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云州,天已经黑得没那么早了。
苏婉下班到家时,窗外还剩一点灰蓝色的光。她把包扔在沙发上,换了拖鞋,去厨房烧了壶水。
周五晚上,和每一个周五晚上一样。
她端着水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陆续亮起的路灯。有人在遛狗,有人拎着菜匆匆往家走,一对年轻情侣牵着手从她视野里经过,女生不知道说了什么,男生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苏婉收回视线,喝了口水。
水是温的,没什么味道。
她想起大学室友上周发来的消息,问她周末有没有安排,要不要去云江聚聚。她回“不了,最近累”。室友发了一串省略号,说“你每次都累”。
不是借口。
是真的累。
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恢复的累,是那种日复一日、按部就班、不知道明天和今天有什么区别的累。
二十九楼的单身公寓,朝九晚五的工作,周末偶尔和同事逛个街,过年回家听父母催婚。
二十七岁,活得像一潭死水。
她放下水杯,走到卧室门口。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堆着几本早就看完但懒得收起来的书,旁边是一个落灰的收纳箱。
这个收纳箱从她搬进来就在那儿,一直没打开过。
今天是心血来潮。
可能是窗外的路灯太亮,可能是那对情侣的背影太刺眼,也可能是那杯温水实在没什么味道。
她走过去,蹲下来,打开箱子。
里面都是旧东西。高中时的日记本,同学录,几支早就写不出的笔,一本语文书。
她拿起那本语文书,随手翻了翻。
一封信从书页里滑出来,落在地上。
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起了毛边,但封口还封得好好的。
右下角有三个字——
陆泽。
苏婉的动作顿住了。
她蹲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本语文书,眼睛盯着地上的信封,看了很久。
陆泽。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轻轻拧了一下她心里某个很久没打开过的锁。
她放下书,捡起那封信。
很轻,很薄,像什么都没装一样。
她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又翻过来,看着那个名字。
陆泽。
她突然想起高中时,他帮她讲数学题,用铅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写过程。她有时候走神,他就用笔轻轻敲一下她的课本,说“看这儿”。
想起高三那年冬天,她感冒了,擤鼻涕擤得鼻子通红。第二天他到教室,把自己的一条灰色围巾扔给她,说“我妈让我带的,多了”。
想起毕业那天,他往她书包里塞了什么东西,笑着说“回家再看”。
后来呢?
后来她去了云江读大学,他留在云州。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苏婉坐在卧室地板上,靠着床沿,把那封信攥在手里。
窗外彻底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她没有开灯。
就这样坐着,看着手里的信。
十年了。
这封信在这本语文书里躺了十年。从云州到云江,又从云江回到云州,跟着她搬了三次家,一直在这个收纳箱里。
她一次都没打开过。
不是忘了。
是没敢。
她不知道自己怕什么。怕信里写着她不想看到的话?怕看了之后会后悔?还是怕——
怕看了之后发现,有些事,已经来不及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这周末回家吗?你爸买了条鱼,说等你回来吃。】
苏婉看了一眼,没回。
她重新看向手里的信。
信封很薄。她捏了捏,感觉里面只有一张纸。
封口还粘得很牢。十年了,胶水早就干透了,但没有开过。
她把它放在膝盖上,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陆泽。
她现在甚至不知道他在哪儿,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
微信里没有他,高中群她早就退了,偶尔听人提起,也只是“听说他在云州”“好像当老师了”这种模糊的消息。
十年。
他还在云州吗?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吗?
还会不会想起,高中时坐在他左边的那个女生?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同事林姐发的语音。苏婉点开,林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小苏,明天逛街还去不去?那家店新款到了,我等你消息啊。”
她回了一个“好”。
然后把那封信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七岁,皮肤还行,头发还行,长相还行。
什么都还行。
但好像,也就只是还行。
她想起十年前的高中,那时候她话还挺多的,和同桌传纸条,和后桌聊八卦,放学路上买个烤红薯都能开心半天。
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她也不知道。
可能是在云江读书的那几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过周末,慢慢就习惯了不说话。
可能是毕业后回云州工作,发现当年的朋友都散了,新认识的人只聊工作不聊心事,慢慢就习惯了不期待。
可能是那段谈了两年最后分手的恋爱,让她明白有些事强求不来,慢慢就习惯了不争取。
习惯着习惯着,就成了现在这样。
苏婉漱完口,擦干脸,回到卧室。
那封信还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
她躺到床上,侧过身,看着它。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
她伸出手,又把那封信拿起来。
很轻。
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微光看了看。里面确实只有一张纸,薄薄的,叠得很整齐。
她可以打开。
现在就可以。
手指已经放在封口处了。
但她停住了。
如果打开了,然后呢?
