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悦苒的老家坐落在南方一座山清水秀的小县城。青瓦白墙沿着蜿蜒的河水铺开,腊月里的风带着湿冷的水汽,混着街边人家炸年货的油香、晒在屋檐下的腊鱼腊肉咸香,到处都是快过年的烟火气。
她母亲原本在县城中学教书,前几年因为身体和家里的糟心事,退居二线做了后勤,平日里清闲,心思便全放在了她身上。
父亲最初在县里的工厂上班,厂子倒闭后就失了业。然后靠着打零工混日子,脾气也跟着日子一起垮了,酗酒、打牌成了常态,家里的光景,就这么一步步败了下去。
她还有个弟弟在外地上大学,今年毕业实习,说是要和同学出去玩,过年也不回来了。
安悦苒至今都记得,她上大学那阵,正是家里最难的时候。厂子说倒就倒,父亲整日里浑浑噩噩,被牌桌上的狐朋狗友设了局,输了一大笔钱,家里本就不多的积蓄被掏了个精光。
屋漏偏逢连夜雨,父亲又查出肺脓疡,手术费像座大山,压得这个家喘不过气。
那阵子,家里愁云惨淡,母亲常常以泪洗面,夜里躲在厨房偷偷哭,白天还要强撑着去学校上班。她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为了给父亲手术筹钱,只能去接那些奇奇怪怪的任务。
接近顾延舟并让他爱上她是她接到的最大一个单子,甲方给钱很爽快,她拿了定金,第一时间交了父亲的手术费。
所以,她从来没后悔过接下这个任务。
有些事,没得选择。
高铁到站,安悦苒从行李架上拿行李时,不小心被旁边的人撞到,回头瞥了一眼,只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戴着一顶鸭舌帽。
还没想起是谁,那人已消失在人潮中。
安悦苒也没怎么在意,拿了行李出站。
出站口人潮拥挤,卖烤红薯的大爷、吆喝着拉客的摩的师傅、举着牌子接人的老乡,吵吵嚷嚷的,满是小县城独有的热闹。
她刚出去就看到站在门口的一抹高大身影。
那人穿着件利落的黑色冲锋衣,寸头衬得眉眼愈发清隽周正,脸上带着温和爽朗的笑,正朝着她挥手。
“小苒,这里。”
“承志哥,你怎么来了?”
苏承志上前接过她的行李,笑着说,“阿姨跟我说的,他们都走不开就要我来接你。”
安悦苒一听就知道自家母亲安的什么心思。
这两年母亲每次打电话给她,都要念叨她的婚姻大事,然后就催着她回家,说苏承志退伍回来了,小伙子踏实本分,知根知底,让她回来跟他处处。
安悦苒跟她说过无数次,她和承志哥从小一块儿玩到大,跟兄妹一样,不可能的。
母亲却说,就因为从小一块儿才更有可能,更合适。
两人往停车的地方走,苏承志忽然顿了顿脚步,回头往出站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小苒,那个人认识你吗?”
安悦苒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一个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怎么了?应该不认识。”
她没认出是什么人,似乎是刚才在车上撞了她的。
“没什么,感觉她一直盯着你,从出站就跟着,不过可能是我的错觉。”
安悦苒笑了,拍了拍他的胳膊,“承志哥,你们当兵的都这么警觉吗,是不是见了谁都觉得是潜在危险分子?”
苏承志挠了挠头,爽朗笑了。
“可能是有点职业病。”
车子驶在县城的街道上,路边是挂着红灯笼的小店,门口晒着腊货,骑着三轮车卖砂糖橘的小贩慢悠悠地晃着,邻里街坊站在门口晒着太阳嗑瓜子聊天,慢悠悠的烟火气,瞬间抚平了安悦苒在城里攒下的大半烦躁。
说说笑笑,很快就到家。
自建的两层砖木结构小楼,墙皮有些斑驳,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的院子种着老樟树,已是枝繁叶茂。
邻居们见了她,都笑着打招呼:“小苒回来啦?出息了,在大城市挣大钱了!”
