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把自己看得太低。”他语气淡淡，可每一句都像是石子稳稳落在谢止姝心头：“一个女孩子，能不服输，能反抗，已经很不容易。以后往前走，别回头，别为难自己。”
谢止姝鼻尖一酸，喉间发紧，很久后才轻轻点头：“……谢谢。”
“我叫了早饭，等会送到。”周琰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吃完早点睡。昨晚累了一天，别多想。事情过去了，别放在心上。”
“路还长。”他最后补了一句：“慢慢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门轻轻合上。
谢止姝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部崭新的手机，指尖微微发颤。
长这么大，从来没人像周琰这样对她，不动声色地把她所有的窘迫与不安一点点抚平。
他安安静静地替她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然后告诉她，往前走，不要回头看那些难过的日子
想到这里，她眼底泛起湿意。
谢止姝吃过药后便躺下继续休息，一觉醒来，身子轻快了不少，头也不疼了。她坐在床上，打开新手机，点亮后通讯录里孤零零躺着“周琰”两个字。
她盯着看了几秒，退出，打开了一个许久没登录的社交账号，初中同学凌霄的头像亮着。对方知道她处境不好，发消息说自己在淇州电子厂上班，包吃包住，问她要不要来。
谢止姝犹豫片刻，打字过去问还招不招人，没想到对方秒回了一长串语音，兴奋地催她快来。
谢止姝心里一动，默默打定主意。她得自己找工作，不能总是指望周琰，人家帮她是情分不是本分，她不能一辈子都伸手接着。
下午下楼时，周琰已经在大厅等待。他换了一件简单的T恤，靠在沙发扶手上看手机，姿态松弛，听到脚步声，他抬了抬眼，没说什么，起身往外走。
谢止姝跟在他后面，出了酒店大楼。
行人熙熙攘攘，街道的声音鲜活又嘈杂。谢止姝不太习惯这种人流，脚步放慢了一些，小心地避让来来往往的人。
周琰在前面慢慢走，偶尔停下来等一等。
两人在路边一家小面馆坐下来，周琰点了两碗面。
谢止姝捧着碗，小口地吃着。犹豫了很久，她轻声开口：“周哥哥，我……我想去淇州。”
周琰抬眼，没打断她的话。
谢止姝咬了咬唇：“我有个初中同学，叫凌霄，去年去淇州了。她在淇州开发区那边的一个电子厂上班，她说她那边还在招人。”
“电子厂？”周琰眉头微皱。
谢止姝点头。
周琰放下筷子，语气平静：“你联系好了？”
谢止姝眼神认真：“嗯，联系好了。我和她同班两年，她是隔壁县的。”
周琰没多问，只应了一声：“知道了。明天我给你订去淇州的机票。”
谢止姝闻言摇头：“不用，我自己去就可以。”
“我送你到工厂。”周琰淡淡开口，没半点让她拒绝的意思：“我还没去过淇州，正好去转转。”
谢止姝愣了愣，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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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划破云层，缓缓切离城市上空。谢止姝靠在舱窗边，看向远方。高楼大厦沿着城市中轴线连成一条长河，一直铺到长视线尽头与远处的群山相接。
山影朦胧，云气缭绕，看不真切，就像是她此刻的心情。她望着前方陌生的天地，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归途，也看不清前路。
不知过了多久，镜头从高空缓缓沉向地面。淇州机场的出口人潮涌动，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步履匆匆，广播里的提示音一遍遍地在耳边响起。
谢止姝攥着手机，摩挲着手机外壳。她没用过这样好的手机，屏幕清晰，轻轻一碰就有反应，点开什么都流畅得不像话。
登机前她和她的初中同学凌霄发消息，屏幕上的字一个个跳出来，几乎是立刻就能接收到消息。
凌霄说她在工厂等她，同时将工厂的详细位置都一并发了过来。
机场门口，周琰站在他旁边，他语气淡淡：“地址。”
谢止姝收拢心神，点开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将凌霄发来的地址举到他眼前。
屏幕上的字清晰明白。
周琰扫了一眼，抬手拦下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后，他侧头看了她一眼：“上车吧。”
谢止姝点头，坐进后座。
车子驶离机场，汇入车流，随着车程的增加，出租车渐渐远离主干道，往城郊开去。视野渐渐开阔，也越发空旷。远处成片规整却陈旧的厂房轮廓闯入视线。
出租车几经几拐，碾过条坑洼不平的公路，路面被重型货车反复压出深浅不一的裂痕，补丁似的修补痕迹随处可见。
车轮碾过，车身轻轻地颠簸了几下。待车停稳时，谢止姝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工厂门口凌霄。
她一身宽松短袖，牛仔裤破了几个洞，头发随意扎了个高马尾。看见车来，她几乎是立刻直起身，抬手挥了挥。
