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见过陈昂，就在一中后门的巷子里。
当时是三月初，林溪到云城一中实习，他去送资料，饿了想绕到学校后街找点吃的，转角巷子里，撞见靠在墙边抽烟的陈昂。
少年一身黑白校服，外面套着件黑色的风衣，白皙的脖颈高扬，夹烟的动作很青涩，偏偏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小劲儿。
巷子外是一条热闹的步行街，明明灭灭的霓虹灯光在他身侧闪烁。
林序当时想，小年轻整得挺带派，但感觉挺孤独的。
他不是老师，无意管学生能不能抽烟，看几眼就沿着巷子走了，只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
没想到六月份推门进家能再次见面，可惜陈昂对他并没有印象。
“你想要多少？反正...”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少年愣住片刻，而后了然般问他。
反正，林序知道他想说什么，反正也没以后，而话没说完，大概是觉得没必要跟一个才见面的人说这些。
这小孩挺惨的，出轨的爸，恋爱脑的妈，12岁可真小，那对父母就那样当着他的面跳了楼。
扯住胳膊的手松了些，陈昂又说：“我可以把我的钱都给你，只要你送我出去。”
林序深深的盯着他，半晌没说话，眼里交织的情绪很复杂，气愤、惋惜、可怜，最后都化成无奈长叹出的一口气。
“我做不了林溪的主，她带你回来的，你要走得跟她说。”
陈昂瘦弱的肩膀立即耷拉下来，林序慢慢松开手。
“今晚先跟我挤挤，好吗？一楼还有房间，明天我就收拾出来。”
林序声音温和，带着安抚，陈昂靠在墙上，头无力埋着。
他穿的短袖被洗得有些变形，领口松懈，一低头就能看到脖子后痩得凸起的一节节脊椎。
林序就觉得心头像飘来朵乌云，一面生气林溪胆大到敢将一个人随时可能自杀的人带回家，一面又有些控制不住的心疼。
小孩很固执却不尖锐，习惯沉默，那么好的成绩，真该有个更好更灿烂的人生。
“好啦，我们现在下楼去吃好吃的，闻到香味了吗？”
他努力轻快自己的语气，控制不住的想哄人。
陈昂果然抬头看过来，眼睛圆溜溜的，愣头愣脑的，怎么看怎么像他养的小猪崽。
顶着小卷毛的脑袋像有魔力，总想去伸手摸摸，微微粗糙又蓬松的手感，真不错，最主要是陈昂眉头会蹙起，带着嗔怒，不会一脸死气沉沉。
“刚出锅的小酥肉最好吃，快走。”
趁人懵，快速拉着下楼，一进厨房，灶台上热油翻滚，油炸的香味扑面而来，旁边的不锈钢盆放着一些炸好的的酥肉。
陈昂肚子发出好大一道咕咕声，正尴尬，林序大步上前，从盆里拿起一根小酥肉递到他嘴边。
“张嘴！”
陈昂下意识咬住，林序微笑看着他，“自己拿着吃，肚子都叫了。”
林溪从盆里夹些酥肉放到一个瓷碗里，递过来。
“怪老师没注意，锅里还在炸，吃完还有。”
陈昂接过碗，小声说了句：“谢谢林老师。”
林溪有些惊喜，笑道：“那边有小板凳，去坐着吃。”
老太太的厨艺惊绝，小酥肉尤其霸道，外表焦香内里软嫩多汁，陈昂果然眼睛一亮，安静坐在墙边，一碗很快见底。
林序坐在旁边给土豆削皮，三个土豆都没削完，扭头看到空空的碗底，朝林溪道：“吃完了，来续上。”
又一碗酥肉塞到手中，陈昂埋头继续吃，林序削完土豆削山药，时不时看看他。
陈昂的吃相很斯文，一根手指长的酥肉分两口吃完，细嚼慢咽的，但略略上扬的嘴角暴露出他的满意。
林序想到他才出院，提醒：“吃完这碗不能吃了。”
陈昂立即抬头看过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先是不解，而后有点失落的恢复淡然，要不是戴着手套，林序又想揉揉他脑袋。
“一次吃太多不消化，留肚子喝点排骨汤。”
林家的厨房很大，有柴火灶也有燃气灶，柴火灶上热气蒸腾，林溪从灶后探出脑袋，笑眯眯的。
“小昂，今晚好吃的多得很，奶奶炖的山药排骨汤也很绝的！”
陈昂轻轻点头，继续吃碗里的酥肉，这次吃得很慢，林序切好土豆山药一看，碗里居然还剩两根小酥肉。
一时哑然失笑，这不就一小孩吗？
听到吃完没有了就舍不得吃，瘦小一人坐在那儿，目光死死盯着碗底，难道还能变多不成？
林奶奶炸完酥肉，看他埋头慢慢吃着最后一根小酥肉，笑道：“看来小昂很喜欢呢，他兄妹俩胃口也好，就喜欢你们这种爱吃饭的好孩子。”
陈昂抬头看她一直捶腰，愣了愣，起身将旁边的小凳子端到她腿边。
“奶，奶奶。”
这个称呼似乎很难开口，他说得生涩，“您坐。”
林奶奶笑呵呵坐下，拍拍他的手，“哎呀，谢谢小昂，真是又乖又体贴。”
陈昂嘴角挤出个弧度，算不上是笑，默默退回原位，捧着空碗坐得板板正正。
林序心里闷闷的。
真是矛盾，明明做这件事会让自己不自在，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明明对世界不再留恋，却又很有礼貌。
柴火炖煮的排骨汤散发出浓郁肉香，盖子揭开那刻，陈昂几乎是立即抬头看过来，鼻翼微动，用力吸了两口。
林序心里好笑，故意用勺子在锅里翻搅，满屋飘香。
“奶奶，是这会儿放山药吧？”
陈昂很关注这锅汤，立即不动声色将目光移向林奶奶。
林奶奶哼道：“就多余，你的厨艺可比我好。”
林序道：“老将坐镇，我一个当徒弟的不得请示一下您老人家？”
林奶奶笑骂道：“嘴再贫？”
说完起身，示意林溪过来。
“接下来的菜就教给你了，溪溪啊，去房间给我贴个膏药，这两天打麻将坐太久，腰不舒服得很。”
路过陈昂时，又叮嘱他：“小昂，有啥想吃的菜就跟你林序哥说，他厨艺好得很。”
陈昂乖巧点点头，林奶奶没忍住摸摸他脑袋，又夸了一句真乖。
陈昂顺从的任头发被揉乱，等林奶奶走出厨房，自己慢慢抬手将头发拍拍平。
林序的厨艺比起林奶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很快厨房里就弥漫起各种香味，山药排骨汤、酸菜鱼、红烧大虾、炝炒土豆丝。
肚子叫得更厉害，怎么憋，视线总忍不住往灶台上移。
“陈昂！”
突然的呼唤吓了他一跳，陈昂立即慌张看向地面，林序又喊他。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