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心思吃惊地望向面露讥嘲的佘洄。
比起佘洄口中发出的嘲讽,他更在意:
这话说的……佘洄认识对方?!
就在崔心思想要开口询问时,佘洄又恢复成往日冷静自持的模样。
“找不到线索?”他手指敲了敲桌面,提示道,“从那个被绑在警局的罪犯开始。”
一下子被点醒,崔心思豁然开朗。
32区警局的人绝没有能力逮捕异能罪犯。据他们所说,异能罪犯是那一天早上自己出现在警局门口的。也就是说,将其抓住的和出现在视频中的无名英雄极大可能是同一个人!
异能罪犯很有可能知道对方的情报!
崔心思立马回道:“他现在就在异能监牢中。”
佘洄淡淡:“很好。”
*
“哗啦!”
随着一桶冷水泼下,被绑在椅子上的杀手浑身一个机灵,睁开眼。
“佘洄?!”
一道巨大的阴影背着光矗立在他面前。
一双没有高光的,漠然的眼俯视着他。
佘洄在阴影下像是一团五官都融化在一起的无面黑影,站得极近。
杀手吓得立马清醒过来,为了掩盖内心的虚弱,他几乎是在扯着嗓子叫:“我不会出卖我同伴们的位置的,你死心吧!!”
杀手肌肉紧绷,全身心都在抗拒站在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们会为我报仇,杀了那些该死的普通人的!”
越说,杀手似乎越从中汲取到了某种力量,言语激动,“普通人就该好好学习一下怎么服从异能者,而你,本该带领异能者们建立一个新世界,我知道的,你其实也……”
“不需要你出卖,”黑影发出声音。
他的声音不大,杀手却听得一清二楚,“他们已全都被捕。”
杀手呆住。
“你的下一步是死刑。”那道声音又冷淡地说。
杀手嘴巴嗫嚅了一下,却没再吐出一个字。
他完全没有怀疑佘洄话中的真假。他知道佘洄会做到的。就如在警局时他知道如果他还继续说下去,佘洄会真的会开枪杀死他。
杀手的眼神逐渐失去焦点,脸上的皮肉微微抽动,思绪赫然陷入了混乱。
异能监牢里回荡着短促的喘息声。
少顷,杀手干涩地开口,“既然如此,”他扯了扯嘴角,哈地惨笑了一声,“你来做什么?羞辱我?”
“不。你不重要。”
称述性的否认在监牢内响起,其中没有杀意,没有任何冲突型的情绪,可就是这不似人机器般的平稳语调,让杀手牙关情不自禁地颤栗起来。
“你们的下场也不重要。”
骤然,一道与佘洄的语调相比截然不同的,极大的力抓住杀手头顶的头发,扯着他的头发向上!
杀手登时吃痛。
与此同时,头顶的黑影以一种莫大的压迫感压了下来,凑到他脸前,几乎和他头顶着头。
佘洄俯身,身躯遮蔽了头顶刺眼的白炽灯,单手抓着杀手的头发。
他敛眉凝视杀手的眼睛,轻轻地,低声问:
“你看到他了,对吗?”
那声音罕见轻柔,几乎像是一种毛骨悚然的,亲昵的细细私语,柔柔滑过杀手耳边。
杀手被迫仰着头,呆愕回视。
佘洄身上的气势和眼下的气氛骤变,可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头皮的刺痛迫使他集中自己的注意力,阴冷的吐息喷在脸上,他宛如是一只被蛇锁定的老鼠,强撑着脖子的酸痛和后颈处不断警报的危机感,忍受佘洄直勾勾的视线。
佘洄目不转睛,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在看着某个臆想中,脑海里的人。
“我们的……”他低语,停顿了微不可查的一瞬,用一种和杀手对话时迥异,又轻蔑,又充满恶意的语气说:
“救、世、主。”
杀手如遭雷劈!
明明他自从被PDD收容后就再也没有接触过外界,明明他没有观看过那一面向全区的直播,也没有浏览过其他人对此的评论。
但他就是知道佘洄说的是谁!
从杀手的表情中看出什么,佘洄松开抓着杀手头发的手。
“很好。”
他缓缓直起腰,不知在和谁说话。
“32区。”
“看来他就藏在这。”
“他……”杀手忽然开口,语气虚幻,像是厌恶又像是向往,“他是谁?”
不等佘洄回答,杀手又急急问了一遍:“他是谁?!”
“你一定知道的,告诉我,告诉我!!”
