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起,院里的银杏被吹得簌簌作响。
屋里人都睡得差不多了,连笑闹声都沉了下去,只剩墙角那盏夜灯还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何昶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客厅里,聂知薇正蜷在沙发上睡着。薄毯滑到了腰间,露出半截肩膀,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看着就不太暖和。
何昶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还是走了过去,弯下腰,轻轻替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今晚来团建的人比预想中多,民宿房间不够。张特助本来说去隔壁再订几间,结果一群人嚷着不用,说挤一挤也能睡,热闹。
后来女生那边床位还是差了两个。
聂知薇当时笑着说,自己本来就习惯一个人睡,沙发挺好的,还清净。
别人信了,何昶却没信。
她向来这样。麻烦来了,第一反应不是躲,是先把自己挪开一点。
月光透过窗子落下来,照得她侧脸很安静。
何昶垂着眼,手却停在毯子边上,没立刻收回去。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聂知薇这些年替旭辉扛了多少。公司里那些细得没人爱管的事,假期、补贴、制度、流程,甚至连新人怎么带、业务之间怎么协调,她都一点点理顺了。别人只看到旭辉这几年走得稳,气氛也好,却不知道最难管的从来不是单子,是人心。
她把这些东西都接住了。而他接住她了吗?
何昶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刚要起身,忽然察觉到旁边有人在看自己。
他一偏头,就对上了Ada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何昶顿了顿,还是和从前一样,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Ada没吭声,只是看着他,慢慢翻了个身,把脸转向了墙那边。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
一个喜欢得那么明显,一个藏得那么深;一个追了这么多年,一个明明也动了心,却偏偏什么都不肯说。
恋爱这道题,果然不是正常人能解的。
何昶出了门,上了天台。
湖面被月光铺了一层碎银,风一吹,晃得人眼睛都有些发涩。
他摸出烟盒,点了一支。
“睡不着?”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老姚也上来了。
何昶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老姚走到他旁边,也靠上栏杆,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听说,你打算拿股份去试姜玫?”
何昶指间的烟顿了一下。
“消息传得还挺快。”
“你就说是不是吧。”
“是。”
老姚转头看他,眉头皱得很紧:“你真要把这口饵下这么大?”
何昶吐出一口烟,嗓音很淡:“她盯着旭辉,不只是为了人。不给她点真东西,她不会信,也不会往下走。”
“所以你就打算拿股权给她开路?”老姚语气一下沉了,“老何,你知不知道这事在小聂那儿算什么?”
何昶没说话。
老姚看着他这副样子,火气反而更上来了:“她把旭辉看得多重,你不是不知道。你现在去碰股份,就是拿刀往她心口上划。”
风把烟灰吹散了。
何昶低着头,半晌才开口:“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姚骂他,“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走这一步。”
何昶扯了下唇,笑意很淡,带着点自嘲:“可我现在没别的办法了。”
“老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老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只闷声问了一句:“那小聂呢?你打算怎么跟她交代?”
这一次,何昶沉默得更久了。
夜风一阵阵吹过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我最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就是她。”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老姚一听,反而更堵得慌了。
他最讨厌何昶这点——太清醒,也太理智。明明什么都看得明白,明明知道哪一步最伤人,却还是能逼着自己往那条路上走。
何昶垂着眼,思绪却已经飘回了三年前。
那时旭辉刚有点起色,偏偏撞上最要命的一回坎。
国外客户突然加急要货,工厂那边又咬死了先全款再生产。别的线也都在烧钱,账上几乎见了底。交不出货,赔的就不只是违约金,还有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口碑。
那阵子何昶白天跑工厂,晚上应酬借钱,连着几天没合眼,胃里跟塞了把刀似的,一抽一抽地疼。
后来在酒桌上,人真撑不住了,眼前一黑,直接倒了下去。
再睁眼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
鼻尖全是消毒水味,手背上还扎着针。
“老何,你醒了?”
