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属下不敢”,

不敢?”温惊寒突然伸手,指尖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放苏戈走?为什么她一句‘去江南’,你就动了心?看来你忘了是谁断了一条腿,居无定所,马上要被饿死街头,又是谁把你带回来,给你荣华富贵,给你权利,地位?”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指腹摩挲着凌肖脖子下方那道旧疤,那是当年凌肖还在破庙讨生活,被几个恶棍打伤的,温惊寒用了三盒上好的珍珠粉,才慢慢淡下去的。

你身上这件衣服,是苏州织造用云锦织了三个月的;你手里的归尘剑,是先帝赐的玄铁所铸;你现在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有多能耐,而是本宫给你的!”

凌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血腥味从齿间漫出来——她把下唇咬得太狠了。

我教你识字,教你剑术,教你怎么在这吃人宫里活下去,”温惊寒的指尖突然收紧,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我把你从泥里捞出来,给你体面,给你尊严,甚至……给你我从不给别人的纵容。你闯了祸,我替你担着;你受了伤,我亲自上药。凌肖,这些年的情分,难道都是假的?”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开。

凌肖的心脏像被浸在冰水里,又被火钳狠狠夹住。她想起无数个深夜,温惊寒会悄悄来她房里,替她掖好被角;想起她第一次杀人后呕吐不止,温惊寒抱着她,拍着她的背说“别怕,有我在”;想起去年冬日,她随口说想吃城南的糖糕,第二日温惊寒就让人翻遍了半个京城找来,看着她吃时,眼里的笑意比糖糕还甜。

这些都是真的。

凌肖心里苦涩到了极点,可苏戈手臂的伤也是真的,那句“我们去江南”里藏着的光,也是真的,她真的不想再苏戈在受伤,再失望,

公主,”她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属下……只是念及旧情。”

“旧情?”温惊寒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像是被烫到一般,她抓起梳妆台上的玉梳,狠狠砸在地上。玉梳摔得四分五裂,其中一块溅到凌肖脚边,像极了当年破庙里被她们分食的窝头碎屑。

“你的旧情是她,那我呢?”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在你心里,算什么?是给你发俸禄的主子?是捆着你的枷锁?我到底是……不如那个只会带你躲在阴沟里的刺客……”

温惊寒肩膀微微颤抖:“我早该知道的,

“凌肖,”温惊寒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带着脆弱和小心翼翼的祈求,她走上前,轻轻抓住凌肖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别走,好嘛?

她的指尖抚过凌肖手背上的瘀伤——那是前日围场里,她掐出来的印子,此刻已经变成青紫色。

“你要是走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前路万丈深渊,只剩我孤身一人罢了,她寒星似的瞳仁骤然失了神,只剩一片蒙尘的空洞,眼尾那点天生的上挑弧度,此刻垂落下来,染着湿意泛红

凌肖猛的抬起头,

“公主……

她轻轻抚摸着凌肖的后颈,

“留下来,”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字字淬着冰,“做我的剑,做我的盾,做我一个人阿肖”

殿外的风卷起窗纱,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纠缠的形状。凌肖看着温惊寒眼底的脆弱与痛苦,突然觉得无比心碎——那里面藏着的,是这些年用恩情和情谊一点点织成的网,网住了她的身,也勒住了她的心。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

就像三年前,她也只能跟着温惊寒走一样。

“属下……遵命。”

“我不走。”凌肖缓缓低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我留下来,哪儿也不去。”

温惊寒的动作顿住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凌肖的手背上,滚烫的。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凌肖闭着眼,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我留下,做你的刀,做你的刃,直到……你不需要我的那天。”

这几个字,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温惊寒终于笑了,抬手替她理了理衣襟,指尖划过她的喉结,带着不容错辨的兴奋。

“这才是我的好阿肖。”

烛火重新稳定下来,将长信宫的夜照得明明灭灭。凌肖垂着眼,看着地上碎裂的玉梳,像看着自己被劈成两半的心,一半装着温惊寒给的暖,一半藏着对苏戈的愧,被这宫墙死死困住,动弹不得,只能在恩情与情谊的撕扯里,一点点沉沦。

殿外的梆子敲了四下,天快亮了。温惊寒终于放下插着的发簪,被影子扶着重新坐回榻上,没再看凌肖一眼。

“下去吧。”

凌肖起身,转身时,袖中的窝头硌得她生疼。她走出偏殿,晨露打湿了石阶,凉得像冰。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把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像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知道,自己这一次“失手”了。

