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在距离明州市区几十公里外的半山庄园举行。何昶他们到时，距离正式开席还有一段时间。
和新郎新娘打完招呼后，老姚就拉着聂知薇找了个位置坐下，喝茶、吃糖、嗑瓜子，一套动作熟练得像来这儿团建的。何昶那边则被几个商业伙伴拦住，只好先过去social。
“老姚，你不去吗？”聂知薇看他坐得稳如泰山，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姚咔咔磕着瓜子，含糊不清地道：“不去，有一个代表就行了。再说了，我俩都走了，你人生地不熟的，坐这儿不尴尬啊？”
一席话，听得聂知薇心头一热。
“师父，你真为我着想！”
“那是自然。”老姚一脸“你总算知道谁对你好”。
两人说话的间隙，陆陆续续也来了不少人打招呼。有何昶和老姚当年的同学，也有旭辉这些年攒下来的人脉客户，其中几个还和聂知薇认识。
聂知薇一边感慨旭辉这业务做得是真的不小，一边又隐隐生出一种“周末还在上班应酬”的错觉。
有许多何昶和老姚的同学都不认识她，和老姚寒暄时，视线总免不了要落到她身上。于是老姚只好一遍又一遍地介绍：“这是我们旭辉的三当家，聂知薇。”
不过这过程中也闹了点笑话。
有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刚坐下，就冲着聂知薇热情洋溢地来了一句：“嫂子好！”
这一声“嫂子”喊得中气十足，惊得聂知薇和老姚同时一僵。
老姚差点没把手里的瓜子壳拍他脸上：“你小子乱喊什么呢？！”
那人嘿嘿一笑，反应倒也快：“我就说嘛，老姚你长得这么随意，怎么可能找到这么漂亮的媳妇儿。”
“滚！”老姚当场就要起身揍人。
对方见势不妙，拔腿就溜，跑得比婚礼司仪还轻快。
聂知薇在旁边笑得嘎嘎乐，差点把茶喷出来。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何昶走过来时，正好看见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刚刚老四来了，在那边损我呢！”老姚依旧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老四也来了？”何昶挑了下眉。
“这个老四是……”聂知薇不解。
老姚解释：“当年我们寝室按身高排名，他排老四，何昶排老三。”
“啊？他都那么高了，才第四啊？”
“友情提示，”老姚很有灵魂地顿了一下，“我们寝室四个人，倒着排的。”
“哦哦。”聂知薇迅速领悟，随后非常有求知欲地补了一句，“那老姚你是第几啊？”
这一问像精准踩中老姚雷区。
他悲愤地瞪了聂知薇一眼，扭过头去，开始低声碎碎念。
何昶没忍住笑了，俯身靠近聂知薇耳边，轻声补刀：“友情提示，今天老二没来。”
那也就是说——老姚是老大，也就是最矮的那个。
聂知薇一下懂了，悄悄凑近老姚，终于听清他在嘀咕什么：
“老大又如何，这个老大一点用都没有！老二太卑鄙了……早知道我当初也去烫个杀马特发型，瞬间增高十几厘米，谁还敢笑我！”
聂知薇差点又笑出声。
几人聊着聊着，坐在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基本上当年和何昶、老姚交好的同学都坐到了这桌。老四也来了，但他很有求生欲，没敢挨着老姚坐，而是溜到了何昶旁边。
众人说着说着，自然就聊起了大学时候的事。
何昶作为学校里的风云人物，理所当然成了讨论重点。
“你们别看何总现在这么正经。”老四一开心，嘴就开始没把门，“我记得老何有段时间网恋，天天捧着手机在床上笑得跟傻子似的。”
何昶眉头一皱。
网恋？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很快就意识到老四在说谁，下意识抬眼看向聂知薇。
而另一边，聂知薇一听见“网恋”两个字，耳朵都竖起来了。
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是姜玫。
难不成……当年何昶网恋的人是她？
“诶对对对，我也记得！”另外一个同学立刻接上，“那时候他还买了把吉他，天天在寝室里弹棉花，一首生日歌弹了一百八十遍都觉得不够完美。”
这话一出来，聂知薇心里猛地一跳。
吉他，生日歌……
这剧情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她心跳一下快了起来，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小心翼翼地朝何昶看去。
偏偏就在这时，何昶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聂知薇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有那么短短一秒，她几乎觉得，何昶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就是耳双了。
可下一秒，何昶就收回了视线，神色恢复如常，仍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眼真的只是巧合。
