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理会尤里安。
往日清冷的邮局此刻正热火朝天,几辆大型货车旁好几个壮汉不停地在上下卸货。地上也堆了大箱大箱的包裹,让人无从下脚。
“请问需要帮忙吗!”尤里安又提高了一点自己的声音。
“滚!”
几乎就在下一刻,一个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的声音甩过来。
“没看到我们正忙吗?”
“你当这是在戏台子下接绣球呢?这些都是人联送来的32区这个月的口粮,全区都指望着,你但凡手指头一松摔坏半点,卖掉裤衩都赔不起。”
男人头也不回地,“一边站着去,别裹乱。不管你是来干什么的,现在给我当个电线杆在那杵着。”
尤里安恍然。
认出了开口的男人就是平时负责邮局事务的人,尤里安紧接着说:“如果缺人的话情让我来帮忙,我手很稳,也很小心,而且绝不会偷藏食物的!”
男人明显不耐烦了,啧了一声就想开骂。
可等他扭头,目光触及到尤里安的脸时,却明显的一顿,将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这不是那个赶着送死的小子吗?
男人转过来的同时,一条扭曲的长疤也映入眼帘,那条疤几乎将男人的脸劈成两半,这让他光是远远看着就有一副不好惹的气场。
疤脸男睨着尤里安细皮嫩肉的模样,眉头又是抽动了一下。
可短暂沉默后,他还是改口道:“行,你过来吧。”
尤里安得令,将手中抱着的包裹轻轻放在一边,便灵巧地跨过地上堆积的物资,来到大货车前。
接过站在货车里的人从上至下递过来的巨大箱子,尤里安双臂明显一沉。
“接好了。”疤脸男人手上的动作不停,眼睛却一直盯着尤里安,“使巧劲儿,别使蛮劲儿。啧,稳当点!”
见尤里安成功把箱子挪到推车上,他又哼了一声,“行,算你有点蛮力,还真弄上去了。”
“就你那细胳膊细腿,平时真该多锻炼锻炼。别今天搬完,明天就爬不起来了。”
明明是他自己同意了尤里安帮忙搬货,但说话的语气依旧很冲,带着点嫌弃意味。
“别小瞧我。”尤里安又将一个箱子稳妥地放好,没有生气反倒神气地说:
“别看我这样,关键时刻我可是能力气大到举起大楼!”
说完,他比了一个大力士的姿势,展示自己(几乎不存在)的肱二头肌。
周围顿时为这笑话一下子笑开,疤脸男也哼笑一声,不再说什么了。
紧赶慢赶,尤里安和其他人终于在太阳爬上最高点前将所有的物资都卸了下来。
卸货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水,擦汗,闲谈,等着休息完后各回各家吃中饭。
疤脸男也将尤里安叫到一辆货车的阴影下,似乎有什么话想单独说。
尤里安刚站定,就因为对方一个过于有既视感的动作,几乎是不加思考,本能地握住对方的手推了回去。
疤脸男没想到尤里安的动作会这么快,本想塞给对方的压缩食物被闪电般推了回来,不由呆了一下。
手快地做完了一系列动作尤里安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尴尬地咳了一下,连忙放开握着对方手腕的手:“谢谢,但不用了。”
“……就是不用了。”他讪讪地说。
他难道长着一张吃不饱饭的脸吗?怎么谁都要给他塞吃的?尤里安心里嘀咕。
疤脸男很快恢复了镇定,闻言也只板着他那张可止小儿啼哭的脸说:“每个来卸货的人都有,这是你们的工资,你应得的。”
不等尤里安进一步婉拒,他说:“陈平安是我兄弟,曾帮了我很多,谢谢你救了他。”
这话他说得有些生硬,也有点干巴巴的,像是不习惯这种说话方式,但是尤里安能感觉到对方的真诚。
尤里安不禁又笑开,推拒的意愿也浅淡下来。
他眉眼弯弯,眼神中含着过度的友善,又轻又快地说:“我会告诉陈平安他有你这么一个关心他的好兄弟的。”
……嬉皮笑脸。
疤脸男即刻变脸,不耐烦道:“既然干完活了,就别在这碍眼。”
“等等!”尤里安忙说,“其实我来时专门来找你的。”
“有一个快递送错了,我想来问问你知不知道寄件人的信息,能不能联系到他?”
他快速地讲了一下前因后果,又将那个被放在一旁的包裹拿过来,然后期待地看向疤脸男。
疤脸男的眉头夹起来:“联系寄件人?”
