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唯恐自己再次失去

入夜,月亮攀上山头,星子稀薄。

少年吸食异兽精魄后,痛苦难挨,喉间仿佛顶冒出一股灼烧腥气,他压抑不住,猛地干咳起来,一声接着一声,胸膛要被撕裂开来。咳到最后,他没了气力,双手交叉紧箍肩头,把头深埋进去,颤抖着缩成一团。

林恒呼唤几声,却听不到眼前人的回应。他瞳孔骤然一缩,旧的记忆疯狂袭来。七年前的灭门惨案撞进脑海,那些亲友被浊气侵体,暴毙死去的画面与眼前情景重叠交织,又映射出火光、残肢、尸山、血海……曾经在血战中,被污浊秽血侵害失明的眼睛再次传来轻微刺痛,耳边幻听起怪物嘶吼,万人惨叫的声音。

他抬手伸向少年……

「不对,不对。」

「又来了,又来了。」

他第一个反应觉得是梦魇缠身,眼前的一切不过又是一场噩梦。直到指尖触到肩头,温热地手感冷得触目惊心——这是现实。

理智破土而出,「格杀勿论,真火焚烧,不留全尸……」烂熟于心的宗门典籍、正道铁律一条接着一条接踵而至;浊气摧残神魂,更何况是吸食了被浊气灌养的异兽精魄,必须就地格杀,防止固化,断绝浊气扩散……阿栖没有灵根,他是凡人。**凡胎吸食进去,就像洪水灌入枯井,无处可去,只会是将井壁撞碎的结局。

他活不过今晚。

寂静的山后夜晚,一声轻轻的冷笑,突然不合时宜地响起,林恒将尖锐的讽刺对准自己。

多可笑。

自认为熬过了七年,一切终于恢复平静,万事万物都朝向正轨运行。林恒曾想过,阿栖的存在是不是上天施舍给他、仅存的半分幻影、是些许慰籍。

而此刻,失而复得的好视力让他看清,这个和兄长别无二致面容的孩童正在经历的困境。

原来都是自作多情。命运再次掷甩给他同样的场景,是提醒和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是不是,我的罪还没有还清,所以上天要用这张脸反复罚我;

是不是,眼疾若是没有痊愈,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

是不是,我根本不配拥有一点点安慰和慰籍;

是不是,我这一生都将孤独下去……

林恒嘴唇动了动,是冰冷地平静,“你是来嘲笑我的,对不对?”

阿栖额角渗出薄汗,泛白的指尖仿佛要陷入血肉里。

所有的道理,所有的戒律,都不抵眼前人颤抖单薄的背脊。

林恒上前一步,手臂环了上去,紧紧抱住阿栖,一手攥住衣角不放,另一只手的指尖抵住少年的心俞穴,随即渡入自己绵绵不断的真气,竭力安抚少年躁动翻腾的心神。

“说到底,和你没有关系。是我没有护住你。对不起。”他脸颊轻靠少年发顶,不住地轻声低语,像在安抚怀里痛苦挣扎的少年,也在安慰濒临崩溃的自己。

“缓缓呼吸,呼吸……”

“没事的,没事的……”

“不要怕……”

林恒知道这样只是白费力气,但是内心还是残留着一丝侥幸,万一……万一这次走运,万一这次是好的结局……

他浑身僵硬,一直喃喃自语:“求求你,求求你……”

求求你,不要死去;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你,留下来,我会倾尽所有去保护你;求求你,叫我之后怎样都没关系;求求你,我真的,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结局……

阿栖依旧闭着眼,给不出回应。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人起伏交错的呼吸,周遭一片沉寂。

阿栖痛到意识模糊,简直昏了过去。之后自身感觉在深水里,一直在下沉,没有声音,也看不到底。

身边的巨大的蟒蛇一直在他周围缓慢盘旋,直到他伸手,冰冷的鳞片堪堪擦过他的指尖,巨兽转瞬游弋进幽暗水里,远处也随即传来了声音。

遥远的上空,破碎的语句,细碎的声音一点点清晰,是林恒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是一直持续不停。

阿栖循着声音向上游去,不知游了多久,视野先是一片闪白,转瞬又黑了过去。他努力尝试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跪在泥地里,全身虚脱没有力气,林恒的手还按在他后心,自己被牢牢抱紧。

“林恒……”

这一声清浅的呼唤落入林恒耳中,他微微发力,将少年从怀里推开,拉开一定距离,目光仔细审视他的眼眸。他要确定,这不是幻觉,不是幻听。

那双刚刚睁开,眼睫微颤,还带着水汽和迷茫的黑瞳,和他对视片刻后,又因为脱节而低头垂了下去。

林恒的喉咙滚出断断续续、极低的气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时,不上不下的反应。

“你,”他哽咽,“你还认得我?”

阿栖好像才适应有声音的世界,努力理解林恒的问题,然后点点头回应。

黑夜让阿栖看不清眼前人的神情,那人的眼眶好像漫着湿意,在浅薄的月色在闪动了几息。

良久,阿栖才慢慢恢复好力气,在林恒的搀扶下站起。少年右手手背上浮现出的明显古文字,唤醒了林恒的警觉,但他只是扫过一眼。

林恒解下自身的外袍,披在阿栖肩上。外袍上溅着干涸的血迹,山石粉末,有被山石划破的裂口,还有自身残留的温热体温。

布料裹住肩头的一瞬,阿栖心口莫名一烫,泛起的一阵热意,这也让他的混沌感知逐渐清晰。

“能走吗?”林恒轻声询问。

阿栖向他点了点头。

林恒配合着阿栖的脚速,两人缓慢地朝着宗门方向走去。

原本巴蛇所在的位置空无一物,只有一片被压塌的灌木和一道深深的蛇形压痕,从山体裂缝一直延伸到下方的溪涧。

阿栖:“它不见了。”

“嗯。”

“它是什么?”

