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该避让你们，只是我想着，我要在这里住些时日，彼此难免碰面，也要叫你们表兄妹认认脸，免得惊吓到你们。”
三个女孩忙给许劭行礼，许劭起身含笑回礼。
说是认脸，谨慎持重且即将出嫁的陈析不过飞快睃了一眼许劭，就退到一边默默不语。
陈校胆子大，真个大喇喇地上下打量许劭。
只见面前的男子身材高大，面容白皙，眉高鼻挺，双眼尤其明亮深邃。对上那似笑非笑的目光，陈校不觉红了脸。她迅速低头，本能拉住陈应往她身后缩去。
“四姐姐……”
陈应只觉头痛。
今早无缘无故编排了这位许大人一通本就是自己理亏，忙起来忘了这事倒好，现在面对本尊锐利的目光，只觉如芒在背。
陈应一直低头回避对面的人，不防被陈校拉扯，身子一歪就要摔倒。
惊呼声四起，许劭迅即抓住身后的圈椅往前一甩，椅背稳而轻巧抵住陈应的腰。
“表妹小心！”
白太夫人和边夫人已站了起来，丫鬟婆子们也伸手来扶。
陈应忙抓了秋月的手站好，稳了稳心神，这才有些后怕又窘迫地抬起头。
入目是挺拔清癯却不单薄的身形，一身不知什么料子的素色道袍，暗纹随着光影若隐若现，碧水青的绸带勒出劲瘦的腰。银冠束发，以青玉簪之，眉锋眼利，唇红齿白。
说错了。
是位仪容不凡的贵公子。
以后再也不在背后说人了……
种种念头一闪而过，陈应视线迅速划过许劭落到地上，屈膝行礼：“多谢许表哥。”
陈应不待许劭说话，飞快偏头瞪了陈校一眼，走到白太夫人身边安慰老人家。
许劭注视着那有些僵硬的背影，微微眯起眼。
自陈应进屋，许劭就在不动声色打量她。
半新不旧的梅子青缎袄，素白绫裙。耳上坠着小巧的银丁香，头发挽了个纂儿用银簪簪着，唯一鲜亮的颜色是发髻上半遮半掩的淡黄色小花——
如果没有母亲的那根镶着南珠的羊脂白玉簪。
许劭不知道短短半个时辰发生了什么，母亲竟把自己送的首饰转赠给了眼前这个小姑娘。
清丽、简素，勉强有三分容貌，眉眼也算恭顺，只是……
低垂的头，闪烁的视线，不自然的躲避……
许劭把一切尽收眼底，没发觉自己已经盯着陈应看了好一会儿。
边夫人却看到了儿子异样的目光。
她大觉诧异，顺着那目光又注意到陈应的不自在。
“劭儿，你去忙你的吧。”她瞪了许劭一眼，意有所指，“也让我们松快些。”
许劭盯着陈应，见她紧张到同手同脚，却强装镇定地安慰母亲和外曾外祖母，动作间发髻上珠光莹晕。
他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面上依然噙着温煦的笑应了声“是”，行礼告退。
白太夫人没注意到这些，只让兰嬷嬷送许劭出去，一再嘱咐“让阿相好好安排照顾劭儿”，兰嬷嬷答应着去了。
直到余光里的人影彻底不见，陈应才悄悄松了口气。
陈校红着脸，上来挽住陈应的胳膊，凑在她耳边小声道歉：“对不起嘛四姐姐，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太紧张了，你不要生我的气嘛……”
陈应对上陈校亮晶晶的眼睛，一时语塞，什么都不说又不解气，于是悄声恨道：“你等我过后跟你算！”
几个小丫鬟上来收拾桌椅换新茶，边夫人叫过三个女孩子坐到自己身边，一手拉住一个说话。
屋里氛围欢快起来，白太夫人道：“这天还早，一会儿就叫阿茵带你去各房转转。长房还有你大舅母，二房有你二舅舅，三房你三舅母，这三位长辈是要拜见的，旁的人，若是遇见了也好，若是没遇见就改日，来日方长。”
边夫人应了声“是”，大家说笑。忽然听到外面小丫头报“四太太来了”。
白太夫人还未开口，只见帘栊一起，陈应的继母——四太太王氏忙忙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绣云落在后边。
陈应三姐妹忙起身给王太太行礼，白太夫人皱起了眉。
王太太勉强笑着给白太夫人行礼，又对边夫人连声道歉：“家中有些事耽误了，没能迎接远客。表姑太太远道而来，实在辛苦……”说着又拉身后乳母怀里的小姑娘，“荣儿快来见过表姑母。”
六姑娘陈荣才五岁，刚被乳母放下来，还没站好就被母亲猛地拉了一下摔在地上。又见屋里有许多生人，既疼且怕，“哇”的一声哭了。
“你这孩子！你哭什么？快去给曾祖母和表姑姑磕头！”
王氏想起今早跟着婆婆过来惹了白太夫人不快，这会儿指着孩子讨个好，不想女儿一进屋就大哭，惹得自己更没脸了。
她不禁又羞又恼，也忘了心疼孩子，便又去推搡。
“住手！王氏你就是这么教管孩子的？”白太夫人一掌拍在炕桌上，咽下到了嘴边的难听话，“你要是还没睡醒就赶紧走！”一面示意陈应，“阿棠去把你妹妹抱过来。”
陈应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惊得睁大了眼。
