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番外(一)You deserve to be loved[番外]

我叫聂知薇,来自中国西南的C省。

十五岁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读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考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毕业以后进体制,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相夫教子,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我遇见了何昶。

说起来实在离奇,我认识他,居然是通过一本杂志。

那时候触屏手机刚出来,手机阅读还没真正流行起来,学校里又管得严,学生能接触到的课外读物,大多是校门口骑着小三轮的大叔卖的杂志。卖得最好的,无非是《花火》《紫色年华》那类言情刊物。

我当时一根筋,满脑子都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自觉和那类东西格格不入,买回来的也总是《读者》《青年文摘》这一类。可说到底,我也是假正经,买回来大多时候也只是翻翻笑话故事,算不得真爱学习。

在某个阳光和煦的下午,也不知道是哪根筋忽然通了,我竟破天荒地想积累点作文素材。于是我把以前买过的杂志都翻了出来,一本一本地看。

看到何昶那篇文章的时候,我第一眼就被惊艳到了。

那篇文章写的是辛弃疾。具体内容我如今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字里行间潇潇洒洒、清新自然,像春日的风,吹过来时轻轻的,却又让人觉得开阔、明亮。

我把那篇文章反复看了两三遍,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得作者有才气。直到翻到文章末尾,看到“何昶”这两个字时,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

我忽然很想认识一下这个人。

循着文章后面留下的联系方式,我加上了他的企鹅号。

我没有告诉他我的本名,他也没问。大概是因为那时候心里想的是,大家不过是萍水相逢,以后也未必会有多少交集,没必要交代得太清楚。于是,我一直用姓氏的拆分体“耳双”做网名。

何昶一眼就猜出我姓“聂”,还调侃说这姓也太好猜了。但他没有追问我的名字。后来熟一点以后,他就叫我“小双”。

从和他的聊天里,我知道他是Z省明州人,当时在Z省省城读大二。

我对大学生活充满向往,对沿海城市也充满好奇,于是总缠着他问东问西。何昶很有耐心,从不嫌烦,关于大学,关于明州,关于海边的风、学校的日落和家乡的食物,他都一点点讲给我听。

慢慢地,每天回宿舍摸出手机,和他说上两句,成了我枯燥高中生活里最有盼头的一件事。后来,和他聊天几乎成了我的精神寄托。

也许正因为他离我太远,我们也不可能见面,所以我说话格外放松,格外自由。那时候我疯疯癫癫,又有点中二,聊天也没什么章法,从天文地理聊到历史人文,从动漫电影扯到灵异诡案,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本以为他会觉得我无聊。

可他没有。

他不仅愿意陪我发疯,甚至还夸我懂得很多。

而被他夸奖的那一刻,我那点本来摇摇欲坠的自尊心,忽然被很轻地托住了。

我的家庭并不完美。

五岁那年,父母离婚,我被判给了父亲。那时候我还太小,并不知道大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只记得年前我妈最后一次来看我时,给我带了很多零食。天上下着蒙蒙细雨,我跌跌撞撞地追在她身后,哭着喊她,鞋子踩进泥里,裤脚全湿了,她却始终没有回头。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而在我父母离婚那年的春节,我爸把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带到了我面前,叫我喊她“妈妈”。

我懵懵懂懂地站在人群里,在大人们一声声起哄里,怯生生地叫了她一声“妈妈”。她笑得很高兴,还低头摸了摸我的脸,一脸怜爱。于是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有了一个“新家”——我的爸爸、新妈妈,还有新妈妈那边带来的、正在读初中的姐姐。

因为舍不得爷爷奶奶,所以我的小学和初中都在老家读完。那几年,村里人都说我命好,说新妈妈有钱,说她对我多好多好。我一开始真的以为他们是在夸我。直到上了初中,班里的同学开始拿我的家庭说事,说我爸是攀了高枝,说我是拖油瓶,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往我心口戳。我这才慢慢明白,原来村里人那些话,很多时候不是羡慕,是嘲讽。

