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的交流研学,于今日正式落幕,无比试、无课业,只有一场庄重的结学礼。
青岚宗的主殿青瓦素石,十二根古朴的楠木巨柱撑起整座殿宇,清风穿堂,柱身古朴沉厚,衬得一派清和肃穆。
按照惯例,各宗执事轮番点评,大抵都是些场面言辞,褒扬后辈勤勉,赞许七宗和睦此类云云。
齐观山说了几句天工阁与青岚宗来日方长;石敢拍着胸脯说十分尽兴,受益匪浅;许执事温温柔柔地谢了青岚宗的照拂;裴道长只说了四个字“各有所得”便颔首致谢;誉无言淡评一句合乎礼仪;周楚弦代表清商院致辞,温雅致谢,客客气气地收了尾。
满堂皆是顺遂和睦氛围。
唯有阿栖静立人群边缘,心境浮沉不定。他眸光轻飘,缓缓扫过身前的同门。
前排的陆桭始终温然含笑,一派宗主首徒的可靠气度,前途坦荡。
杜若虽然重伤初愈,但她眼底灼灼,始终内心坚定向药。
身侧不远处的决明、楠山两人自信有朝气,满是对往后岁月的无限期许。
沈杰此刻,眼眸半阖着,看似是要小憩,但他本心自若,从不受周遭影响。
就连年纪最小的半里松,都可以凭靠自己的玲珑巧思,在研学期间做成交易。
满目望去,这些少年,皆有所往,皆有所求。
阿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面,昨日的琴音,让他的思绪整晚未停。
自入山门以来,自己始终安静听话,跟着众人修习基础吐纳,默记宗门礼法,学做身边人该有的模样。
可是……
灵根,没有;
灵气,不能催动;
御剑飞行,开山辟地,呼风唤雨,这些都不行;
每每课业涉及运气,都只能退到阴影里,因为他知道,这些和自己没有关系;
就连最初沈节赠予的入门礼,一张符箓,都只能压在柜子里,不见天和地。
过目不忘和身姿矫健,在修行大道面前,根本算不得能力。
这场盛大热闹的研学、各宗弟子都能参与的研学,从头到尾,只有他这一个局外人。
阿栖的念头缠缠绕绕,越理越多,越理越挠心,眉眼开始覆上一层灰意。
演武台争锋,没有资历去;切磋时身边旁观同门惊呼的事情他也看不懂,什么黑气白气彩气,他的肉眼无论挣得多大都看不清,什么筑丹期、元婴期、化身期,他的神识就是感知不到对方的层级。
眼见的世界都不同,自己居然忽视这点,还妄图跻身融入。
鸿沟,明晃晃地横亘在眼前;
这里,天才遍地,翘楚林立;
格格不入的自己,压根就不属于这里。
迷茫、酸涩、空洞、卑微,万般情绪涌现,令少年平静的内心不再淡定。
「为什么留在这里?」
他第一次,无比茫然地叩问自己。
「我……难道要一直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原因……」
阿栖求助般的抬眼,视线穿过层层攒动的人影,落向高台。
发现那人恰好也正在看着自己。
四目遥遥相对。
阿栖读不懂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睛。只恍惚看见,林恒唇瓣一动,好像是要对他说一句私语,阿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下一刻,华瑶公主在旁边低声提醒了一句:“林宗主。”
林恒合上唇,收回视线,踏步走向殿心,从容接过结学致辞。
阿栖听了一半就又低下头去。
一切流程按部就班:宣读课业优劣,鼓励共勉、送别修行,本该平平淡淡安顺收场。
可就在林恒发言过半——
殿外山道,骤然滚来一阵规整沉重的车马銮铃的声音。
叮咚——叮咚——
那声响绝非寻常车马所能比拟,每一声铃响都穿透层层山林,带着皇室仪仗独有的肃穆威压,硬生生撕开了青岚山的宁静。
所有弟子执事皆是诧异,齐刷刷转头,将目光投向山道——从未有这般规制森严的皇家御驾,踏入任何宗门。
侧首长老席位上,秦长坐探头张望,满脸地猝不及防。
山道尽头,黑压压的禁卫列队而行,甲胄森冷,行进时脚步声整齐得可怕,百人如一人步行,气势如巨山压地。
正中一辆雕花御车,木料名贵,雕纹繁复庄重,车帘暗沉,每一处规格细节,都彰显着皇家气息。
不多时,一名身着宫廷劲装的御使,在黑衣护卫的簇拥下走入正殿。
那御使玄黑重铁短甲覆身,甲片层叠,肩甲鎏金赤纹,内穿朱黑交领劲袍,腰间悬刻着“镇山使”三字的素金腰牌。
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目光如刃般扫过满殿弟子长老,大步上前,在华瑶公主身前单膝跪地,呈上一封朱漆御函。