他反倒问起佘洄来,完全忘了之前对佘洄的恐惧,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眼中只有急切和渴望。
他是谁?
佘洄冷笑。
他是——
“神!他是不是我们的神!”
佘洄的意识断片地空白一秒。
神?
你竟然说他是神?
他……
“他肯定是我们异能者的神!”杀手气息急促,语无伦次。
“他是来接我的!你为什么叫他救世主?他是不是救过你?他有没有对你笑过?他笑起来的模样是什么样的,他……”
杀手刺耳的声音远去。
佘洄喉结滚动。
下一瞬。
铺天盖地的作呕感猝不及防地吞没了他。
呕——
他难以自抑地弯下腰,甚至噗通一声单膝半跪在地上。
佘洄捂着嘴,撑着地干呕起来。
他的肠胃剧烈痉挛,额头渗出冷汗,冷色调的手手背用力到青筋鼓起,也仍在发着抖。
垂下的发丝掩盖了他的神情,但不用去看也能直观地知道,男人显然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与煎熬之中。
宛如刚从湖边爬出的溺水者,久患重病的病人,又或是正在受刑的囚徒。
佘洄脊背颤抖着,失态到连沉浸在自我思绪中的杀手都失语的地步。
喋喋不休的声音终于在耳边停止。
可他的痛苦仍在延续,扼住他的咽喉,挥舞铁棒般一下一下重击他的头颅。
救过我?对我笑?
比起荒谬和厌恶的情绪,佘洄最先感受的是喘不过气来。
窒息感和眩晕感让他一时有点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他努力保持冷静,想要站起。
但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在崩塌,模糊。
无法抗拒、甩脱的情感扑上来,争先恐后地沿着他的裤脚向上攀爬,化作漆黑的手捂住他的眼睛,嘴巴,耳朵,将他团团包裹,拖入一片浓黑。
佘洄的眼前暗下来。
暗得伸手不见五指,静得连自己压抑的呼吸声都消失不见。
他的存在也好似变得如白纸上的一个黑点般渺小,不再经历呼吸的困难,不再质问世界和自我究竟是什么,更不再对生死怀有渴望……就只是
在那。
在这变得空荡、寂静的环境中。
佘洄恍若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首。
他陡然一怔。
一个散发着柔和莹光的身影矗立在黑暗中,背对着他。
然后。像是感受到佘洄的视线。
在佘洄微微扩大的瞳孔中,在他怔怔的神色里,那个背影缓缓转过头,看过来。
柔和地注视着他,注视半跪在地上的佘洄。
他什么都没说。
……又什么都说了。
那双盈盈的白色眼睛。
那个闪闪发光的,从天而降的,令人目眩神迷的英雄,圣人,救世主。
他轻轻一笑。
佘洄呼吸一窒。
霎那间,伴随着像是从高空急速坠落的失重感,回忆如一本画册在佘洄眼前快速地翻页闪回,哗啦啦地倒退,最终缓缓停在他脸上尤带青涩的少年时。
在那个天真稚嫩的时候,他曾梦见一个不存在的残影。在那虚幻的白日梦中,遇见那双眼睛的主人。
年轻的他未能在梦醒后记起梦中人的名字,也不知他从何处而来,但却记住了对方的笑容,记住了即便对方虽与自己理念不同,在之后却和自己成为了朋友的事实。
那道占据了他一整个青春时期的身影时时来到他梦中,和他说话,称赞他,反对他,又在最后关头和他一起举托起属于人类的伟业。
梦醒后,满室寂静,徒剩满腹话语的他忍耐。
忍耐,然后等待。
等待独属于他们的相遇。
有了梦里的经验,他相信他们会和梦中发展得不同。
不会一开始那么敌对,也不会有单方面的误会产生,他更不会像梦中那般总是轻易妥协,甚至他要仗着对对方的熟悉度,在初次见面时给对方一个惊吓。
绚烂的金色填满了他的整个青春,在他灵魂中留下刻骨的痕迹。
“你是我唯一一个没有杀死的敌人。也是唯一一个让我放不下的朋友。”
即便隔了这么久,佘洄发现自己竟仍能清晰地记起救世主尾音扬起时的声音。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走错了路,记得喊我的名字。无论多远,我都会来。”
“等一切结束,我们就在老地方见,一起喝一杯吧?”