周末放学,我实在忍不住,扑进奶奶怀里哭。奶奶一边拍着我的背安慰我,一边反反复复地说:“亲生父母小,养身父母大。你要懂事,要和你新妈妈搞好关系。”

于是我也真的很努力地去做一个“懂事”的孩子,不去计较别人怎么说,每周都会很听话地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嘘寒问暖。

那时候,我们家看起来还算和谐。

直到我妹妹出生。

我本来以为,新生命的到来会让这个家变得更完整。后来我才明白,家确实更完整了,只是我被一点一点地挤了出去。

因为妹妹是我后妈高龄生下的,所以家里对她格外重视,真真切切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我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我家是真的很有钱。

妹妹从小读贵族学校,小小年纪就跟着到处游学;她贪玩不想上课,爸妈会替她给老师编理由请假;更离谱的是,她十岁那年,爸妈就在蓉城给她买了套水上别墅。

她的人生,像是一开始就被人铺好了路——最好的学校,最贵的资源,考不上国内好大学就去国外,最后再找个“门当户对”的富二代结婚。

而我呢?

我也是这个家里的女儿,却常常连开口要生活费都要鼓足勇气。家里的财政大权都在我后妈手里,她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说“好,我待会儿转给你”,可转头就像忘了似的。往往要我等好几天,再小心翼翼地提醒一次;有时候提醒了也没用,还得我爸出面催,她才像想起家里还有我这么个人一样,不情不愿地把钱转过来。

这种偏心,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一句“我不爱你”。

它只是家里炖汤时,妹妹那碗永远有最多的肉;买水果时,妹妹可以挑最甜的那盒,而我吃剩下的也没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妥;是他们带妹妹出去吃饭、逛街、过周末,却不会想起问我一句“你要不要一起”;是我放假回家,坐在餐桌边的时候,常常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明明也姓聂,明明也叫了他们很多年爸妈,可我坐在那里,却像个借住的人。

最让我难堪的一次,是妹妹十岁生日那年。

那年寒假,我跟着爷爷奶奶一起去了蓉城给妹妹庆生。她穿着华丽的白纱裙,头顶小皇冠,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像个骄傲的小公主。我高高兴兴地想上前和她说句话,却被一个穿着晚礼服的陌生女人拨开。

“让一下。”

那女人拨开我时,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可下一秒,她转向我妹妹的时候,又换上了另一张脸,弓着腰,语气殷勤,一边向她自我介绍,一边夸她白、夸她漂亮,夸她不愧是我后妈的女儿。其他人也在旁边跟着一起附和、恭维。

我站在一边,手足无措地打量四周,看到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边看我边偷笑。直到那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那天扎着低马尾,戴着黑框眼镜,脸上因为不懂护肤长着痘,穿着最普通的羽绒服和牛仔裤,脚上的运动鞋还沾着老家的泥。站在这些珠光宝气的人中间,我像个误闯进去的村姑。

可我也是这个家的女儿啊。

即便不被众星捧月,至少,也应该被尊重啊。

那是我第二次那么清晰地感觉到,自尊心被人踩在了脚下。

周围弥漫的窃笑、打量和无视,让我恶心得想吐。我捂着嘴,踉踉跄跄地逃出了宴会厅。

后来我总安慰自己,说是因为我学习忙,没时间收拾自己,所以才显得格格不入。可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不是因为我不够漂亮,也不是因为我不会化妆,而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把我当成这个家里重要的一员。

最让我彻底寒心的一次,是有一年过年,家里一个亲戚拉着我左看右看,忽然笑着说了一句:“我觉得你妹妹还没你长得乖。”