“殿下万福金安。”
“陛下闻六宗研学功成,特赐御礼,为诸宗结学添彩。”
景琪当场低低惊呼一声,满脸意外。
华瑶公主接过信函,快速阅毕,眸光沉了几分,又递予身侧的林恒。
殿内炸开细碎议论。
一场寻常宗门研学,竟能惊动帝王千里赐礼。众人越发笃定——青岚宗主林恒,定然与皇室渊源极深。
阿栖远远看着林恒接过信,眉头微蹙,又很快舒展。
与此同时,那御使抬手示意,两名内侍小心翼翼,合力抬上一方双层通透冰玉匣。
匣子通透温润,玉质澄澈,可表层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赤色古符。符文老旧晦涩,层层叠加,死死镇压着匣中躁动翻涌的未知气息。
镇山御使立在殿前,声线冷朗,当众宣告:
“此乃封禁千年的异兽灵胎,吸纳山海本源、天地杂气孕育而生。陛下体恤青岚灵脉初稳,后辈根基尚浅,特赐此胎,助山门滋养地脉,温养群山地气。”
景琪刚想靠近瞧看,却被身侧的景瑛抬手拦住。
那御使再次挥手示意,侍从得指,轻轻掀开玉匣封盖一线。
就在匣盖开启的瞬间——
大殿最末尾的阿栖,身躯猛地僵硬。
寒玉匣被打开一层,所有人都看向玉匣,好奇帝王御赐的真容。
那灵胎无形无定形,在通透冰玉之内不断畸变翻滚。隔着玉,便能听见匣深处传来类似皮肉贴紧玉壁缓慢摩擦的声响。
里侧的符文被磨得残缺不全,一团暗红肉状之物闪着暗灰色的微光,在玉璧里来回爬动,缓缓搏动、缓缓起伏。。它的形体不停畸变翻滚,这一刻像是蜷缩的血肉,下一刻便像一片流动的黏膜,贴壁游走。
每一次跳动,玉匣表面便蔓延开一道细碎冰裂,裂痕转瞬又自行愈合,循环往复。无数细碎、半睁半阖的伪眼在朦胧的厚壁下此起彼伏,又转瞬消融,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皮肉贴壁的黏腻摩擦声、粘液流淌的滋滋声、心脏沉沉的震颤声,交织成一片诡异压抑的声响。
有些弟子看到此物,视线开始出现重影,精神恍惚,连忙偏过头去,不敢再看。
御使:“诸位放心,此胎虽是浊气所凝,却为世间罕见的纯粹胎心,可润泽地脉、滋养草木、于灵植有休养之效。宗主只需将它置于后山阵眼,便可自行化入地脉,福泽山门。此礼,只聊表陛下关怀之意。”
石敢率先点头:“听来倒是实打实的好礼,体面十足。”
齐观山抚着下巴,沉吟:“山中自生灵胎,远比凶兽精魄贵重,陛下此番手笔,着实不小。”
待众人观瞻完毕,两名内侍恭谨上前,将整座冰玉匣轻放于大殿正中地面。可就在侍从弯腰落匣时,似是无意无心,力道稍重,玉匣轻轻一震。
只听“咔”的一声微响。
碎光一闪,内侧一个泛黄古符从中部断开。
此变数无人预料,全场汗毛倒竖。
同一刹那,阿栖的右手骤然发烫,手背上的古文显现,闪着沉绿色的微光。
符文断裂、封印松动的一瞬,匣中积攒千年的厚重灰暗浊气,破隙而出。
它不冲前排修为高深的长老执事,不扰居中列队的各派弟子,只贴地蜿蜒游走,穿过人群缝隙,扭曲蠕动,直直朝着大殿最尾、角落阴影里的少年狂奔而去!
不过眨眼间,在距离阿栖半步之遥时,漫天浓黑浊雾骤然向内一收。无声无息、彻彻底底地灌入少年体内。
下一瞬,震颤不止的冰玉匣,彻底空空如也。
正殿,死寂如坟。
恐惧,从脚底爬满了所有人的脊背。
阿栖尚且来不及反应,一股狂暴至极、蛮横无章法的力量就在血脉里疯狂冲撞,剧痛席卷四肢百骸,难以承受的撕裂感贯穿全身。心脏狂跳不止,胸腔窒息般闷痛,呼吸大乱。
他全身骤然失力,“咚”的一声闷响,双膝跪地,一手五指死死扣按心口,一掌心重重撑在冰冷的地砖上。彻骨透心的凉意,在掌心触地的瞬间翻腾而起。
他的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濒临窒息的喘息。
满殿死寂彻底碎裂,方才温润平和的大殿,瞬息杀机四起!
所有长老、执事、各宗高手纷纷锁定殿尾跪地的少年。
阿栖脑海深处,第六感疯狂预警——
危险!
下一秒,光线一暗,像是有人挡在了他的身前。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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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异变!仓促的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