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国花蒲公英

七日转瞬即过。

第八日的清晨,两道身影踏剑穿行于云海之间。高空罡风狂舞,阿栖裹在宽大的斗篷里,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他站在林恒身后,双臂牢牢环住林恒的腰部,借着身前人替自己挡住迎面扑来的狂风,少年透过层层叠叠的流云俯瞰着大地。

这是阿栖第一次御剑。整个人脱离地面,双脚悬空的漂浮感觉太过奇妙。

方才巍峨宏大的青岚山脉,此刻已然缩成了一片黛色剪影,逐渐离自己远去。田畴村落如同方格一样陈列在山河之上,河流弯曲地嵌在绿野,如一条被随手丢下的银带。

他垂了垂视线,环在林恒腰侧的手紧了紧,随着这一动,食指指尖的伤口泛起一阵痒意。

这让阿栖想起昨天傍晚,在禁思崖的石屋里的场景。林恒取出短匕,先轻轻划开他的食指,又调转匕锋,朝向自己的指尖,两颗血珠子先后渗出,而后伤口被紧紧地贴合。指腹相触,温热又黏腻。

林恒:“这是血契,牵系神魂。皇都布有禁灵大阵,寻踪术法无用。用此办法,才能确保我能够一直感知到你的方位。”

痂皮微微发痒,阿栖轻轻蜷了蜷指尖。

恰在这时,灵剑穿过一股乱流,剑身猛地一晃。脖颈间贴着的那块冰凉触感被他察觉,另一段临行前的记忆随之浮起——林恒俯身,将一片薄如蝉翼的磬石穿了细绳,挂在少年的脖子上。

“子母磬。我衣角边携着另一片。若是局面复杂,我敲磬传讯:短敲三声,是要你应答;两长一短,是噤声,不要回话。”

血契和子母磬,都是林恒已经备好的保障。阿栖不免开始好奇,林恒其他的后手,也心底暗忖大华皇都那边到底是何摸样。

下一瞬,一只温热宽大的掌心覆盖住阿栖的手,轻轻按了按。

阿栖随之放松下来。

林恒把手收了回去,重新目视前方。

云层被剑光劈开,往两侧退去,两道身影没入云层,没了踪影。

*

外城邑官道上,入城的队伍排着长长一列。

阿栖跟着林恒自剑上落回地面,抬头就看见前面一道灰白色的城门。门洞很深,能并排走三四辆马车,可门口只开了一条窄缝,两边站着面无表情的城卫,身着的甲片在日光下泛着冷铁的光。

队伍走得很慢。轮到林恒的时候,城卫抬手拦下,目光从林恒脸上扫到阿栖脸上,又折返回来,沉声盘问道:“姓名,宗门,入城事由。”

“林恒,青岚宗。奉诏入京面圣。”

城卫低头翻了一本厚册子,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了,抬头再度打量林恒。

“随行几人?”

“一人。”

“姓名?”

“阿栖。”

城卫又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后,他朝旁边的小吏抬了抬下颌。小吏递过来两块木牌,牌面上刻着编号和日期,“入城之后,通行牌随身带着。外城门查验灵根修为,净灵院洗沐换衣,驻京使司换朝礼玉环,内城门复检。”

阿栖接过木牌看了看,木牌背面刻着一个日期,编号是写的,墨迹还新。他攥在手里,跟着林恒进了门洞。

门洞很长,头顶压着厚重的石券,日光被遮了大半,走进去的时候骤然让人感到一股凉意。阿栖抬头望向头顶,石顶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他认出其中几个是镇灵符的变体。待到穿出门洞,光线骤然明亮,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外城门的查验比城邑口严苛,门洞底下立着一面铜镜,镜面磨得锃亮,旁边坐着个穿黑袍制服的修士,他头也不抬地说:“手放上去,站直。”

阿栖把手贴在镜面上,那铜镜凉丝丝的,镜面毫无灵光反应。那个修士抬了抬眼皮,在册子上画了一笔。伸手覆上镜面,镜身浮起一层金光。修士再勾一笔,伸手指向南边偏房:“法器自报,有就取出去登记,没有则放行。”

林恒摇了摇头,修士挥手放行。

外城的街面上人来人往,比落霞镇的街道宽大繁荣。可街上没什么人闲逛,行人走路的步伐都很快,摆摊的也不奋力吆喝,大多数只是坐着轻声招呼几句。偶尔有一队穿甲的巡卫从街上走过,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震耳,走过之后街面上显得更加安静。

阿栖跟在林恒身后,一路打量周遭的风物。林恒虽然在前,但也跟着放缓了脚步。

净灵院在外城东南角,门口立着一面白幡,写着“入宫净身”四个字。院子里分了两排偏房,左男右女,门口各坐着一个老嬷嬷和一个老内侍。老内侍看了林恒的临时牌,又指了指左边的偏房:“里面备了水,从头到脚洗干净。洗完了换里面的衣裳,旧衣由我们代为收存,离京之时再来领取。”

阿栖进了偏房,房内整齐摆放着粗布巾和干净的素白里衣。打开浴门就是扑面而来的白汽,浴屋里搁着一排大木桶,温热的水已备好。师徒二人沐浴完毕后,都换上了素白制式衣装。但衣料是均码,穿在阿栖身上就略显宽大。林恒上前,屈膝蹲下,将少年身着的布料整理妥帖。