亲戚以为没人听见,可偏偏我后妈就在身后。

我眼睁睁看着她脸上的笑一寸寸冷下去,那是我第一次那么明确地从她脸上看见“厌恶”两个字。像是从那一刻起,她终于不想装了。

再后来,她开始不停地在我面前诉苦,说这几年生意不好,家里到处都要花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另一边,我却亲耳听到她向我爸抱怨,说我在家里好吃懒做,什么都不干。

我越来越小心,越来越安静,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哪里做得不对,又惹人厌烦。可即便这样,我还是必须低头,因为上学要花钱,我不得不开口向她要。她每次都答应,却总是拖着,像是转我那一点学费和生活费,都让她格外不痛快。

后来我试着亲近她,像小时候那样喊她、和她说话。可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常常像没听见一样,把我的声音晾在空气里,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越来越自卑,也越来越敏感。

我爸后来给我安上的“孤僻”这个词,也渐渐长到了我身上。

我开始防备所有人,不太愿意交朋友,也不太愿意对谁敞开心扉。后来我甚至觉得,孤独也挺好的,至少孤独不会伤人。

可是何昶出现了。

他的出现,像是一道很轻的风,吹进了我那时候已经快要发臭、发闷的生活里。

我也跟他说过家里的事情,不过说得很笼统,只说父母再婚,后来有了妹妹,家里一碗水端不平,有点偏心。

何昶没有追问。他只是很久以后,给我发来一句:

“你一定过得很难吧。”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眼泪“唰”地一下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我还是强撑着,故作轻松地回他:“还好啦。”末尾还配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可他很快又回了一句:

“我能感觉到你是个很乐观开朗的人。如果你都露出一点点难过,那说明这件事一定是真的让你很难过。”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种很怪的感觉。

我从来没有对他说得多么具体,可他却像是看见了那些我藏着掖着、连家里人都不在意的委屈。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句:

“小双,如果感觉到不快乐了,就好好学习,逃离掉那个让你难过的地方吧。”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故意调笑他:

“逃到哪里去?逃到明州找你?”

那边安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他发来一句:

“好的,我等你。”

我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因为我当真了。

我是第一次和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那么无条件地想要相信一个人。

何昶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可能也是个有趣的人;也是他,第一次递给了我“逃离”的勇气。

“何昶,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我忍不住问他。

我其实并不想深究那些话到底有几分认真。因为光是一个口头上的承诺,就已经足够让我高兴很久了。

“你还记得我之前问你的那个问题吗?”他忽然问我。

“什么问题?”

“谁共我,醉明月?你还记得你的回答吗?”

我怔了怔,随后慢慢在键盘上打出那句自己曾经回过的话:

“唯吾与卿共醉尔。”

那边很快回过来一句:

“对啊,你就是我的soulmate。”

soulmate。

我捧着手机贴在胸口,心脏跳得很快很快。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心像是真的跨越了祖国的千山万水,飘到了那个叫明州的沿海城市。仿佛在风很大的东海边,真的有个少年在等我。

我忽然就好想,好想去见他一面。

我本来一直觉得,哪怕后妈不喜欢我,至少我爸是爱我的,可后来我才知道,他对我的感情,远没有我以为的那么深。

高二那年,有个周末,我在家里写作业。妹妹在屋里哭闹不止,爸妈在商量事情。我怕吵到他们,就先去哄妹妹,可那天不管怎么哄都没用。没办法,我只好去叫我爸妈来看看。

结果话还没说完,我爸抄起拖鞋就朝我砸了过来,正中额头。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后妈脸色很冷,没有表情;而我从我爸脸上看到的,只有不耐烦。

也许是我出现的时机不对,也许是我说话太大声了,也许是……我本来就不该存在。

我捂着额头跑了出去。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所以为的那点“父爱”,脆弱得根本经不起碰。

往年蓉城的雪,总是圣诞节后才下。

偏偏那一年,十二月中旬,天上就开始飘雪了。

我呆呆地坐在小区长椅上,双手揣进兜里,把脸埋在围巾里。那是我唯一能感觉到一点温暖的方式。

我摸了摸额头,那里还在痛。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不难过了。

“哀莫大于心死。”

