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chapter 23 谢谢你

这一路确实折腾得厉害。

县城没有铁路,他们先飞蓉城,再转车,一路摇摇晃晃坐了五六个小时的出租车,等真正到聂知薇老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车刚一停稳,一个正在院子里扫地、背有些佝偻的老太太,立刻扔下扫帚迎了上来。

“哎呀,薇薇回来啦!”

聂知薇还没下车,远远地就喊了声:“婆婆,我回来了!爷爷呢?”

“你爷爷去湾里散步了,一会儿就回来。”

“嗯嗯,你莫催他。”

说完,她这才想起来介绍身边的人。

“婆婆,这是何昶,我同事。”

何昶把路上买的营养品放下,礼貌地朝老人点了点头。

“奶奶好。”

奶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小何你好。”

“婆婆,”聂知薇显然还惦记着正事,“我这次回来得急,待会儿就要去外公那边。何老师先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我不和你一起吗?”何昶问。

“不了。”聂知薇摇头,“那边不太吉利。你先陪我奶奶聊会儿天,我很快就回来。”

何昶没再坚持,只道:“好。”

临出门时,奶奶还要送她。

“你还记得外公家怎么走吗?我陪你过去吧,天快黑了,你一个人会怕。”

聂知薇愣了一下,心里像被轻轻碰了碰。

随后她故作严肃地摆摆手。

“这么近,我当然记得。婆婆你这么大岁数了,不许去。”

她最后喝了口水,便顺着记忆里的那条路,去了外公家。

外公家离得并不远,就翻一座山,跨几道田坎。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迷路,可真走起来才发现,原来小时候走过无数次的路,身体比脑子记得更牢。

她一路顺着记忆到了外公家。

印象里,外公是方圆几十里都很有名的赤脚医生,医术好,人也心善,看病便宜,很多时候甚至不收钱,因此一辈子过得清贫。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却几乎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破旧的青瓦房,厨房后的大水缸,木头撑起的小窗子,连墙角的青苔都像小时候那样没变过。

一个女人看见她的第一眼,眼睛一下就红了。

“你是不是薇薇?”

聂知薇看着眼前这张陌生又隐约熟悉的脸,有些恍惚。

“薇薇,我是妈妈啊。”女人激动得声音都发颤,“我的乖女儿,都长这么大了……妈妈真的很高兴你能来。”

说完,她就拉着她去认人。

“这是舅舅,这是大孃,这是你表哥……”

聂知薇脑子有点懵。很多人她都没有印象了,只能机械地跟着叫人。最后,女人把她带到灵堂前,指着一个正烧纸的头发花白、皮肤黝黑的老婆婆问她:

“你还记得她是谁吗?”

老婆婆抬起头,看见她时,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我知道。”聂知薇轻轻开口,“这是外婆。”

其实她对外婆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小时候她长得黑,骂人很凶。可当老人满眼是泪地望着她时,她忽然就觉得,有些血缘是很奇怪的,哪怕二十多年不见,也还是会在某个瞬间让人鼻子一酸。

外婆哽咽着说:

“我的好孙女啊,好多年没见到你了。”

锣鼓声响了一整夜,o聂知薇也守了一整夜灵。

直到第二天清晨,棺材上山,黄土入土,法事做完,她才终于跟着人群慢慢往回走。

外婆把她送到马路边。隔得远远的,她就看见田坎上那个熟悉的、瘦瘦小小、微微佝偻着的身影。

“婆婆!”

看到奶奶的那一瞬间,聂知薇忽然就很想哭。

尤其是在亲眼看见黄土一锹一锹落到棺材上的时候,她才真正第一次明白,什么叫死别。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和外公外婆早就生分了,这场葬礼,她应该能很平静地走完。可真的站在那里,听着法师念经,看着遗像里外公慈祥平和的笑,她忽然就意识到——

这一次,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那个曾经抱着她去邻居家摘桃子、给她做秋千、带她去屋后摘红橘子的老人,真的就这样永远留在土里了。

守灵的时候,外婆和她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

“你小时候喜欢荡秋千,你外公就在梁上绑了两个,一个给你,一个给你表姐。”

“你小时候爱吃橘子,屋后那棵野红橘,你外公年年都给你摘。”

“你小时候怕黑,来这边睡觉非要挨着你外公才肯睡……”

她心里堵得厉害。

为什么人活着的时候,总是想不起那些好;偏偏等人走了,所有温馨的片段才一股脑地全涌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前几年过年的时候,他们在离外公家不远的鱼塘钓鱼。那时外公身体已经很差了,听说她在附近,就特地走了很远一段路,只为了远远地看她一眼。

其实她知道。

她甚至顺着堂哥指的方向,看见了那个身影。

可她太怂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也害怕去碰那些和亲情、和过去有关的烂账,于是她逃开了。

谁能想到,那竟成了她长大以后和外公唯一的一次遥遥相望。

所以当她看到奶奶孤身一人来接她时,眼泪几乎一下就涌了上来。

她不让奶奶来,可奶奶还是来了。

她一定是怕孙女一个人从葬礼上回来,心里害怕。

奶奶那么爱她,可她这些年却一直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小时候顶嘴惹奶奶生气,长大了也总往外跑,从来没好好陪在老人身边尽过孝。

她离开C省去明州时,奶□□发还没全白。可这次回来,她才突然发现,奶奶真的老了很多。

岁月是很残忍的东西。

总有一天,她最爱的奶奶,也会离开。

她甚至不敢想象,到了那一天,自己会难过成什么样。

回到家以后,她一句话都没和何昶说,直接倒头就睡。

这一觉,她从白天睡到了傍晚。

晚饭后,聂知薇和何昶一起出去散步。

仲夏夜的乡村,空气里全是稻花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青蛙叫声和蝉鸣声此起彼伏,昏黄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很久,何昶才先开口。

“你看起来……心事很重。”

“嗯。”聂知薇点头。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很会藏心事的人。走到这一步,索性也不想再硬撑着了。

“我刚刚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奶奶也走了,我大概会哭死吧。”

“为什么人一定要经历生离死别呢?”她轻声问。

何昶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星,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道:

“也许正因为会失去,所以人活着的时候,才会知道珍惜。”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随后继续往下说:

“我也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后来我读大学的时候,我爷爷得了癌症,身体很差,大家轮流回老家照看。偏偏在他临终前那一夜,家里人看他状态好了一点,就都以为还来得及,谁都没留下来守着。”

“结果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哑。

“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那时候我能多请几天假,多去陪他几天,是不是就不会让他走得那么孤零零。”

聂知薇听得鼻子发酸。

这个样子的何昶,她从来没见过。

他平日里总是那么稳,像天塌下来都能面不改色地处理好一切。可现在,他站在乡下的夜色里,声音里带着很淡很淡的哽咽,让她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也会有这样难受又无能为力的时候。

“所以我才说,你不回来,你一定会后悔。”他轻声道,“我不想你以后也像我一样,心里永远留着一个补不上的窟窿。”

聂知薇看着他,鼻子忽然有点酸。

那一刻,聂知薇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多年都放不下何昶。

她喜欢的,从来不只是少年时那个明亮耀眼的影子。

更是眼前这个人——他明明也有自己的遗憾和难过,却还是会在她慌乱无措的时候,不声不响地站到她身边,替她把该走的路想明白。

他不是那种会说很多好听话的人,可只要他在,聂知薇就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看着他,忽然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那些哄人的、热闹的、漂亮的话,这一刻全都失了效。

到最后,她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

“嗯,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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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雪难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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