周琰先付了钱：“到了。”
谢止姝推开车门下车，刚站稳，就被凌霄快步上前，熟稔地拍了下胳膊。
“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会迷路呢。”
谢止姝有些拘谨：“路上有点堵。”
“害，正常，淇州大城市嘛，不像我们崖山。”凌霄上下打量她几眼，目光落在她简单的衣物上，随即啧了声：“可以啊你止姝，居然真敢跑那么远。”
顿了顿，她又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带着几分唏嘘：“说真的，我以前一直以为你以后肯定跟我们不是一条路的。初中那会，全班就你成绩最好，最肯学，天天埋头看书，我还以为你铁定要去读大学，飞出咱们那个地方呢。”
谢止姝垂了垂眼：“没有。”
“怎么没有，听人说你不是考上高中了吗？”凌霄挑眉，语气直白：“怎么不读了？”
“成绩跟不上，就不读了。”
凌霄闻言，无所谓地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洒脱：“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跟我一样早点出来打工。你看，你成绩那么好，到头来不也就那样。”
说了那么久，凌霄才想起旁边还站着个人，目光随意往另外一边瞥了一眼，对上周琰疏离的眼神，愣了一下，凑近谢止姝，压低声音：“这位是？”
谢止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一个朋友。”
凌霄眼睛立刻亮了亮，一副了然的样子，又往她耳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促狭：“可以啊你，闷声干大事，找个这么帅的！”
谢止姝茫然地眨了眨眼，没太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一旁的周琰看了凌霄一眼，没给两人继续打趣的余地，语气平静地开口：“在哪里签劳动合同？”
周琰声音不高，却自带冷感，刚还嬉皮笑脸的凌霄瞬间收敛起神色，被他淡漠的气场唬得一怔，连忙收起玩笑的表情。
“哦，哦对，合同，我现在就带你们去人事那先办手续。”
她冲着谢止姝讪讪笑了下，转身率先往厂区里走：“跟我来，就在里面。”
厂区里的水泥路凹凸不平，两旁堆着零散的物料，空气飘着淡淡的机油味。
凌霄领着两人往办公楼方向走，熟门熟路地推开一扇标着“人力资源部”的门。办公室不大，几张办公桌整齐摆放，一个穿着简单衬衫、神情干练的女人正低头整理文件，听见动静抬头。
“姐，我把人带来了。”凌霄率先开口，语气随意带着亲近。
张姐放下手里的文件，目光先落在谢止姝身上，打量了一圈：“来了就好，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同学？”
“嗯，就是她，谢止姝。”凌霄侧身把谢止姝往前让了让：“止姝，这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你叫她张姐就行。”
谢止姝微微低下头，声音轻而礼貌：“张姐好。”
张姐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登记表，推到她面前：“先坐，把基本信息填一下，名字、年龄、住址这些简单写一写。”
谢止姝依言坐下，握着笔低头认真填写。
张姐站在一旁，语速平稳地介绍起工作：“我们这是流水线普工，活不复杂，但要坐得住，也得能吃苦。工时是一小时十八块，包吃包住。”
“上班时间是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中午一个半小时吃饭休息；下午一点半到五点半，傍晚同样一个半小时休息；晚上七点再到九点半下班。赶单的时候会有加班，加班费另算，一个星期休息一天。”
张姐顿了顿，补充道：“宿舍是六人间，水电费宿舍几个人平摊，能接受吗？”
谢止姝握着笔的手微顿，抬头轻轻应了一声：“能接受。”
“那就行。”张姐指了指表格下方的位置：“名字签在这里，再按个手印。”
谢止姝按照她说的签上自己的名字，又在指定的位置按上自己的手印。
整个过程，周琰都安静站在角落，一言不发，只沉默地看着，张姐和凌霄也都识趣地没去搭话。
等手续办好，张姐收起表格，起身拿起钥匙：“走吧，我带你去宿舍，把东西放好，明天直接就上班。”
谢止姝站起身，下意识看向周琰。
周琰：“我在宿舍楼下等你。”
张姐闻言不多问，领着谢止姝和凌霄两人往外走，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三人刚走出办公室，周琰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李管家的消息：“小琰，太太知道你去了崖山，那些旧事没必要再翻，人都走了这么多年，该放下的就放下吧。”
周琰盯着屏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随即按灭了手机。
他抬起头，看向谢止姝跟着张姐走远的背影，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