老姚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一下凑过来,眼睛都熬红了。
何昶张了张嘴,第一句问的还是:“公司呢?”
“你先别动。”老姚一把按住他,“医生说你胃出血,要不是送得快,你现在还想公司?先想想自己命还要不要吧。”
何昶却像没听见,只盯着他:“钱呢?货怎么办?”
老姚沉默了一下,才低声说:“工厂那边已经打款了,小聂在盯加班。”
何昶愣住:“哪来的钱?”
老姚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她去银行取的。”
“什么?”
“她自己的钱。”老姚顿了顿,“三十万,一分没留,全垫进去了。”
何昶一下从床上撑起来,动作太急,扯得输液管都晃了。
“你们疯了?!”他脸色本来就白,这一下更难看了,“那是她自己的钱!怎么可以……”
“你冲我吼什么?”老姚也火了,“钱是她自己拿出来的,我拦得住吗?她知道你倒了,手术室外哭成什么样你又没看见。你手术一结束,她抹了眼泪就去了银行,再从银行赶去工厂,连轴转到现在,人都还没怎么合眼。”
病房里忽然静了。
何昶坐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厉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三十万。
对公司来说,不算救命神仙钱;可对一个刚站稳脚跟的女孩子来说,那几乎就是压箱底的东西。
他不是不知道聂知薇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嘴上从不提,可他一直知道,她对“有个自己能说了算的地方”这件事,有多执拗。
而现在,她把自己的底气掏出来,压在了他身上。
过了很久,何昶才低低说了一句:“这下我欠她的,真还不清了。”
老姚没说话。
那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姑娘对何昶,根本不是普通同事那点情分。
哪有谁会为了一个普通同事,在手术室外哭得像丢了魂,又转头把自己攒下来的钱一把押进去?
后来货按时发了,公司也总算缓过了那口气。
再后来,何昶把聂知薇叫进办公室,老姚也在。
那天阳光很好,照得桌上的合同白得晃眼。
聂知薇低头看完,愣住了:“……股份?”
“签吧。”老姚咧着嘴笑,“以后咱们旭辉铁三角,正式成团。”
聂知薇皱了皱眉:“我拿那笔钱,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何昶坐在桌后,看着她,语气难得认真,“可那笔钱,不该只算借款。”
聂知薇没接。
何昶停了一下,又低声补了一句:“你总得在这儿有个能自己做主的位置。”
那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想给她什么。
不是奖金,不是补偿,也不是一句“我会记着”。
他想给她一个地方。
一个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能自己做主、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的地方。
那天最后,聂知薇还是签了字。
签完后抬起头,对着他们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却亮得很。
何昶到现在都还记得。
“你又想什么呢?”
老姚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何昶把烟掐了,嗓子有点哑:“我在想,我欠她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老姚冷笑了一声:“你现在才知道?”
“你拿股份去钓姜玫,小聂那边要是知道了,第一反应绝不会是你在布局,她只会觉得你把她最在意的东西分给了外人。”
何昶闭了闭眼。
这话他不是没想过。
正因为想过,才更难熬。
“所以我才说,这事最对不起的人是她。”他低声道。
老姚听得心里发堵,半天才憋出一句:“老何,我还是觉得你这步走得太狠了。”
“我知道。”
“还有,把握好度。”老姚盯着他,“你别到最后鱼没钓上来,把自己也赔进去了。姜家可不是吃素的。”
“明白。”
老姚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临走前还是没忍住,回头骂了一句:
“作为兄弟,我站你这边。可有些时候,我真觉得你特么不是个人。”
何昶听完,居然笑了一下。
“我可能比你想的还不是个人。”
老姚看着他,气得直摇头:“等着吧。你这种人,早晚得被自己的理智反噬,疼到你受不了。”
何昶靠在栏杆上,望着月光下那片碎得发亮的湖面,轻声说:“那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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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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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chapter 40 股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