帽,双手绞着女仆已经清洗干净的帕子。

以矜持而羞涩的姿态,迎接属于她的幸福的归宿。

她完全可以这样做,就像任何一个正常的贵族小姐一样。

多洛雷斯提前听见了那个人的叹息。

“女士,您的心简直是铁打的一般。”

大剧院——

表演已经达到高.潮。

早年离开族群的老猫落魄归来,同族们弓起身子,远离她,比逃离火山爆发更加迫切。老猫顶着白眼和嫌弃,从角落慢慢走到中央,步履蹒跚,满面风霜。

二楼包厢内。

“您可以称呼我为‘多洛雷斯’。”多洛雷斯真的戴着帽子,轻声道,“我非常感激您为我做出的牺牲,尤其是您被打断的鼻子,半刻也没有忘记过。我愿意成为您的妻子,并一生对您保持忠贞。”

身边的人只是摇头。

多洛雷斯常常在亲戚们的面前表现得笨嘴拙舌,同样都是离经叛道,比起偷看哥哥的修辞学课本,她更喜欢自己藏起来的曾祖父的战地书信手稿。

她现在开始后悔了,但她还是绞尽脑汁,想要劝服对方。

“您曾在海军服役,您应当知道军队要求的最短时间。四年,对您来说太短,对我来说却太长。我愿意做出保障。”

多洛雷斯慢慢从袖子里抽出折刀。

“我可以信仰您的家族信仰的宗教,学习您的家族的规矩,尊重您的家族的成员。”

她将折刀放在两人中间。

“如果在这四年中,我有任何背叛您的行为——”

语速极缓,仿佛要在座位扶手上刻下誓言。

“——就叫这把刀,剖开我的心脏。”

“女士——多洛雷斯,”女人到底还是开口了,虽然用的还是那一套在贵妇面前练出的话术,“我很喜爱您,景仰您,您与其他的贵族小姐都不一样,您有新奇的头脑和蓬勃旺盛的生命力,这是多么难能可贵?”

多洛雷斯想说点什么,女人已经将手指搭在了折刀上面,这个动作止住了她。

“在我眼中,您高贵、纯洁、无与伦比,我怎么敢用这把刀损害您的健康?

“我爱惜您,比爱惜我自己的生命更甚,多洛雷斯。可暴力与战争不怜惜任何事物,它们专干摧毁一切美好的勾当。

“我绝不是阻拦妻子出门的迂腐卫道士,我支持您拥有独立的事业——在我们婚后。但一定得是参军么?”

女人将折刀推回来,低声道,哀求道:“多洛雷斯?”

多洛雷斯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思考,回忆。

回忆松林里女人提出的“小小的建议”,回忆她那愚蠢的对家人的考验,回忆女人的赞美和承诺。

回忆女人的客人们,婚后也一定会继续交往的客人们。

她觉得过了很久,但事实上,她只沉默了一瞬,就给出了回答。

女人勃然变色。

“解除婚姻?多洛雷斯,我不明白,我不能答应这么荒唐的话,您太激动了,您一定是没有想清楚。”

女人突然站起来,抓住她的手腕,不顾周围人不满的啧声,朝外走。

台上老猫浑身颤抖地唱出:

我必须等待日出,我必须思考一种新的生活。

我不能屈服,当黎明到来。

“我不会屈服。”多洛雷斯说,“我要听完这场音乐剧,然后去报名参加索菲娅殿下的军队。现在,您可以一个人回去了。”

她把绣着家徽的帽子扔出栏杆。

“西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咎由自取
连载中乡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