我第一次真正懂了这句话。

雪一片片落在我的头发上、睫毛上、围巾上,又一点点化开。就在这时,奶奶打电话来,祝我生日快乐。

我这才想起来,那天居然是我的生日。

也就只有从小把我带大的爷爷奶奶,会记得我的生日了。

我告诉奶奶,妈妈给我做了一桌海鲜,爸爸给我买了蛋糕和生日礼物,我过得很开心,让他们放心。挂了电话以后,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

我太想扑进奶奶怀里哭一场了。

可我知道,那样除了让他们担心,没有别的用处。

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哭得断断续续。哭到后来,脑子里甚至生出了一个很幼稚的念头——如果我爸妈没有离婚就好了。

也许我们家不会像现在这样富裕,但会很温暖,很完整。我会在被爱包围的环境里长大,只要我想做什么,他们都会支持我。

可惜,没有如果。

等到眼泪哭干,天也彻底黑了。那样长的一段时间里,爸妈都没有出来找过我。

我望着天,呵出一团白气,忽然就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可期待的了。

“聂知薇,祝你生日快乐。”

我轻声对自己说。

就在我准备回家的时候,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差点没拿稳。

是何昶。

他给我打语音了。

我和他认识小半年,交流全靠打字。我从来没听过他的声音,他也没听过我的。这个突如其来的语音,实在打得我措手不及。

我一时紧张得不行,居然直接把电话给拒接了。

很快,他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接电话。

然后,语音又打了过来。

这一次,我不敢挂了。

“喂……”

“你好,我是何昶。”

干净又好听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清清脆脆的,像玉石相击。

我当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唇都在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不说话了?”他在那头笑了两声。

我用手背擦了擦鼻涕,小声说:“我……有点紧张。”

“哈哈哈,你紧张什么?我才紧张。”

啊?

他为什么会紧张?

我当时忽然就想笑,心口那团阴霾也好像一下散开了。

“你怎么想起给我打语音了?”

“嗯……”他故作神秘,“你猜。”

我隐隐听见他那边有拨弦的声音,便问:“你在弹琴?”

“是吉他。”

我一下来了精神。

当年陈楚生抱着一把吉他唱《有没有人告诉你》,红遍大街小巷,也成了很多男孩子竞相模仿的对象。我曾经和他说过,我喜欢陈楚生,喜欢他的声音干净,也喜欢他的才华。

“你在学吉他?”我惊喜极了。

“嗯。”他拨了拨弦,“刚开始学,也不知道弹得怎么样,所以拉你来做个品鉴。”

然后,他在电话那头,给我弹起了生日歌。

琴声其实并不流畅,中间还有点卡,唱得甚至有一点跑调。可那一刻,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只听见了——他在给我唱生日歌。

我从没想过,除了爷爷奶奶,还会有人认真记得我的生日,还会有人为了我特意学点什么,只为了在电话里给我唱一首歌。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自己被好好珍视了。

原来,被人记挂着,是这样幸福的事。

“喂,耳双小姐,请给点反应。”

一曲唱完,他在那边催我打分。

我吸了吸鼻子,故意端着腔说:“还不错啦,除了不太丝滑,以及你有点跑调,其他都挺好的。”

“喂,你给我留点面子啊。”他很不服气,“我室友都说我弹唱得挺好。”

“那是他们高情商。”我嘴上嫌弃,心里却甜得要命,“我这人比较真诚。”

他在那边叹了口气,随后又很认真地说了一遍:

“耳双小姐,生日快乐。天天开心,永远永远都要自由自在、快快乐乐的。”

我轻轻说了声“谢谢”,心里却像被什么暖融融地包住了。

后来我还逗他:“你该不会是特意为我去学的吉他吧?”