只是这一次,她不知道,是放过苏戈,还是……困住了自己。

回到房间,凌肖从袖中掏出窝头,放在鼻尖轻嗅。麦香混着烟火气,是她曾无比渴望的温暖。可此刻嚼在嘴里,却只剩下满嘴的苦涩。

窗外的老槐树枝桠摇晃,像是在替谁叹息。凌肖望着那棵树,突然想起苏戈说的江南海棠。

或许,那片海棠,她这辈子都没机会看见了。

温惊寒最近半个月没来过她的住处,只通过侍卫传来几道指令——清查无面阁、整理幽州军备清单、核对北狄贡品数目。字字句句都绕开了那晚的事,好像那晚只是做了一个梦,

可凌肖知道那不是梦,

另外她在核对北狄贡品时,瞥见香料箱底藏着的北狄弯刀,刀柄上的狼头印记,与苏戈手下无面阁刺客用的兵器一模一样。

这件事像细小的冰锥,一点点刺进她心里,难道苏戈和北狄有关联,那无面阁背后真正的主人又是谁?苏戈你这三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越想越心烦,她开始故意放慢做事的速度,把北狄贡品的数目算错三次,侍卫把消息传回长信宫,温惊寒却只是淡淡地说:“让她歇三天,再来回话。”

这三天,凌肖把自己关在房里,翻出藏在枕头下的半块窝头——那是苏戈临走前塞给她的,硬得能硌掉牙,她却泡在水里,一点点嚼着,尝出些微甜的麦香。

第四天清晨,她刚推开房门,屋外的海棠开得泼天绚烂,温惊寒在海棠树下,乌发松松挽了半髻,余下青丝垂落肩头,与漫天粉白海棠相映。雪肤莹白似玉,远山黛眉轻舒,往日寒星般的瞳仁染了花影,柔得像浸了春水,琼鼻挺翘,天然胭脂色的唇瓣轻抿,下颌线条柔和了棱角,一身月白绣海棠常服,被风拂得轻扬,她指尖纤长手里捏着片花瓣。“想通了?”对方转过身,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像是几夜没睡。

凌肖低头行礼:“属下知错。”

“你没错。”温惊寒走近一步,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

凌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

凌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殿下……”

温惊寒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捡起地上的海棠花瓣,塞进她手里,

花瓣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凌肖想起三年前,她刚进宫的时候,温惊寒总爱摘了海棠花,插在她的发间,说“你戴花很好看”。那时的阳光很暖,花很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殿下”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温惊寒笑了,眼里的红血丝仿佛都淡了些:“这才对。”她拉起凌肖的手,往长信宫走,“我让御膳房做了莲子羹,你之前最爱喝的。”

路上,凌肖看见侍卫们在搬运新的兵器,刀枪上的寒光刺得人眼睛疼。她忍不住问:“……是北狄的事嘛?”

温惊寒的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放心,我自有办法。”她没多说,凌肖也没再问——有些事,知道得越多,反而越累。

莲子羹熬得软糯,温惊寒一勺一勺喂她,像之前她生病时那样。羹里的冰糖融得恰到好处,甜丝丝的,却压不住凌肖心里的涩。

“阿肖,”温惊寒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她,“过两日的祭天大典,你要陪我嘛?。”

祭天大典是皇室最重要的仪式,按规矩,只有亲王和重臣才能陪同。凌肖有些犹豫:“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温惊寒握住她的手,“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凌肖看着她眼底的认真”——原来有些刀刃,不是用来伤人的,是用来斩断过去的。

祭天大典那天,凌肖穿着温惊寒亲自为她挑选的朝服,站在对方身后。祭文声里,她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她开始明白,有些羁绊,不是非黑即白,不是非此即彼。

礼毕时,温惊寒侧过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北狄贡品的数目,我改完了。”

凌肖的心跳漏了一拍,转头看向她,对方的眼里映着朝阳,亮得像从未有过阴霾。

回去的路上,海棠花又落了一地。温惊寒捡起一朵,别在凌肖的发间:“明年春天,如果有空,我们去江南走一走好嘛?听说那里的海棠,能开成一片海。”

凌肖摸了摸发间的花,点点头。风拂过衣袂,带着淡淡的花香,凌肖走在前面伸手感受着花瓣的坠落,公主就这样在后面静静的看着凌肖,凌肖生得极白,却因长年累月练剑,肌理里透着层薄瓷般的光泽,被外面的日光一照,竟像淬了银,玄色劲装依旧身姿挺拔。束着的长发随着动作发尾微微晃动,长剑轻晃带起风,吹得鬓边花瓣翻飞,侧脸的冷硬与眉眼的英气,混着几分不自知的柔美,望着满地海棠花时,比往日锐利的眸光软了三分,只剩淡淡的怅然。

温惊寒的目光像黏在凌肖身上的藤蔓,缠得又紧又密,看着凌肖低头捡花瓣时露出的后颈线条,她喉间发紧——那是她捡回来的,是她亲手教出来的、陪着长大的,怎么能这么迷人?迷人到让她想把她藏起来,藏在只有她能看见的宫殿深处,不让任何人窥伺。

而眼下,凌肖并没有发现背后这个疯狂偏执的眼神,她还在感受阳光穿过海棠花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暖得让人想闭上眼睛,她静静的在仔细感受这来之不易的片刻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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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影与新血
连载中沈念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