他瞥了一眼那个包裹上写的字,随后嗤笑了一声:“联系什么?联系不了。”
“2区的都是异能者,就寄过来的时间,说不定现在早就死了。”
“而且寄错了也是寄件人自己的失误和损失。”他不在意地弹了弹衣摆,再一次驱赶尤里安,“你自己处理,想自己拆了都行。”
“就真的没有办法知道……”
“什么没有办法?”
一个声忽地插话。
尤里安慢了一拍地回过头,见到一张笑眯眯的脸。
“崔司令。”疤脸男道出来人,微微低头,身上那种散漫的像是流氓恶霸一般气质一下子消失不见。
“不要叫我崔司令。”崔心思否认,“PDD只有一个司令,那就是佘洄。”
他轻轻松松地:“所以叫我崔同志就好。”
疤脸男沉默地没有回话,倒是尤里安应了一声,好奇地说:“崔同志,你也来邮局啊。”
崔心思似乎隐隐笑了一下:“是啊,我想着今天是32区收到物资的时间,我来说一声我们这些从1区来的行动员都自带了物资,就不占用32区的食物配额了。”
他接上之前的那个话题:“倒是你,怎么,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是有一个匿名包裹目前找不到寄件人和收件人。”尤里安坦诚相告。
“如果是这方面的话,我说不定能帮上忙。”崔心思说。
“我的异能能探寻物品的记忆,包括是谁寄出了这个包裹。”
他浑不在意地告知了尤里安自己本不该轻易披露的异能情报,面色坦然。
而疤脸男,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在两人周围。
可就在尤里安两眼一亮,顿觉峰回路转之时,
“但,”崔心思的目光在尤里安手中的匿名包裹上滑过,“既然没有填写电话和姓名……说不定寄件人自己也不希望自己被找到呢。”
他眼底闪过一道冷静的光。
寄出一个贵重的包裹却只用含糊的代称来描述自己和收件人,还没留下联系方式,这绝不是正常想要邮寄东西会做的行为。
但随即,他又变得了然。
行动员们之中不乏有在参加危险行动前将自己的物品匿名寄出的举动,这就像是一种写遗属的行为,又或者希望自己如果真死了,能通过这个被陌生人打开的包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些自己的痕迹。
这种现象少,但也不是没有。
“想要支付得起寄包裹的代价,即便是异能者也要咬咬牙,要真是寄给家人的重要物资,不会不填真实姓名和联系电话吧?”
以上的思索只在一瞬间,崔心思将话继续说完。
尤里安似乎也觉得崔心思的话有点道理,低头看着手中的包裹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不过,你就为了一个别人的包裹,跑上跑下了这么长时间吗?”崔心思换了一个话题。
惊讶的表情下,崔心思的眼眸沉静。
他无声审视尤里安,分析着他每一个微小的神情变化和举动,将其和得到的资料互相对比印证。
他在这里和尤里安相遇自然不是什么巧合。
一个通知跑腿的小事,还需要他,PDD副司令亲自来吗?
崔心思不着痕迹地根据自己的观察进行侧写。
对任何人友善,难以拒绝他人,性格开朗,强同理心,无条件帮助,奉献精神……救世主情节?
手上没有茧,走路没有训练痕迹,身体灵活,力气比看起来大……是因为曾在野地流浪?
日子清贫,早上只吃了多说半份压缩食物,没有额外收入来源……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无数词汇在崔心思脑海中围绕着尤里安漂浮,组合,又衍生出新的语句来。
很快,他抓住一个线头。
乐于助人 生活困苦 没有额外收入来源?
警局没有邀请尤里安加入吗?
不,不应该才对。那就是尤里安拒绝了。
平时过得这么苦巴巴,却不愿意加入警局?
如果尤里安确实和他表现出来的一致,这就不符合他的行为逻辑。
这意味着,他有——【秘密】
崔心思嘴角情不自禁扬起。
他像是嫌中午太阳大,太热了般随意地将手上的手套脱下,塞进兜里。
尤里安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地抬首,应和崔心思上一个问题:“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而且也没有费什么功夫,还遇到了你,”尤里安高兴地笑起来,“这不是很好吗?”
他活像忙活一场什么却都没得到,只是在最后见到了崔心思是什么天大的好事般。
“要不是遇到你,我可能都意识不到可能包裹的主人本就不想被找到,差点犯错了。”
他眼神真诚中又带着小小的崇拜,对崔心思发自内心地夸赞:
“你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真厉害啊!”
崔心思微不可查地一顿,开始真的觉得中午的太阳有点热了。
……轻浮。
他默默在心底给尤里安加上这个标签。
刚想着,就听“你也是PDD的人的话,你了解佘洄吗?能不能和我讲讲他?”
尤里安面容热情,眼神pikapika地发着光。
喜新厌……咳,不是。
崔心思又是一顿,若无其事地说:“当然,你想了解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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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