今天这是怎么了？
一向最重体面，胳膊折了也要藏在袖子里的王氏是失智了吗？
陈应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把陈荣抱到临窗大炕上轻声哄她，白太夫人抽了帕子给小姑娘擦眼泪。
屋里没人说话，一时只能听见陈荣的抽泣声，格外可怜。
王太太站在当中脸一阵红一阵白，又是委屈又是羞恼，手上的帕子都要拧烂了。
边夫人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一时也忘了说话。她的奶嬷嬷见状忙悄悄推了推她。
边夫人回过神来，颇为尴尬，勉强打圆场：“您老人家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四弟妹年轻，若是有不妥的地方您教导就是了。”又携了王氏的手轻声安慰。
王氏如梦初醒，方抽抽噎噎地凑向白太夫人行礼赔不是。
此时陈荣窝在陈应怀里，陈应抓了糖给她吃。小姑娘吃得满手黏糊糊的，还要挺着身子抓糕饼，早已忘了方才的惊吓。
见母亲过来，她举着手里的点心扬起笑脸：“娘——吃糕！”
王氏一下红了眼圈，又不敢哭，期期艾艾地看着白太夫人。
太夫人冷笑。
陈应帮着奶娘把陈荣抱下来，看陈荣一晃一晃跑到王太太身边，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外祖母，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到各房去拜见长辈，就让四弟妹给我带个路吧。”边夫人上前拉住了白太夫人的手。
“你去吧，等你回来用午膳。”
边夫人笑着应了声，携着王氏，由丫鬟婆子簇拥着出了松鹤堂。
屋里空下来就有些冷寂，众人无言，陈校悄悄使眼色，只见陈析垂着头，陈应正和绣云说着什么。
陈校凑到白太夫人身边，笑嘻嘻道：“表姑母可真有气度！果然是您的外孙女！”
说着捏肩捶腿，好不殷勤，惹得太夫人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
“做什么？闹腾你姐姐出了丑又来闹腾我，我这把老骨头禁得住吗？”
“哎呀！我不是故意的嘛，四姐姐原谅我啦！”陈校噘了噘嘴，“怎么我服侍孝敬您就是闹腾了？您可不能只疼四姐姐，把我和三姐姐撂在一边！”
白太夫人简直要气笑了：“你也别嘴乖，孝敬不在嘴上。”
“那小五给您奉茶，您就消消气吧！”陈校说着，接过丫鬟手里的茶，恭恭敬敬地放在炕几上，又悄悄指了陈析、陈应道，“您瞧，三姐姐四姐姐都唬得不知怎么好了。”
白太夫人望过去，见陈析木木的，陈应呆呆的，又好气又好笑地点了点陈校额头：“就你是个机灵的！还不去把你两个姐姐的魂儿唤回来！”
陈校笑嘻嘻去拉陈应和陈析衣袖。陈析嗫嚅着，不知说什么好；陈应如梦方醒，红了脸走上前。
正要开口，白太夫人摆了摆手道：“你不用替王氏说什么，她是你长辈，行事却还不如你。她若有心自己就来了，让你一个小辈善后也不臊得慌。”
陈应脸更红了，欲言又止。
陈校笑道：“老祖宗可别只顾眼前人呀！大姐姐、二姐姐那里您派人告诉了吗？”
白太夫人睨了陈校一眼：“你太太没叫人去送信？她没给你大姐姐送，还能没给你二姐姐送？”
“我来的路上才碰见太太，哪能知道送没送呢？”陈校抱住白太夫人的胳膊，“二姐姐家离得近，早些晚些不打紧。大姐姐家又不在咱们县，还是早些派个人过去说一声，免得大姐姐着急。”
“你大姐姐身子重，不能劳累，做什么又折腾她这一趟，见着的日子有呢！”
“您还说您老了，这不事事都记着，比我们都强！”陈校说着，又想起了什么，问道，“这么说，表姑母要在咱们家多住些日子了？”
“是啊。”白太夫人高兴起来，呵呵笑道，“还好我早叫人收拾了西厢房给你姑母，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住得下。”说着叫秋月，问有多少许家仆从跟来。
“来了六辆马车，跟着表姑太太来的有两个仆妇、两个大丫鬟，两个小丫鬟，这是能进咱们院子的。我问过小丫头，外面除了两个马夫，还有十几个家丁护卫，另有一个贴身跟着表公子的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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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想忘记的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