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韦浣烛

“幽州大旱,民不聊生,陛下可知?边关战事频发,粮草迟迟未到,陛下又知?”

“鸩南刺史刘宗,贪污受贿狼子野心,致使我大郢国库空虚,陛下应立即下旨满门抄斩!”

“陛下,该颐养天年了。”

韦浣烛的脑中闪过一个又一个荒诞离奇的画面,尽是血腥。那道沉闷的声音所说亦皆是大逆不道,足以赐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听到如此奇怪的声音,嘶哑粗重,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纱。

冲天的火光足以把整个黑夜吞噬,刀剑相接的摩擦声,兵器入体遭到血肉的阻隔声都是如此清晰,接连不断的人在倒下并溅起一帘轻飘飘的尘纱。

不消片刻,青石砖上就聚起了一滩又一滩的血水。

尸山火海真实的好像他亲身经历过一般,无数的哭喊声刺痛耳膜,像婴孩胡乱拉扯琴弦,无端使人心里发紧。

一遍又一遍,脑中的画面韦浣烛都不知道看了几次,脚下青石、檐上天马裂了几条缝他都知道。

最初的疑惑与震惊过后他开始感到厌烦。

暗自琢磨着鬼门关这么不好走吗,折磨人心也不知道找对人。

虽然他在人们心中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罪孽深重等等等吧。

但真没必要让他看这些吧?

韦浣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也不知道它是否具有其他意味,他只知道这些事情他没有做过也不可能做,一定是那些坟头草几米高的鬼加害给他的。

最后,韦浣烛实在支撑不住昏死过去,昏过去前他还在想着:怎么自己都要死了,还动脑子。

“快快快!再去打一盆热水来,让厨房一直烧!”

“府医呢?府医怎么还不来,快找人把那老头麻溜儿架过来!”

侍卫阿明看着进进出出的一群人,每个人步履不停、脚下生风。

一旁上了年纪佝偻着身子的老管家板着张脸,一手扶着腰一手指挥婢女小厮,眉宇间难掩焦急。

阿明双眼发红,担忧地看向身后紧闭的房屋,烛火大亮门窗紧闭,只有冲天的血腥气从那进进出出不断开合的门缝里溢出,公子他……

他攥紧手中佩剑,额头青筋暴起,要不是还要在此处看守公子安危以防那些人卷土重来,他立马冲进祭坛总部为公子报仇!

竟敢趁人之危出动几十人围攻公子,害得公子被迫接下一剑才得以逃出。

“来啦来啦,我来啦!”

不等多想,府医满头大汗地冲进来。

耳尖听到声音,阿明当即回神开门让府医进去,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门就从里面关上,可他依旧看到了。

满地染血的白纱,几个铜盆内浑成深红色的水,映入眼帘的一切都让人触目惊心,可最让人心突的却是屋内雕花大床上静谧无声、起伏微弱的人。

府医进去后,一众婢女小厮跪在门外静静地等着屋内的情况,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哭得身子抽搐,被管家哆嗦着手颤着嗓骂。

“哭什么哭!公子一定会好好的!”

接着指着院内一干人等管家再次开口威胁着:“嘴都给我闭严实了,敢向外传出一个字都别想活着走出去!”

眼睛发红瞪大、面目狰狞,像是要一口吃了他们。

说完不管他们什么反应立马双手合十望天,祈求各路神仙显灵可以保佑他们家公子。

屋内府医小心撕开床上之人的外衣,身上深深浅浅、大大小小的伤口触目惊心,最严重的当属腹部那一剑,皮开肉绽深可见底。

也不知道是多么强大的求生意志才让他挺到现在。

重伤昏迷的韦浣烛一张小脸不同于以往红润反而透着虚弱的白,衬得眼尾小痣越发醒目,不断冒出的冷汗浸湿了鬓发。

唇紧紧抿着却依旧泄出几声痛哼,身躯起伏微弱,两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身下寝被,指骨明显突出。

“府医,公子这是怎么了?”在旁伺候的小厮拿出帕子不断给韦浣烛擦拭额头上的汗珠,看到公子这样慌乱得不行。

府医都要忙不过来了,好不容易止住腹部的血听到小厮的话又赶忙去掀起韦浣烛眼皮看了一眼,听着轻声且难辨的呓语。

“无妨,公子这是重伤体虚精力不济,陷入梦魇了。”

最严重的一处止住血包扎好,府医连忙去处理公子身上其他的伤口,一处又一处,可见是下了狠手。

“咯吱——”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终于打开。

外面众人齐齐看去,只见府医气喘吁吁,累得轻轻摆了摆手:“公子没事了。”

府医也不管礼数了,直接坐在门口石阶上休息,这是救回来了,救不回来他就得被人拖着出来了。

跪着的众人大喜过望,由衷感到高兴。公子待下人向来很好,从不无端责骂,与这上京其他的纨绔子弟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旁边听到消息笑成眯眯眼的管家当即弯身拜谢,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随即转头吩咐一位小厮:“马上出城去接老爷,就说公子没事了!”

老爷正在从摩谙寺回来的路上,途中一定会由韦家情报处得知公子受伤的消息,现在得立刻派人去禀报公子已无事,让老爷安心。

“是!”

