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苏婉请了半天假。
她回家换了件衣服,又把那本日记装进包里。陆泽的日记她看了一半,每天晚上睡前翻几页,不敢看太快。看完了,就没有了。她想慢慢看。
出门前,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头发放下来了,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毛衣,手腕上戴着那条星星手链。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还行。
高铁上人不多。她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云州到雾城,一个半小时,比云江近。她没去过雾城,只是在网上看到过照片——老街,老房子,江边的雾。
听说那里有个南区,改造得很好。还听说那里有个记忆馆,有个老奶奶,绣花特别厉害。
这些都是陆泽告诉她的。
那天从云江回来,她说想去雾城看看。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好。那以后,他偶尔会提起雾城的事——南区新装的路灯,记忆馆门口的桂花树,陈奶奶新绣的手帕。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讲日常。但她知道,他想带她去看看。
她也是。
列车到站的时候,天还没黑。雾城比云州暖和一些,风吹在脸上湿漉漉的。她走出车站,一眼就看到了陆泽。
他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浅灰色卫衣,手里什么都没拿。看到她,他笑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到了?”
“嗯。”她看着他,“等很久了?”
“刚到。”他接过她的包,“走吧,先去酒店放东西。”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他的手垂在身侧,她的手也垂在身侧。她伸出手,勾住他的手指。他反手握住。
“明天去南区?”她问。
“嗯,上午去。”他说,“陈奶奶听说你要来,说要给你看她新绣的手帕。”
她笑了一下。“她还不知道我是谁吧?”
“知道。”他说,“我跟她说过。”
她愣了一下。“说什么?”
“说你是……”他顿了顿,“一个很重要的人。”
她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酒店在老城区,离南区不远。房间不大,窗户对着一条老街,能看到对面屋顶的瓦片。苏婉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天快黑了,街灯陆续亮起来。
“饿不饿?”陆泽问。
“有点。”
“带你去吃饭。南区的老店,陈奶奶推荐的。”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街的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晶晶的。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居民拎着菜走过。
他带她走进一条巷子,在一家小馆子门口停下。“就是这家。”
店很小,只有五张桌子。老板是个老头,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陆泽,他抬起头。“小江来啦?”
“嗯,陈叔。”陆泽找了个位置坐下,“两位。”
老板看了苏婉一眼,又看了看陆泽,笑了一下。“女朋友?”
陆泽没说话,只是看了苏婉一眼。苏婉也没说话,但嘴角弯着。
“嗯。”他说。
老板笑得更开了。“好好,今天给你们多加个菜。”
菜端上来——清蒸鱼,炒腊肉,豆腐圆子汤,还有一碟泡菜。苏婉尝了一口鱼,鲜得她愣了一下。
“好吃吗?”陆泽问。
“好吃。”她又夹了一筷子,“难怪陈奶奶推荐。”
他给她盛了碗汤。“这个也好吃。”
她喝了一口,豆腐很嫩,汤很鲜。“陆泽。”
“嗯。”
“你常来这家?”
“偶尔。”他说,“陈奶奶有时候叫我来吃饭。”
“她一个人?”
“嗯,老伴走了好几年了。儿子在外地,不常回来。”
她想起他说的那个记忆馆,那个绣花很厉害的奶奶。一个人,守着一条老街,一针一线地绣日子。她突然很想见到她。
第二天早上,阳光很好。苏婉醒得早,站在窗边看了会儿老街。有人在扫街,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的,很远又很近。手机震了一下。陆泽发消息说醒了,她回了个“我也是”。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下楼吃早饭?
她在酒店大堂等了几分钟,他从电梯里走出来。两个人去街口的早餐店吃了碗馄饨,然后往南区走。
南区的巷子比酒店那边更老,但很干净。青石板路是新铺的,路灯是新的,墙角的花坛也是新的。但房子还是老房子,砖墙,木门,瓦片屋顶。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老人,巷子里跑着孩子。
“变化大吗?”她问。
“大。”他说,“以前路不平,晚上灯也不亮。现在好多了。”
他在一个巷口停下来。“这边。”
拐进去,走了一会儿,她看到一扇木门,门口挂着一块匾——“南区记忆馆”。门开着,里面透出光。
“陈奶奶。”陆泽喊了一声。
里面传来脚步声。一个老太太从里屋走出来,头发花白,穿着暗红色的棉袄,腰板挺得很直。看到陆泽,她笑了。“小江来啦。”然后她看到苏婉,眼睛亮了一下。“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嗯,奶奶。”陆泽侧身让苏婉进去,“苏婉。”
陈奶奶拉着苏婉的手,上下打量。“好,好。”她点点头,“小江有眼光。”
苏婉耳朵有点红。“奶奶好。”
“好好,进来坐。”陈奶奶拉着她往里走,“给你看样东西。”
里屋摆着一张桌子,上面铺着一块布。苏婉走近看,是一块手帕,素白的棉布上绣着一簇桂花。金黄色的丝线,细细密密的,花瓣很小,但每一朵都很清楚。
“好看吗?”陈奶奶问。
“好看。”苏婉低头看那些桂花,“奶奶您绣的?”
