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入府

深夜,霜州城高墙巍峨,青灰色的石砖在冬日下透着寒意。

城门盘查森严,流民蜷缩在角落,看到有贵人车马驶近,竟全都一窝蜂的往前凑:“可怜可怜我吧,好几天没饭吃了”,驻守的士兵狠狠地踹向一旁枯瘦的老者:“滚滚滚,冲撞到了贵人你担得起吗?”

婴儿微弱的啼哭声、老者重重摔倒后的呻吟声、伴随着相互推搡的咒骂声此起彼伏,但又很快被镇压下去,气氛压抑。

宋昭的马车畅通无阻驶入,车厢内,谢绥和长生穿着护卫找来的粗布旧衣,脸上依旧带着惊惶与疲惫。

谢绥这才明白,东湖村的惨剧并非孤例。前往霜州的路上,森森白骨不时映入眼帘。史书上那些“岁大寒,饿殍遍野,饥民相食”的记载,此刻正以最残酷的方式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马车并未驶向官衙,而是拐进一条清净深巷,停在一座门庭森严的府邸前。黑漆大门紧闭,两处闪着红光的灯笼映照着门楣上悬挂着“宋府“的匾额,厚重冰冷,透着百年世家的疏离与威压。

仆役无声地迎候在侧。宋昭先行下车,月白色的锦袍在府门前愈发衬得他清贵出尘。他转过身,温润的目光落在随后下车的两人身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粗布衣衫,洞察人心。

“大人,”谢绥拉着长生,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声音带着刻意放大的颤抖,头深深埋下,“东湖村......没了......爹娘都没了......” 长生的身体瞬间僵直,随即跟着重重磕下头去,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谢绥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怯生生地望着宋昭:“大人恩同再造,我们姐弟无以为报。只求大人开恩,容我们在府上暂避些时日,赏口饭吃,有个瓦片遮头......我们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愿为大人做牛做马”

长生也哑着嗓子附和:“求大人收留!我们能干活!定当尽心尽力!”

宋昭脸上的悲悯之色恰到好处,目光却在两人身上缓缓逡巡,温和的眼底深处,是深藏不露的审视。

两个半大孩子,能从东湖村那样的炼狱里逃出生天,还甩脱了追兵......这本身就不寻常。他既将人带回,却偏不开口安排,等的就是他们自己恳求——唯有这般,施恩的姿态才更圆满,他们也才更心甘情愿。

他微微俯身,虚扶了一下,顺水推舟道:“也罢,上天有好生之德。念你们遭此大难,孤苦无依,便先在府中住下吧。府里倒也不缺两双筷子。”

他话锋微转,声音依旧温和:“不过,府有府规。你们既入此门,便算是我宋家庇护之人。但需谨记,安分守己,谨言慎行。宋家向来规矩大,你们初来,凡事多学多看,少说少问。可记住了?”

“记住了!谢大人恩典!”两人再次深深叩首,姿态谦卑至极。

宋昭略一点头,对旁边一个膀大腰粗、眼神浑浊发黄的矮壮男人道:“吴伯,给他们姐弟在外院寻个落脚处,安排些力所能及的洒扫浆洗活计,权当抵了食宿。”

说罢,对着谢绥和长生说道:“你们好生跟着吴总管,府里的规矩,他会教导你们。”

那名叫吴伯的男人听罢,浑浊的眼珠飞快地转了一下,脸上堆起为难的笑,腰更弯了几分:“大少爷,您心善收容他们,小的自然不敢怠慢。只是......这府里的规矩您是知道的,向来添人进口,哪怕只是短住的帮佣,也得经夫人的掌眼,录个名册,免得日后说不清。况且这两孩子...毕竟是外头来的,不明不白地住进下人院子,万一冲撞了主子们,或是惹出什么闲话来,小的这差事可就......” 他欲言又止,只拿那双油腻发黄的眼睛觑着宋昭的脸色。

宋昭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灯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投下冷硬的阴影。他并未看吴德,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我看你是越老越糊涂了。人是我带回来的,出了事自有我担着。母亲那里,我自会去说。莫非我连收容两个遭难的孤儿,安置在何处,都要先向你吴总管讨个章程?”

冰冷的眼神如刀锋般扫过,吴德浑身一颤,连忙更深地躬下身去:“是!是小的糊涂!大少爷仁心,小的明白!这就办,这就办!” 他的声音因惶恐而更加沙哑。

待宋昭挺拔的身影消失在灯火通明的正厅方向,吴德才直起腰板。那点惶恐瞬间褪去,浑浊发黄的眼珠像黏腻的油滴,重新黏回谢绥和长生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审视。

见两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仿佛在嫌弃什么脏东西。他下巴微抬,对着外院深处某个阴暗角落的方向努了努嘴:“走吧,算你们运气好,碰上大少爷发善心。外院杂役房后头还有个堆放旧物的偏厦,腾个角落给你们挤挤。以后手脚麻利点,该干的活一样不许少,不该看的、不该听的,把耳朵眼睛都给我闭紧了!要是犯了府里的忌讳,或是惹得主子不快,哼,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谢绥和长生默默对视一眼,将吴总管的刻薄话语尽收耳中。他们并未争辩,只是姿态放得更低,齐声应道:“是,谢总管安置。” 随后,便一同跟着那矮壮而冷漠的身影,踏进了这座深似海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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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堂前燕
连载中咪崽仗剑走天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