“还有你们几个,务必小心伺候着,今晚都给我睁大了眼仔细瞧着!要是公子出了什么问题,唯你们是问!”管家黑着一张脸指着几个人警告。

侍奉韦浣烛起居的几个婢女小厮齐声应道:“是。”

在管家的铁血手腕下,院子里立刻井然有序地运作起来。

韦浣烛一下午迷迷糊糊地醒来几次,却又坚持不了几分钟再次昏睡过去,不过模糊中看到熟悉的房屋也让他知道了自己没有死。

再一次醒来时,韦浣烛没有惊动帘外小厮,感受着身体各处尤其是腹部传来的痛感,心里破口大骂。

眼睛滴溜溜、恶狠狠地转,仿佛要撕下那些人的一口肉才解气。

他从小最怕痛了,所以勤学苦练让自己成为数一数二的武学高手就是为了不受伤吃痛。

以前的刺杀对他来说都是小打小闹,自己顶多被割断几根头发。

可没想到这次他正在郊外的温泉池里泡着呢,就突然冲出几十个黑衣人将他困住了。

从小到大如家常便饭的刺杀里,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甚至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只不过想自己好好泡个温泉解解乏,没想到就正好被那些人给钻了空子。

还能不能让他喘口气了!

韦浣烛越想越生气地想要攥紧拳头,嗯?攥不了。

身子被紧紧固定抬不起头,只能感受着两只手的勒痛感。他恨不得这伤立马就好,把那些人全部灭了,再找出幕后之人生吞活剥。

不过很快他呼吸就平复下来了,疼……

百年来,郢朝门阀势大,皇权岌岌可危形同虚设,尤以四家位高权重的门阀为主,分别是韦、杜、裴、杨四家,士族门阀把控朝堂、同气连枝。

可自从先皇驾崩,韦家家主韦峰遵其遗愿辅佐当今陛下,听命于皇权。

郢朝近一半的兵权牢牢掌握在韦家,至此士族权力失衡,保皇派与士族的争夺也悄然开始。

而韦浣烛作为韦家嫡子乃至下一任家主,自然引无数人前来刺杀。

韦浣烛通过他们衣服的花纹和脸上的玄铁怒虎面具,认出那些人是臭名昭著的祭坛刺杀组织。

没想到那些人为了杀他下了血本啊,出动几十个祭坛的人得多少银子啊?

韦浣烛睁着眼睛兀自算着可能害他的那些人,但终究是抵不过疲累昏睡过去。

这回,总算没有出现奇怪的梦了。

夜深人静,幽暗室内静谧无声,廊道两排的烛火微微摇晃。

一行黑衣绣着梅花暗纹的人行色匆匆地走过,额头大汗淋漓却不敢停歇,两旁烛火急速弯身致使光亮黯淡却又转瞬恢复。

待走到尽头黑色刻凶兽穷奇的大门处众人却没有直接推门进去,领头人和看守的侍卫上安耳语几句。

上安听后瞳孔放大沉思几秒后当机立断转身。

“咚咚——”

“主子,有急报。”

门外的几人竖起耳朵焦急等候,却没有一人敢敲门继续催。

终于,一道声音透过厚重的大门传出。

“进。”

沉稳、浑厚。

领头人慌张万分,只身一人推开门后毕恭毕敬上前走到正中央,眼睛不敢瞎乱看,只弯身行礼双手呈上急报。

“禀主上,刺客回信说韦浣烛身负重伤逃跑,不知是死是活,我们还要继续派人吗?”

他安静等待,只觉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屋内烛火幽幽晃动,坐着的那人面如冠玉,剑眉利落,一双吊梢眼锋利狭长,薄唇噙着一抹淡笑,端得一副俊朗无双。

坐着时亦可见身姿挺拔,玄衣金竹纹与之周身气势相衬。

他执笔作画,落下最后一笔后笑看着画中人物,眼神分不出给旁人半分,实则却无一丝温度。

画中之人面容如秀丽海棠,眼尾一点朱砂点缀其间,身姿袅袅比手中捏着的柳枝更软几分。

似是欣赏够了,他放下画平铺在书桌上,一双深邃如墨的眼瞥过来,危险地眯起盯着方兑,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轻轻摩挲手中的白玉狼毫几秒,杨寂的声音缓缓传来:“为什么没杀死。”

平静,危险。

方兑赶忙跪下,一身冷汗直冒,努力平静下来回答,也不为自己过多辩解。

“是我们没用,请主子责罚。”

室内静谧无声,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一道急促的呼吸声。

终于,紧张万分等待宣判的方兑听到上方的杨寂似叹气一声:“算了,韦浣烛武功高强你们对付不了也正常。”

方兑知道必不可能这么简单放过自己。

果然,又听杨寂沉声开口:“但是几十个人都拦不住他一个,都去找上安领罚。”

“遵命!”

方兑闪身而出,空荡室内只剩上座一人,杨寂靠着椅子闭目良久似是陷入熟睡,忽然一声轻嗤从口中溢出。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桌上刚刚完成的画像,眸中夹杂着假慈悲。

杨寂有些可惜地摇头,话语中带着不怀好意的怜悯:“那就让你多活几天,下次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韦、浣、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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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捅着玩儿
连载中高夏蔡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