“嗯,没事瞎绣。”陈奶奶嘴上谦虚,眼里却带着笑,“这个送你。”
苏婉愣了一下。“送我?”
“嗯,第一次见面,没什么好东西。”陈奶奶把手帕叠好,塞到她手里,“拿着。”
苏婉低头看着那块手帕,素白的棉布,金黄的桂花。她看了陆泽一眼。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弯着。
“谢谢奶奶。”她说。
陈奶奶摆摆手。“谢什么,你们年轻人好好的就行。”
从记忆馆出来,苏婉一直攥着那块手帕。
“陈奶奶真好。”她说。
“嗯。”陆泽走在她旁边,“她一直这样,对谁都好。”
“她一个人住这里?”
“嗯,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两次。但邻居们都照应着,不孤单。”
她想起自己的外婆,也是这样,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等子女回去看她。后来外婆走了,老房子也拆了。她好几年没回去了。
“怎么了?”陆泽问。
“没什么。”她把那块手帕小心地叠好,收进口袋,“就是想起我外婆了。”
他没说话,只是牵起她的手。
“走吧,”他说,“带你去东边看看。”
东边有个小广场。新装的木椅,新种的花坛,月季开了,红的粉的黄的,挤在一起。几个老人在树下下棋,看到陆泽,有人招手。
“小江,今天下棋不?”
“不了,爷爷。”陆泽在长椅上坐下,“今天陪她走走。”
老人们看了苏婉一眼,笑呵呵的。“好好,你们逛。”
苏婉在他旁边坐下,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眯起眼睛,看着那些下棋的老人。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要想很久。但没人催,也没人急。慢悠悠的,像这条老街。
“你喜欢这里?”她问。
“嗯。”他看着那些老人,“这里慢。不用急,什么事都可以慢慢来。”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慢慢来,来得及。他一直在说慢慢来。等她发现那封信,等她回来,等她准备好。十年,他从来没催过。
她靠在他肩上。“那以后,我们也慢慢来。”
他的手环住她。“好。”
下午,他们去了江边。雾城的江比云江窄,水没那么清,但很安静。江面上漂着几艘船,远远的,看不太清。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
“你以前来过雾城吗?”他问。
“没有。”她说,“听说过,没来过。”
“觉得怎么样?”
她想了想。“挺好的。慢。”
他笑了。“就这个?”
“嗯。”她看着江面,“适合你。”
“什么意思?”
“你不急。”她说,“这里也不急。”
他看着她,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帮她拢到耳后。
“苏婉。”
“嗯。”
“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她转头看他。“来干嘛?”
“看陈奶奶,看江,看桂花树。”他顿了顿,“等你学会绣花了,也给陈奶奶绣一块。”
她笑了。“我哪会。”
“慢慢学。”他说,“来得及。”
她看着他的眼睛,很亮。江风吹过来,她往他那边靠了靠。
“好。”她说,“慢慢学。”
傍晚,他们在江边的一家小店吃了晚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江对岸亮起零星的灯火,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两个人沿着江边慢慢走,没说话,也没牵手,就那样走着。
走到一座桥下,她停下来。“陆泽。”
“嗯。”
“你大一的时候,来过雾城吗?”
他想了想。“来过一次。”
“来干嘛?”
“路过。”他说,“去云江,在这转车。”
“然后呢?”
“然后在江边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他。“想什么?”
他想了想。“想你会不会也来过这里。”
她没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靠在他肩上。江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她不觉得冷。
“陆泽。”
“嗯。”
“下次,我们再来。”
“好。”
“再来江边。”
“好。”
“再来吃鱼。”
“好。”
“再来看陈奶奶。”
他笑了一下。“好。”
她也笑了。抬起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江风还在吹,对岸的灯火还在晃。但她不觉得冷。
因为她知道,从今往后,不管去哪儿,他都在。江边也好,老街也好,云州也好,雾城也好。他在,就够了。
第二天下午,他们坐高铁回云州。
苏婉靠着窗,看着窗外。田野,村庄,远处的山。和来的时候一样,但又不太一样。因为她口袋里多了一块手帕,手腕上多了一条手链,心里多了一个地方——雾城。
她闭上眼睛。
“累了?”他问。
“嗯。”
“睡会儿。”
她靠在他肩上,他的手握着她的。列车平稳地向前。她迷迷糊糊地想起很多事情——高中的教室,冬天的围巾,那封十年的信。想起云江的奶茶,想起他说“我来过”。想起陈奶奶的桂花手帕,想起江边的风,想起他说的“慢慢来”。
都记得。以后也会记得。
“陆泽。”她没睁眼。
“嗯。”
“下周去哪儿?”
他想了想。“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她说,“你定。”
“那……”他顿了顿,“还在云州?”
“好。”
“去咖啡店?”
“好。”
“坐一下午?”
她笑了。“好。”
他也笑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很暖。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没睁眼,但知道他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