聂知薇心里那点升起来的希望，又缓缓落了回去。
也是。
哪有正常人会为了一个十多年前没见过面的网友，跨那么远跑到他身边，还一待就是这么多年。
“当年他被那姑娘迷得那叫个神魂颠倒，还差点买机——”老四嘴一快，又差点把后面的也秃噜出来。
“闭嘴。”何昶声音不重，却很有威慑力。
老四瞬间老实了一半。
何昶扫了众人一眼，淡淡道：“你们议论我可以，别去霍霍人家小姑娘。我和她只是比较志趣相投的网友，没有‘网恋’这一说。”
老四吐了吐舌，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都差点跑去找人家了，还不算网恋啊……”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何昶听见。
何昶转头，冲他露出一个非常和善的微笑。
老四立刻识相闭嘴。
他们宿舍里，何昶虽然排名老三，但最让人不敢造次的，也是他。
可这些话落在聂知薇耳朵里，却还是让她有点难过。
原来在他口中，自己也不过就是“志趣相投的网友”。
虽然这么说没错，可她总以为，他们之间应该比“网友”更近一点的。
正走神间，一颗巧克力忽然落进她手心。
“吃糖。”何昶淡声道。
聂知薇一愣，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巧克力，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他突然塞她颗糖干什么？
怕她听八卦听饿了？
还是……看出她难过了？
她正发愣，下一秒，一道不紧不慢的女声便从旁边插了进来。
“你们在聊什么呀，这么热闹？”
这声音温柔里带着一点成熟女人特有的韵味，像裹着蜜糖的刀。
聂知薇抬头，就看见姜玫走了过来。
她今天穿了件露肩的蓝色牛仔套裙，头发半扎，妆容很淡，却恰到好处地衬得她整个人又温柔又精致，像一朵被修剪得很漂亮的花。
她拉开椅子，恰好坐到了何昶对面。
看见她过来，老姚的脸瞬间就黑了，起身想走，结果下一秒，左右手臂同时一紧——何昶和聂知薇居然一人拉了他一下。
老姚：“……”
行！一个怕他闹事，一个怕他跑了。
他今天是来吃席的还是来渡劫的？
“哎呀，姜玫，”旁边那人立刻热情地搭话，“我们刚刚正聊何昶的情史呢。”
“何昶的情史？”姜玫掩唇一笑，目光却轻轻落到何昶身上，带着点只有熟人才会有的亲昵，“他还能有什么情史呀，不就……我一个吗？”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轻柔柔的，像是在开玩笑，又像只是在陈述一个无须多言的事实。
聂知薇手里的巧克力纸一下被捏皱了，胃里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又慢慢翻了上来。
她以前一直觉得，“绿茶”这种词太俗，也太像给不喜欢的人乱贴标签。
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有些人根本不用抢，也不用闹，她只要往那儿一坐，轻轻说几句话，就能让你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聊着聊着，话题果然又转回了他们两个身上。
“你们当年可是学校里公认的金童玉女，怎么就分了呢，太可惜了！”
“是啊。”姜玫垂眼笑了笑，“现在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可惜。”
她说得很轻，神色也淡，看着像坦然，又像释怀。
可她偏偏在说“可惜”的时候，看了何昶一眼。
“姜玫，你结婚了吗？”有个女生问。
“还没有呢。”姜玫轻轻摇头，像有些不好意思似的，随后又低低补了一句，“可能是……后来，再也没遇到让我那样心动的人吧。”
她说完这句，视线又一次落到何昶身上，停了一秒才移开。
桌上那几个八卦雷达灵敏的人，瞬间就懂了。
“这不巧了吗！”那女生眼睛都亮了，“何昶也单着呢！要不你俩试试再续前缘？”
“续nm个前缘呢！”老姚差点爆粗口，被老四眼疾手快塞了颗糖堵嘴。
聂知薇也下意识紧张起来。
她太想知道，这两个人现在到底是什么态度。
但何昶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慢慢剥着瓜子，随后把一小把剥好的放到聂知薇手边。
聂知薇更懵了。
她侧过去，压低声音问：“你为什么自己不吃？”
何昶神色平静：“我喜欢剥瓜子的过程，解压。吃多了会上火。”
好吧，这个理由离谱中透着一点令人无力反驳的合理。
可这动作落到姜玫眼里，却明显刺眼。
她唇边那点笑淡了一下，很快又重新扬起来，甚至比刚才更温柔了。
“我当然是愿意的。”她轻声开口，先是看向起哄的人，随后又像鼓起勇气似的，望向何昶，“只是这种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是不是？”
她这话说得妙极了。
先承认“愿意”，把自己的位置稳稳摆出来；再补一句“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把主动权交出去，既显得体贴，又显得委屈。
像是她从头到尾都没逼过谁，只是还在原地等一句回应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