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李砚舒屏息蜷着身子一番权衡,来人武功远在自己之上,眼下硬闯逃窜绝无胜算。怀中账册是重中之重,可对方堵死窗口,退路已失。

她咬了咬牙,缓缓从案后暗处直起身,一步步走出阴影。

顾长渊立在窗边,一身衣袍落满碎雪,身姿挺拔冷峭,漆黑的眸子牢牢锁在她身上,没有半分松懈。

“你是谁。”

李砚舒垂眼,“过路之人,夜里风雪太大,误闯此处罢了。”

顾长渊唇角极淡地勾起一点嘲弄,“误闯?封禁的官宅废院,也能误闯?”

李砚舒顺势缩了缩肩膀,摆出一副落魄可怜的神态:“实不相瞒,我本来是个乞讨度日的。夜里风雪酷寒,四处寻一处避寒的地方,昏天黑地,分不清地界,便闯进来了。只求寻一角地方熬过这一夜风雪,并无旁的心思。”

话音刚落,顾长渊手腕微抬,指尖轻弹。

搁在案角残存的半截残烛,火星一闪,竟隔空被引燃,昏黄烛火腾地亮起,一瞬间把整间书房照得通明。

顾长渊目光扫过她周身,衣料细腻平整,绝非乞丐的粗衣破布,嘲弄更甚:“我倒不知,如今京城的乞丐,竟能穿得上这般料子的衣衫?”

李砚舒心头一紧,念头飞快打转,面上依旧是一副厚着脸皮的模样,讪讪一笑:“这身衣裳是我偷来的。”

顾长渊没有接话,他扫视四处翻乱的箱笼,昨日他方才亲临此地,如今地面器物间平添诸多新鲜痕迹,再瞧眼前女子神色刻意遮掩的模样,脚步一点点向李砚舒逼近。

李砚舒见状,身子侧转向房门的方向挪移,暗中寻找脱身的空隙。

顾长渊视线扫过她手上的手套、脚下裹好的脚套,“偷来的,倒是说得坦荡。此处乃是官府封禁的凶宅,外围本就设有守卫。寻常窃贼,想要绕开值守闯进来已是难事,你一身手套脚套齐备,行事这般谨慎,绝非普通宵小。”

李砚舒心下反驳,分明是外头那几个值守懈怠渎职才叫自己轻易潜了进来,面上却不显露半分,只打了个哈哈,试图蒙混过关。

“夜里天黑,小人并未见到什么守卫。”

顾长渊继续往前踏出一步,烛火映出他冷硬的眉眼:“温御史身死一案,京城之内谁人不知,至今仍是悬案。你穿着避留痕迹的行头,深夜潜入凶案现场。”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盯住她,字字锋利:“就凭这些,便足以疑心你是当日行凶之人。”

李砚舒心底暗叹此人嘴舌刻薄,满身寒气,处处逼人。她不敢与他硬拼,却也不会坐以待毙,索性抬眼,反将一军。

“阁下说得好没道理。”她语气抬了几分,“你不也是冒雪深夜孤身入这封禁凶宅?我又怎知,你不是那行凶之后,回来销毁证据的真凶?”

顾长渊闻言,眸色沉了几分。

“本官乃是奉旨督察此案。”

什么奉旨督察,夜闯此地的人张口便说自己是官,多半是诓骗自己的谎话。

“空口无凭。”

话音未落,她不再多做纠缠,手中拎起随身小箱,转身便要夺门奔逃,不过人影一晃,男人已然拦在门前,直接封死她唯一的出路。

李砚舒心头一惊,抬手便要格挡,腕间却被对方快如残影的手扣住。一股力道袭来,后颈一阵钝痛,意识迅速开始涣散。

“本官掌大理寺刑狱,今疑你涉此案,即刻拘押。”

方才催动承痕照尘带来的反噬本就搅得气血翻涌,双重眩晕袭来,李砚舒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栽倒下去。

顾长渊垂眸看着女子昏死过去,眼皮也未曾抬一下,面上不见半分波澜,他朝着窗外沉沉唤了一声。

“进来。”

两道黑衣近卫应声自廊下快步跨入书房,一进门便看见地上倒落的女子,皆是微微一怔。

“原来大人执意独自由窗而入,不肯令我等相随。想来是人多脚步嘈杂,反倒容易惊扰现场,打草惊蛇。”

顾长渊不置一词,只淡淡抬了下颌,“此人深夜私闯封禁凶宅,嫌疑极大,带回大理寺监牢关押,明日审讯。”

两名近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昏迷的李砚舒正要离开,便听顾长渊开口:“宅院外围值守二人懈怠渎职,放任外人潜入封宅。按例,杖责二十,一并罚扣一月俸禄。”

两名值守守卫跪在皑皑积雪之中,垂头等候发落。

顾长渊抬眼望向京城远处万家灯火,忽觉年关将近,岁末之时断人俸禄,于一众家眷太过苛酷。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改判:“罢了。俸禄免罚。渎职之罪不可轻纵,二十棍依旧照领,记大过,留岗戴罪当差。”

二人如蒙大赦,额头重重磕在雪上,忙不迭叩拜。

“谢大人开恩!”