那道声音笑着,句句动听,句句含情,如是对他承诺道。
但到最后,一切结束。
喧嚣散尽,天地空寂,连时间也仿佛停下。
他独自站在世界的尽头,恍惚抬首。
举目四野皆是一片荒芜破碎,死气沉沉。天空压着荒凉的地面,风呼啸而过,如泣如诉。
而梦中的景象如梦如幻,了无痕迹。
恍若镜花水月,又似海市蜃楼,不过转眼便无影无踪,终是……黄粱一梦。
于是他便知道了。
他便知道。
这一切……
都不重要。
“呵。”
佘洄忽地发笑。
对外界的知觉逐渐回到麻木的身躯,带来入骨的痒意。
在目睹视频时没有抵达的情绪也在此刻姗姗来迟地喷涌,冲破那面隔离情绪的玻璃,任由碎片割开佘洄颤抖的心。
佘洄扯着嘴笑起来,可那笑中不是痛苦,不是怀念,甚至不是讥讽,而是彻彻底底的不屑,仇视,乃至怒火!!
佘洄猛然掐住自己刚刚不受控制的僵硬小臂,狰狞地注视着虚空中的一点。
那个骗子,狂徒,小丑。
他怎么敢、怎么敢这时又出现在他的眼前?!
在他回到27岁时?!!
是的。
佘洄有很多秘密,之前有,之后也注定会有。
现在的他就比之前的自己多了一个。
佘洄,年仅27岁的PDD总司令,是从地狱中重归人间的重生者。
在经历过上一世后,他回到了自己的27岁,一个世界还没毁灭的时间点。
别误会,佘洄完全没有对此感到庆幸或狂喜的意思。
相反,他只觉得厌烦,又有点疲倦。
一个已经确定烂尾的小说你还会去期待结局吗?一个已经内定了赢家的比赛你还有心思去争取第一吗?
就是如此。一切都是无用功,一切都是命运的提线木偶,一切……都不重要。
但现在。
不重要,呵。
佘洄抓着小臂的手用力,小臂立刻作痛起来,给予他自己还活着的痛快感。
这个世界确实不重要,但在目睹它的‘救世主’也一同下地狱前,他怎么舍得离开?
鲜明的情绪从佘洄那之前宛如死人的眼中迸发,像是一把上了膛的枪,更像是一副刚被上了色的,油彩还未干,描绘凶杀的画作。
救世主……
在这腐朽,堕落,注定走向毁灭的世界中,
你不过是其中一员!
佘洄低笑着,冰冷又炙热的仇恨如毒液般流淌在他血液里。
是了,作为PDD总司令,他怎么可以放任这么一个不稳定因素在外?
这时佘洄才幡然醒悟,他为什么要提醒崔心思关于“救世主”的线索,又为什么没有将此事交给崔心思,而是自己独自一人来到监管室审讯杀手。
是他。
是他迫切地要找到对方,迫切地想要亲自抓到对方,恨不得下一秒就将对方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然后,看着这舞台上的小丑会为他带来怎样一出令人发笑的好戏——!
光是思考,佘洄就觉得自己生理性作呕的**又开始上涌。
“救世主。”
他在心中念叨这三个字,眉宇间厌恶地,又势在必得地,宛如在预言般说道: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
“再见!”
尤里安将手中沉重的购物袋递还给眼前的老奶奶,刚笑着挥手告别完,忽地,打了个冷颤。
“嘶。”尤里安茫然地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变天了?”
【说不定是警员们在想你~】洛杜尔故意这么说道。
自从发生了警员们“只知尤里安不知救世主”的事后,洛杜尔就老是找着机会就拿这件事打趣尤里安。
“不要什么事都扯上他们,”尤里安一本正经,“说不定只是正常的生理现……”
话还没说完,尤里安的手机响了起来,手机上来电显示正是魏氏。
尤里安:“……”
洛杜尔:【……】他也只是说说。
现在正是中午吃饭时间,【那个老局长的钱包还没出完血?!】洛杜尔惊讶又合情合理地猜测道。
“怎么可能!”尤里安想起聚会上发生的一幕就忍俊不禁,又对此有些同情和抱歉,“大家可是真的狠狠宰了他一顿。”
“再怎么说魏局也拿不出下一笔请大家吃饭的资金了。说不定他自己都要省吃俭用好长一段时间。”
他要不要想办法偷偷接济一下老局长呢?
想着,“喂?小尤啊,你现在能不能来警局一趟?大家都在,只差你一个了。”
电话接通,电话那头的魏氏说道。
背景中还有隐约的“快来,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我可是专门提醒魏局不能忘了你”“又能狠狠吃一顿了”的声音。
尤里安:“……”
不能吧!
尤里安震惊地捧着手机。
局长,原来是我小瞧你(的钱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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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