“巴蛇,是吞噬浊气演化成的凶兽。”

“浊气?”

“嗯,和灵气同源不同质的能源。”

林恒说完在内心低语:「古籍典册只考证了此处可涤洗灵根,得以焕发新生。也没提这里这么危险,居然是在蛇的肚子里。」

山涧的夜风穿破林木呼啸而来,裹挟草木与泥土的清寒,卷过遍地战后残留的碎石断枝。方才的厮杀喧嚣尽数散去,只余下风穿过峡谷,发出低低的呜咽。

凉风吹进衣料缝隙,阿栖把带着余温的外袍拢了拢。大地之上所有细微震颤,碎石、虫鸣、土层微弱的余波,都在阿栖耳中一一清晰起来。

青岚宗山门两侧的长灯早已亮起,暖黄的光晕漫过层层石阶,将夜色撕开一片薄薄的光亮。

陆桭与杜若早已守在山门之下。望见两道满身风尘的身影自夜色里走来,二人同时心头一紧。

林恒衣袍破损,沾染尘土与干涸的暗色血渍,身旁的阿栖肩头还松垮披着那件带着厮杀痕迹的外袍,两人皆是一身狼狈,满身疲惫。

陆桭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腰间佩剑随动作轻响,眉宇间满是惊惶焦灼。

杜若来不及多问,快步迎上前,肩头一沉,迅速将背上的药箱卸落下来,箱扣咔哒一声掀开。

“师父,阿栖师弟!”她伸手便要查看二人身上的伤口,“快,先处理伤势。”

林恒摆摆手说,“我没事,先看他。”

杜若会意,让阿栖褪下那件宽大的外袍,俯身仔细检视他周身的创口。左臂外侧横亘三道擦伤,右小腿一道浅浅划口,肩胛被融灵石碎片割裂出数道血痕,尽数只是皮肉外伤。可真正令杜若心头沉下的,并非这些肉眼可见的伤口。

她执起阿栖的手腕,三指落在寸、关、尺之上。脉象充盈流利,却并不安稳,搏动忽强忽弱,全然没有正常血气该有的沉稳节律。

她收回手,“栖师弟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体内有另一股不安稳的气息,我辨不出是什么”

林恒看着阿栖沉思。从后山洞府异变、吸纳巴蛇精魄开始,林恒一路上就在观察阿栖的一举一动。他吸纳的是巴蛇看起来存世百年,如此凶煞浊魄,足以让一般修士当场疯魔,凡人当场毙命,可他一路行来,不躁不狂、不嗜血、不迷离,没有半分异化的征兆。

这孩子……

林恒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只淡淡应声:“我已知晓。”

杜若转头看向陆桭,陆桭回望一眼,然后上前一步,对林恒说:“师父,整个宗门都听见了后山的巨响。大家都有些慌乱,我让师弟师妹们待在屋内。秦长老准备调人去查,被我拦了下来。我说宗主还在外面,不能轻举妄动。响声停下,我和杜若在山内查询一番,宗内没有受到波及。”

林恒听完点了点头,“你做得对。秦长老那边,我来处理。”

杜若:“师父……你背后的伤,真的不用处理一下吗?”

林恒正低着头,手指漫不经心地将袖口上一根松脱的线头慢慢扯出来,淡淡应了一声:“不用,皮肉伤。我自己回去处理。”

杜若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她把阿栖臂上最后一处伤口也敷好了药,又用干净的棉布一圈圈缠好,边缠边说:“好了,回去不能沾水。”

林恒开始往宗门内走了一步,像是特意等了一下,才抬脚迈过门槛。

阿栖跟了上去。

陆桭和杜若跟在他们身后。

四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走了一小段,林恒才开口,极简带过后山变故,只说是后山某洞府松动引发坍塌,让两人不要多思。

到了弟子房前,陆桭与杜若躬身告退,各自归房。

林恒与阿栖一同前往东厢。

林恒:“今晚好好休息。”

阿栖开口回应了一声就回了自己房间。

林恒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少年推门、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才回到自己屋内,换了件整洁干净的衣物。

后山巨响惊动全山,秦长老必然会调查,必须亲自搪塞稳住,更要彻底隐藏阿栖吞食巴蛇精魄的事情。

秦长老房内的落灯火果然亮着。

林恒轻叩院门,缓步走入。只说后山巡查,偶遇地底旧阵异动,引发小范围坍塌,故而有声响传出,半字不沾实情。寥寥几句就从屋内出来。

回到自住院落,林恒并未处理自身伤口,也未曾休憩。

他独坐灯前,翻找查看凡人异兽入体的有关记载,结果和自己所知的没有差异。

一墙之隔,林恒整夜细听隔壁房间的动静。

越是安稳平静,林恒心底越是心惊,眼底不动声色地翻涌着震惊、凝重与后怕。

他不知浊息潜藏脉底,会不会骤然爆发,吞掉阿栖所有神智,只能祈祷着白日快点降临。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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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影不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