信里不管写什么,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写“我喜欢你”——然后呢?他现在可能已经结婚了。
写“我们以后联系”——然后呢?十年都没联系,现在联系还有什么意义。
写什么都没意义了。
苏婉把那封信放回床头柜。
翻了个身,背对着它。
闭着眼睛,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几分钟呆。
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
那封信还在。
她坐起来,拿过手机。
妈妈的消息还挂着,她回了一句【今天不回,下周吧】。
林姐的语音她没再听,直接回了个【几点?】
然后她打开微信,点进那个置顶了很久但很少用的高中群。
群名还是“云州一中2013届”,头像是一张毕业照,她得放大才能找到自己站在第几排。
群里最新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一个同学发了一张孩子照片,下面一溜的“恭喜”。
她往上翻了翻,没看到陆泽的名字。
可能他早就不在群里了。
也可能在,但从不说话。
苏婉把手机放下,又拿起那封信。
阳光照在泛黄的信封上,把那三个字照得发亮。
陆泽。
她突然很想知道——
他这十年,是怎么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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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她还是去和林姐逛街了。
商场里人来人往,林姐拉着她试了好几件衣服,问她好不好看。她都说好看,林姐就都买了。
逛累了,两个人找了家奶茶店坐着。
林姐刷着手机,突然说:“哎,我表姐最近可厉害了。”
苏婉咬着吸管,随便“嗯”了一声。
“她不是做社区改造的嘛,在云江那边,有个项目叫什么……梧桐里?听说还上了新闻。”林姐把手机递过来,“你看,就这个。”
苏婉接过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标题写着“云江市老旧小区改造案例获评优秀”,配图是一个老社区的巷子,新装的路灯,新铺的地砖,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下棋。
她往下滑了滑,看到一段采访。
“该项目由设计师江丞团队主导,以社区共建模式推进……”
江丞。
这个名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她把手机还给林姐:“你表姐叫什么?”
“林雪清。”林姐说,“你肯定不认识。”
苏婉点点头。
确实不认识。
但她突然想到,那个叫江丞的设计师,是不是也在等什么人?
不然怎么会起“社区共建”这种名字。
听起来就像是要等所有人都回来,才肯把社区改好。
她咬着吸管,看着窗外走过的人群。
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挽着伴侣,有人一个人匆匆走过。
她想起床头柜上那封信。
想起陆泽。
想起十年前那个夏天,他把信塞进她书包时,笑着说“回家再看”。
她看了吗?
没有。
十年了,她都没看。
窗外有人推门进来,带进来一阵风,吹得她手里的吸管纸飘到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高中群。
犹豫了几秒,打了一行字:
【有人有陆泽的联系方式吗?】
发出去。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看。
林姐在旁边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
但心跳很快。
三十秒后,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一个同学回复了:【陆泽?他就在云州啊,好像在云州一中当老师。我有他微信,推你?】
苏婉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就在云州。
当老师。
十年了,他一直在。
她打了两个字:【推我。】
然后又把手机扣下。
心跳更快了。
林姐凑过来:“谁啊?前男友?”
“不是。”她说,“高中同学。”
林姐“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苏婉知道,她的脸肯定红了。
不是因为林姐。
是因为那个“就在云州”。
是因为那个“十年了,他一直在”。
是因为——
她要加他微信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那个同学推来的名片。
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是“L”,微信号是一串字母。
她点开那个名片。
主页上什么都没有,朋友圈三天可见。
只有个性签名里写着一句话:
“等风来。”
苏婉看着那三个字,很久很久。
等风来。
他在等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突然很想问问他。
手指悬在“添加到通讯录”上。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她手背上,把那三个字照得发烫。
她按了下去。
发送。
然后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奶茶已经喝完了,冰块化成了水。
林姐在旁边说:“走吧,再逛一圈?”
“好。”
她站起来,拎起包。
手机在包里安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动静。
她没有拿出来看。
但心里一直悬着。
等他通过。
等他说话。
等一个十年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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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没有新消息。
那个空白头像还在列表里躺着,状态显示“等待验证”。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她去洗漱,换上睡衣,躺到床上。
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是没通过。
她放下手机,侧过身。
床头柜上,那封信还在。
她伸手拿过来,放在枕边。
闭上眼睛。
明天可能会通过吧。
可能不会。
但至少,她试了。
十年了,第一次试着去打开那扇门。
窗外的夜色很深。
云州的夜晚很安静。
她攥着那封信,慢慢睡着了。
梦里是高中教室。
陆泽坐在她左边,正在草稿纸上画函数图像。画完递过来,说“看懂没”。
她说“没看懂”。
他就又画了一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
但梦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手机屏幕亮着。
有一条新消息。
空白头像,昵称“L”。
她点开。
两个字——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