顾长渊不再多看,转身走向街角等候的官轿,袍角扫过落雪。

“回大理寺。”

*

李砚舒是被一阵彻骨冷意冻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斑驳灰黑的牢墙,顶上悬着昏暗摇曳的烛火,四下寂静死寂,唯有风声穿廊呜咽。

上下摸索一番,手足套和账册果然被尽数收走,李砚舒撑着手臂缓缓坐起身,头脑依旧昏沉发胀,窥物的反噬仍未消解。

一阵脚步声沉稳由远及近,顾长渊身着官袍立在牢外,眉眼冷冽。

“姓名,营生。”

“民女李砚舒,以修补古瓷为生,常年在京城街巷游走讨生活。”

顾长渊指尖轻叩案面,“温御史宅邸早已被官府封禁看守,全城皆知,你为何闯入?”

“民女不敢撒谎,进入温宅是受人所托,寻找一本账册。”

顾长渊神色一动:“你可知这册子里记录的是什么?”

“知晓。”李砚舒坦然应声,“这是牵扯军械粮草贪腐的往来账目。”

“此等军机重务牵扯朝堂安危,贸然触碰是杀头的重罪,你背后究竟是谁在指使?”

李砚舒迎着他锐利的目光,神色沉静,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无人指使,是温御史亲自托付于我。”

冥顽不灵。

顾长渊耐心已失,“拖下去。”

两侧衙役立刻上前,就要伸手拘押李砚舒。

李砚舒心知此刻退无可退,再温顺退让只会落得刑罚加身,她猛地抬眼,目光直直望向顾长渊,语气骤然沉定:“大人且慢!民女有至关重要的内情,关乎温御史命案的真相,需单独向大人禀报,还请大人屏退左右。”

衙役狱卒躬身退出,周遭瞬间只剩二人。

顾长渊依旧是那副冷沉模样,指尖轻抵案沿,睨着她:“你倒会提条件。方才说受逝者托付,如今还要单独密谈,莫非是想编造说辞,蒙混过关?”

李砚舒知晓这人城府极深,寻常狡辩毫无用处,正色道:“大人追查这本军械密账多月,数次勘察温府,都没能找到暗格所在,民女却能精准寻到,大人应当心里清楚,寻常人绝无这份门路。”

顾长渊眸光微顿,面上不动声色,“所以你便仗着这份特殊故作玄虚?”

他往前微微倾身,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深浅阴影,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些许,“你可知,妖言惑众,本官照样可以治你的罪。”

“民女不敢,大人可曾听闻,京中高门之间有传闻——世间有人可凭旧物溯往,勘破幽冥冤屈,照见生人不见的隐秘真相?”

这话落下,顾长渊指尖的动作倏然一顿。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墨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眸光沉沉锁住她,生出几分探究的兴味。常年执掌刑狱,他见过无数诡谲说辞,却从未听过这般离奇的**。

“荒诞不经。你拿这种山野怪谈,来搪塞本官?”

“非也。”李砚舒眼中藏狡黠,唇角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大人身居庙堂,执掌律法刑狱,见的是规矩章法。大人不知的事,不代表世间本无。”

“大人心里比谁都清楚,温御史一案悬滞太久,线索尽断、迷雾重重。朝堂非议日盛,外界流言四起,此案久拖不破,于大人而言,本就是一桩困局。”

温柯死前核查军械粮草往来账目,触动了朝中不少人的利益。这案子表面是无头凶案,内里牵连着派系争斗,也正因牵扯朝堂博弈,才成了真正的困局。

一来凶手行事无懈可击,未有任何证据;二来此案太过敏感,层层势力观望掣肘,大理寺不敢深查、不能彻查、查亦无果。

顾长渊身居其位,看似掌刑狱大权,实则困在棋局中央。案不破,是他履职不力;案若深挖,便是引火烧身、搅动朝局动荡,于顾长渊的仕途声望,皆是莫大的掣肘。

顾长渊眸色微凝,他当真意外——

这看似圆滑市侩只求自保的女子,竟将朝堂暗流看得通透彻底。

李砚舒看准他神色松动,顺势接话:“荒诞也好,离奇也罢。大人如今无棋可走,不如信我一次,试试我的法子,如何?”

顾长渊心底清明,此事听来匪夷所思,近乎天方夜谭,堂堂朝廷重案、御史命案,凭一个市井女子的离奇说辞去赌,荒唐至极。

可他更清楚眼下大理寺确实僵局死局,寸步难行。

良久,他薄唇轻启,“你如此积极入局,主动替本官破局。为何?”

人人趋利避害,偏她身陷囹圄,本该只求脱身,反倒拼命要查案找真凶,太过反常。

李砚舒早有准备,“路见不平罢了。再者,既是温御史所托,我既撞见了,便不能坐视忠臣沉冤不雪。”

说辞随性敷衍。

可顾长渊不拆穿,也不追问,他缓缓开口,“本官素来谨慎,从不赌无把握之事,但你说得没错,如今此案僵局,确实值得一试。”

一句落地,算是松口应允,李砚舒心下一松,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顺势乘胜追击,“大人放心,于你而言,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只需三日,我定帮大人挖出暗处真凶,了结这桩悬案。”

顾长渊垂眸望着她纤瘦却韧劲十足的身影,眼底探究更浓,语气却淡淡,“本官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但空口无凭,我要看你的本事。”

话音落下,顾长渊目光沉沉锁住她,李砚舒也不再绕弯。

“既如此,还请大人准许,我要阅览温御史一案全部卷宗。”

顾长渊凝视她两息,沉默片刻。

“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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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物知凶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