格外温热的呼吸落在阿栖还湿润的左耳上,一阵痒意瞬间漫起,少年上身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正在为其系紧腰带的林恒仍专注于手上的动作,身体随之前倾。这一下靠近,让阿栖浑身紧绷,不再动弹,恍惚间,似乎又嗅到了那股淡淡的,熟悉的苦艾气息。

旧的衣物被林恒叠好放在门口,老内侍收下后,换了新牌给他们,牌面上只多写了一个“净”字。

驻京使司在外城与内城之间,是一栋灰瓦白墙的院子,门口排着两队人。院子里的礼部小吏验了临时牌和净灵院的令牌,翻册子核对了名字,从桌下摸出一只细长的玉盒。打开来,盒内绒布之上,摆着一只白玉环。环身素净,内壁刻着一行极细的字,阿栖凑近了才看清,是“朝礼”二字。

“戴右手腕上,入内城、皇城都要验。”小吏将玉环递过来。

内城门前排的队比外城短,城门洞底下立着两面铜镜,一左一右,旁边站了一队黑袍修士。阿栖把手贴上去,铜镜还是没反应。林恒伸手贴上去,这次浮现出的是银光。

通过内城门之后,二人被引上一辆青帷马车。马车驶入面窄的街道,两边都是青瓦玄墙的深宅大院。阿栖坐在车里,忽然察觉到林恒的呼吸比方才深了一些。他偏头看过去,只见林恒靠在车壁上,眼睛半阖着。

阿栖看了他片刻,从布包里摸出杜若师姐临行前给的小药包,翻出一片陈皮,递了过去。

林恒睁眼看了看他手里的陈皮,抬手接过,又摇了摇头:“不是晕车。这条路是禁灵街,灵气稀薄,我一时尚未适应,过一会儿就好了。没事的。”

阿栖看着他,点了点头。

林恒随后又闭上了眼睛。

皇城门前足足三面的测灵镜,比前两次的规模更大。阿栖把手贴上去,还是没反应。林恒覆掌,灰光一闪即逝。黑袍修士验过玉环,从桌下摸出两只风铃环,环身是银丝绞的,坠着三枚极小的铃铛。无论怎么动作,铃铛居然丝毫不响。

“皇城内苑不得疾行,不得高声,不得擅动灵力。铃响了就有人来查。”黑袍修士说完就挥手放行。

跨进皇城门扉的刹那,阿栖浑身的汗毛自觉绷紧。

眼前是一条极长、极深、极高的宫廷御道。两侧的宫墙高耸擎天,狭长的甬道幽深,一见尽头。

而真正令人生寒的,是两侧的高墙之上,密密麻麻排布着的黑衣甲士,宛如石雕一般静立。手中一柄柄冷冽的破灵弩,死死锁定甬道中央行走的他们。

走道深邃,步步惊心。阿栖走了很久还没走到头,只觉两边的墙越来越高,头顶的天越来越窄,脚步声叩在石板上撞来撞去,又一下一下地砸回耳朵里。他往林恒那边靠近,肩膀几乎贴住林恒的手臂。

等到漫长的御道终于行至尽头,一名内侍无声上前,验了风铃环,将其摘下收走,随后取出一枚小巧印玺,在两人手背上各按了一下。

一瞬微凉的触感掠过,莹白微光骤然亮起,一朵极简的蒲公英虚影在肌肤上转瞬绽放,又刹那消散,不留痕迹。

阿栖低头看着无墨无痕的手背皮肤,忽然想起,之前所学——大华国都,国花为华花郎,也就是蒲公英。

之后,内侍引着二人,去往后殿一侧的侧亭等候宣旨。

这座亭阁不算阔大,亭身以香楠木为主料搭建,没有刷厚重的朱漆,只上了一层透明罩漆,木纹像流水一样在光下缓缓漾开。沉静、绵长的木香混着皇城无处不在的冷肃,丝丝缕缕地在空气里漫开。

阿栖察觉到身畔,林恒的状态确实恢复了不少,只不过眉目依旧带着微微倦意,应该是方才一路层层核验累积下来的。

阿栖收回目光,抬眼望向亭外的连绵殿宇。

一眼望不尽的宫庙建筑群铺展在高台之上,层层叠叠,基座都是大块整块的汉白玉,台阶一层一层向上堆叠,抬得殿宇高踞。所有主殿的大梁、立柱,木材体量是否宏大。一座座大殿飞檐舒展,檐角不立凶兽走兽,只在檐端,嵌着白石琢成的各式各样的蒲公英绒球。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靠近,内侍的声音随之传来:“陛下宣青岚宗宗主林恒携弟子入殿。”

殿门缓缓开启。暖金色殿光倾泻而出,照亮殿内恢弘盛景。

入目第一眼,便是一架紫檀边座的巨型水墨屏风,屏心嵌着的云母片泛着柔润的光。屏风之后,一道身影端坐上位。

阿栖尚未开始窥探,身前的林恒就已率先屈膝落地,恭敬叩拜:

“臣,林恒。携弟子阿栖,叩见陛下。”

阿栖也紧随着垂首俯身,双膝落向冰冷的白玉地砖上,深深跪拜在这陌生的大殿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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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国花蒲公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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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影不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