“你猜呢?”

“那你希望我这样想吗?”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忽然安静下来。我甚至能听见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笨拙地说。

他听完,笑了,笑得很轻快。

“你怎么这么可爱啊。”他笑着说,“我当然……不是特意为你学的。”

随后他又东拉西扯,说什么以后表演才艺有用,学个乐器打发时间,会弹吉他很帅,能去撩小姑娘之类的。

我其实并不在乎他真正的答案。

因为那首歌是唱给我的,这就已经足够好了。

“何昶。”

“嗯,我在。”

“我一定会好好学习。”

然后,离开这个让我难过的地方,再去见你。

“好。”他说,“高考加油。”

顿了顿,他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还有一句话要送给我。

“什么?”

“You deserve to be loved.”

挂掉电话以后,我坐在长椅上,想了很久很久。

那句“you deserve to be loved”在我脑海里一遍遍回响。

我值得被爱。

我原来也是值得被爱的。

在我觉得自己像随时会被丢弃的垃圾时,忽然有人告诉我“你值得被爱”,那种感觉,像是在深海里快窒息的时候,有人突然拉住你,带着你一点点往上游。直到你看见头顶浮动的月光,看见海面,看见自由。

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这句话都成了我人生里的一束光。

我开始明白,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不该把自己看得那么轻。就算此刻没人爱我,总有一天,也会有人真心地爱我。

自从生日那次通话以后,我再也没有和何昶打过语音,甚至连聊天的频率都少了很多。

一来是高三之后,学业压力骤增,学校对手机的管理也更严;二来,我自己也开始有意控制和他聊天的频率。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我好像喜欢上他了。

而“喜欢”这件事,对当时的我来说,几乎像洪水猛兽。

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高中不能谈恋爱,恋爱会影响学习。更何况,我骨子里其实一直很自卑。我总觉得,何昶那样明亮、自由、耀眼的人,不是我这种人配得上的。

所以我想,再努力一点吧。

我想靠高考让自己变得更好。等到有了自由,也有了底气,我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了吧。

我当然会想他。

很多次,我点开和他的聊天框,想说些什么,却又强行忍住。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要悄悄努力,然后惊艳他。

而何昶也像和我有某种默契一样,慢慢地不再主动来找我了。

后来高考结束,我终于重新摸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高中进度100%,高考发挥OK,距离实现人身自由只剩三个月!

发完以后,我一直守着手机,连呼吸都不敢重,甚至已经开始猜他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恭喜我了。

可我等了很久很久,也没等来回复。

一开始是期待,后来是担心,再后来是胡思乱想——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是不是不方便理我了?还是说,他出了什么事?

我最后实在没忍住,给他打了语音。

没人接。

那一瞬间,我心都沉了下去。

我开始做噩梦,梦见他出车祸,梦见他不见了,梦见我再也找不到他。半夜惊醒时,枕头上总湿了一大片。

我抱着手机,看着聊天界面发呆,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我真的,好想去看一看他。

就是在那种不安和思念里,我一时冲动拖着行李去了机场。可真到了买票的时候,我又忽然清醒了过来——

我这样贸贸然过去,会不会吓到他?

万一他已经有女朋友了怎么办?

他长什么样?现在在哪里?

我这样一个没头没脑的陌生人,真的适合去打扰他的生活吗?