安悦苒一一笑着应了,跟着苏承志进了屋。
安母系着围裙从厨房迎出来,脸上笑开了花,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可算回来了!瘦了瘦了,肯定是在城里没好好吃饭,快进屋坐,锅里炖着你最爱吃的鲫鱼汤,马上就好。”
说着,她又回头看向苏承志,语气热络得不行:“承志,你快坐,中午就在家里吃饭,我都跟你妈说好了,下午没事,就陪小苒去街上买点年货,她好几年没回来,街上都变样了。”
苏承志本想推辞,可安母话说到这份上,也只能笑着应下了。
安悦苒无奈地扶了扶额,跟着母亲进了厨房。
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鲜香混着猪油的香气扑面而来。
安悦苒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还是妈妈做的鱼香。”她凑过去闻了闻,笑着撒娇。
“香就多吃点。” 安母瞪了她一眼,手里的锅铲不停,压低声音问,“小苒,你跟妈说实话,这几年在城里,到底找没找男朋友?”
安悦苒脸上的笑容一僵,摇了摇头:“妈,都说了八百遍了,没有。”
“没有?没有你三年不回家?哼!”安母瞪了她一眼,又悄悄瞥了眼外面,“承志这孩子不错,你看他几年不见是不是长得更好了?怎么样,喜欢吗?”
“妈,你别瞎点鸳鸯谱,说不定人家有喜欢的人。”
“这你放心,我都打听清楚了,他这次回来,家里也想给他找门亲事。我看你俩挺合适。”
安悦苒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可能,我们哪里合适了,我拿他当哥哥,他把我当妹妹,你这样会让我有负罪感,好像在□□。”
安母气得拍她,“死丫头,乱说什么!我可不管,我不是没给你机会,今年回来你要是带个男人回来,我就算了,可你没有,那就得听我的。”
安悦苒一拍额头,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当时安母催急了,她随口说过年给她带一个回去,让她别瞎操心。
之前还琢磨着,实在不行就去租一个,或者先把陈勤带回来装几天,这下好了,顾延舟一来,什么计划都乱了,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妈,我这就去给你找一个回来成吗?”
“去,别想糊弄我,谁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想随便找一个骗我?你知道带回家意味着什么吗?”
安母笑得有些得意。她可是准备了好几项考验。
安悦苒冷不丁打了个哆嗦,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顾延舟来了,母亲也花样考验人家吗?
嘶,想想都很违和。
她赶紧甩了甩头,把这荒唐的念头甩出去,连忙转了话题:“对了妈,我爸呢?”
一提到安父,安母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去,语气里满是不耐和厌恶:“不知道!死哪里去了!管他去死!”
安悦苒心里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她这三年都没怎么回来,也是因为这几年的折磨已经将父母亲的感情消耗完了,他们如今是相看两厌。
她知道,父亲不是出去打牌,就是去哪个老伙计家喝酒了。
这几年,他虽然不像从前那样输了钱就回家撒酒疯,可酗酒打牌的毛病一点没改,家里的事一概不管,每天回来就板着脸,跟母亲一句话都没有,活脱脱一个甩手掌柜。
这样的日子,换谁都过不下去,母亲哪里还有好脸色?
她不想看到母亲每天愁容满面,曾问过她想不想离婚。
但母亲是传统的女人,所有生活的苦只愿自己咽下也不肯被人看笑话。
反过来,母亲每次见着她就念叨,要她找一个知根知底的疼她的男人,别被男人的脸和甜言蜜语给哄骗了。
母亲知道她在学校谈过男朋友,也隐约知道她和那个男孩子分了,总担心她被人骗了。
安悦苒很无语,可又不能跟她说是她骗了人家。
今天因为她回来,父亲才没有喝得醉醺醺的,但也只在饭点的时候露了面,和他们打了招呼,就闷头坐在桌边吃饭,全程没说几句话。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看着还算和谐,可那股子夫妻间的疏离和冷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吃过饭,安母果然催着他们俩出门:“小苒,你好几年没回来,街上新开了个大超市,还有湿地公园,让承志陪你去逛逛,顺便买点年货、新衣服,别省着钱。”
安悦苒拗不过母亲,只能跟着苏承志出了门。
刚出门,她就对苏承志说:“承志哥,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走走。”
“不用,我也没事,再说待会儿阿姨没看到我又该说你了。”苏承志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
安悦苒被他逗笑了,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承志哥,我有喜欢的人了,我妈那里你别当真。”
“我知道,那你这次怎么没把他带回来,让阿姨看看?”
“我还没想好,”安悦苒叹了口气,心里莫名涌上一股烦躁,“也许喜欢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她和顾延舟?想想都觉得不太可能啊。
不说他这次是来报复她的,就算他也喜欢她,可结婚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他,京中豪门,背景神秘;她,小县城的小门小户,原生家庭一地鸡毛,两人之间,隔着天堑似的鸿沟。
想什么呢,人家只是陪她玩玩,想那么多干什么?
安悦苒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心里又酸又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