最后,我坐在机场的KFC里,眼睁睁看着那班飞往明州的飞机起飞。

那段时间,真的一点都不开心。

而另一方面,我家里也并不平静。

我爸不愿意让我去外省读书,他想让我留在省内,读个师范,以后当个稳稳当当的老师。我不愿意。我那么努力学习,根本不是为了回到原点。

我和他为填志愿吵了很多架,他甚至拿不给学费、断绝父女关系来威胁我。

我也不是没想过硬扛到底。

可就在填志愿最关键的时候,我爸病了,要做胆囊切除手术。看着他躺在病床上痛得满头冷汗,我终究还是心软了。

更要命的是,奶奶也来劝我。

她流着泪说:“你要是走太远了,就很难回来看我了。”

这一句话,彻底击垮了我。

一边是远方,是我想去的明州,是我想见的人;另一边,是放不下的亲情,是养育之恩,是我最舍不得的奶奶。

我最后还是妥协了。

当着我爸的面,填了省内的师范院校。

我爸笑着夸我懂事,夸我听话。

可我抱着电脑坐在医院走廊里时,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键盘上,我只觉得自己像一只刷了金漆的麻雀,拼尽全力也飞不出笼子。

大学那四年,我过得浑浑噩噩。

我不喜欢教学,也不喜欢那种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教师资格证考了三次才过,毕业以后又一边工作一边假模假样考编,说是考编,其实只是做给家里看而已。

就这样又混了两年,一转眼,我二十三岁了。

家里开始给我介绍对象。

那些相亲对象,不是没读完高中就继承家业的厂二代,就是有钱但带着点残疾的独子,要么就是大我很多、油腻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离异男人。

他们有个共同点——都有钱。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别人眼里的我,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形象:重组家庭,家里有钱,但不得宠,工作一般,师范出身,好带小孩。

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偏偏那时候,我工作的公司也开始大面积裁员。我不敢和家里说,怕我爸念我没出息,怕我后妈更看不顺眼。那段时间,我一边四处找工作,一边被迫去见那些我根本不想见的人。

日子过得狼狈又麻木。

终于有一天夜里,我又被焦虑惊醒,坐在床边发呆,忽然觉得很茫然。

我现在到底在过什么样的生活?

如果当初填志愿时,我选了自己喜欢的专业,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如果何昶在,他大概会骂我懦弱、骂我没出息吧。

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企鹅,点开那个我无数次打开又退出的对话框。

删删改改,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Hello,你还好吗?

那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主动鼓起勇气去找他。与此同时,我也早就做好了不会被回复的准备。

可就在我盯着聊天框发呆的时候,他的id下面忽然出现了——

对方正在输入。

我几乎呼吸一滞。

他还活着。

他看到了。

可那行字闪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消失了。

他什么都没发。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了那句“对方正在输入”,我甚至会怀疑,他是不是想一辈子装死。

可我没有追问。

我知道,何昶那样的人,不说话,一定有他的理由。

既然他还活着,那就够了。

我去找他吧。

可下一秒,我又想起自己现在这副狼狈样子。这样的我,他看到了,未必会喜欢。

他应该更喜欢那个闪闪发亮的、为了信念一直往前走的我。

既然如此,那就考研吧。

去学自己真正喜欢的专业,去Z省,去他的故乡,离他更近一点。

那些年错过的遗憾,总该有个机会重新弥补。

于是,我瞒着所有人,悄悄考了研,并在二十四岁时,成功上岸Z大。

当我父母知道这件事时,他们都很意外。我爸是高兴的,而我后妈,脸一下就沉了下来。

我看得懂她为什么不高兴,于是先一步说:

“我工作这几年存了点钱,学费和生活费不用你们出。”

钱不多,十来万,可对当时的我来说,已经是我通往自由的全部底气。

我终于坐上了去明州的飞机。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出远门,也是第一次坐飞机。全程我都激动得没睡着,透过舷窗往下看,夜色里的城市金灿灿一片,像流动的星河。

天一阁、月湖、城隍庙、东钱湖、三江口、樱花公园……

那些年他讲给我听过的地方,此刻都在我的脚下。

那是我平凡人生里,最自由的一刻。

山青则州明,海定则波宁。

我望着舷窗外那片灯火,轻轻说了一句:

“明州,我来啦。”

超长番外!!!讲诉男女主相遇相知相识的来龙去脉了。抱抱我可怜的女主宝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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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番外(一)You deserve to be lov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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