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沉水

想的通了,云绡也就不再固步自封,出去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为了以防万一,小荷都是和她一起,陪着她。

“姑娘,前面有人。”小荷小声提醒。

云绡听到了就想转身,只是她听到了薛琼的声音。

好几个人在讲话,有年纪大的,也有年纪听上去和薛琼差不多的,音色都不同。

薛琼和她平日里听到的完全不同,完全没了那股漫不经心,慵懒十足的语气,而是沉稳得体,进退有度,字斟句酌。

“谢大人言重了,薛琼不过是尽力而为,担不得这样的美名。”

“世子过于谦虚了,想想这每次陛下交代给世子的差事世子都办的漂亮,丝毫不拖泥带水,若日后朝中皆是世子这样的年少有谋的年轻人,我大周必会更加长盛不衰!”

话锋一转:“听闻柔嘉公主正在为世子择选世子妃,不知世子……”

“薛琼暂无成婚打算,一心只想为陛下分忧。”

瞧见薛琼明显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的脸色,几位大人也就暂时歇下了心思。

这个人好陌生,简直像是另一个人,云绡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下没来由空落落的。

她不禁想象,如果薛琼用这个语气同她说话的话,她会是什么心情。

“云姑娘,你我不过萍水相逢。”

“云姑娘,你兄长的事情我会尽力的。”

光是想想就觉得怪怪的。

云绡不再听了,停留了这么一会儿已经是失礼了,好在没有听到什么重要的事情。

等到薛琼晚上来的时候,一切如常。

“今日出去了?”他问。

“出去走了走,总待在屋子里有些闷。”

他对别人都那么客气,怎么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那么肆无忌惮。

薛琼一听她的声音就知道不对,语调降了两分。

“不高兴?让我猜猜,是谁让我们云绡不高兴了。”

“你。”

薛琼满腹疑问,他要是没记错的话今早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呢。

“你说,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说话那么轻薄,有时候……还动手动脚的,你对别的姑娘也会这样吗?”云绡颤着声音问。

他今日能和她亲密无间,明日就能和别人这样。

什么缱绻缠绵,什么柔情蜜意,什么心意相通……

“你是想说我轻佻无耻,放浪形骸,油腔滑调,卑鄙下流对不对?”薛琼眸色暗了下来。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因为我对你亲近,所以你一直防备着我,生怕我兽性大发对不对?”

“薛琼!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云绡气急。

他要是想对她真做些什么早就做了,她没往那个方向想。

“我才没有曲解,是你不肯接受我!”薛琼的声音有了气声,她要是能看到就好了,睁开眼看看他的心到底有多真。

“你吼我?”云绡被他说的话气的落泪,“那些话又不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是你说的好不好,我没有觉得你那么不堪,我只是觉得你面对我的时候太过不守规矩,从一开始就是,你有没有想过尊重我?还是只是想得到我!”

薛琼深吸一口气,“我没有吼你,我只是有点生气,是你先惹我生气的,还不允许我动怒,云绡,你还讲不讲理啊。”

“我不讲理,你要是觉得我不讲理那你以后就别搭理我就行了,反正京城中想嫁给你的女子多的是,我算什么啊,我连给你当外室都不配。”云绡心里就是憋着一口气,这些日子每天都要喝上两碗沈医师开的苦涩难咽的药,每次喝完药就吃不下去东西,还要强颜欢笑。

换做以前她是不敢和薛琼这么说话的,兴许是这些日子他给的底气,胆子也大了。

她也才十六岁,十二岁之前根本就不懂得世间疾苦,从小无忧无虑长大,这几年不知道遭受了多少委屈。

“面对喜欢的姑娘,难道还要同旁人一样?云绡,非要我对你也客气疏离才算尊重吗?”

“我只是想,若是我遇到喜欢的男子,绝不会这样,若是我双眼能看见,便是连心上人的面庞都不愿轻易描摹的。”

“你的心上人,齐凛?怎么,还对曾经的未婚夫念念不忘啊。”薛琼脑子里的一根弦快要断了。

“你胡说,我没有一个字提到他!”云绡觉得莫名其妙,他还提起齐凛了。

“你有,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去接你的头一天你们还见过,他给你的玉佩你还留着。”薛琼开始翻旧账,两人睡在一起,他对云绡的东西了如指掌。

“我那是想留着卖钱,再说了,是他们家当初不守道义退了婚,也没有给什么补偿,我留个玉佩以备不时之需也不过分吧?”云绡很实在,她听齐凛磨磨唧唧的说了那么一堆话,就在他给玉佩的时候是高兴的,想着能卖多少钱。

薛琼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那以后我给你好多好多的银子,你把玉佩扔了好不好?”

云绡顺了顺气,没说话。

再度开口又是气话:“我不扔,万一哪天世子不高兴了把我和小荷连人带包袱扫地出门,我们就只能当乞丐去了。”

“我怎么会让你当乞丐,我怎么会把你扫地出门?你看看,你就是对我有偏见!”

“你凶什么,你就是看我无权无势,孤苦无依,所以才要这么对我。”

薛琼更生气了。

“薛琼,你做什么?”

薛琼不回声,拦腰把人抱起,云绡脚离了地,只能抱紧他,怕摔在地上。

“你快放我下来!”她气急就用另一只手捶打他的胸口。

薛琼抱着她走了几步,走到床边,把人扔到了床上。

床是柔软的,摔上去一点都不疼,因为铺了好多层软垫。

薛琼没那个耐心好好把她放上去,这一扔带着怒气,但也知道她不会疼,因为这屋子里所有的陈设都是他精心打量过的,连床上的软垫都是他叮嘱过要最好最软的料子。

“薛琼,你疯了吗?”云绡因为他的举动不知所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薛琼此刻半跪在床边,脸色不太好,似是山雨欲来。

“我发疯?看来我在云姑娘心中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薛琼自嘲。

“那就让我把这个坏人当到底好了。”他落下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

云绡撑着床想要起来,却被他按住肩膀又躺了回去。

她能感受得到,他的手在发抖。

再然后,他的手缓缓划过她的脖颈,指尖微凉。

“害怕吗?从前在话本子里看过男欢女爱的情趣是蒙住一个人的双眼,到了我们这里就省了很多功夫了。”

云绡的两只手腕被他轻而易举地并在一起,举过头顶。

“你别碰我,我还在生气。”云绡别过脸去。

薛琼把人的脸正回来,低声呢喃:“这样不觉得刺激吗?明明只要想起面前是我,这个你心中不喜的人,却还要和我做尽最亲密的事。”

“薛琼,我没有不喜欢你,我对你是有偏见,可也没有到恨的地步,你先放开我行不行,我们好好说话,不要这样。”云绡心平气和地同他讲。

“不放,放开你就不理我了,你方才说,没有不喜欢我,不是不喜欢,那不就是喜欢。”

他凑近她耳边,轻声道:“云绡,你喜欢我啊。”

“你还真是只挑自己想听的。”云绡无语。

她换了个方式道:“世子,这样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盲女,不觉得颜面无光吗?”

“不觉得呢,只觉得颇有情趣。”薛琼偏不按着她的话说。

“能不能再等等。”

“等什么?”

云绡羞恼:“我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

“准备……”云绡说不下去,气道:“薛琼,你不要脸,你就会欺负我。”

“我对旁人没兴趣,除了你,也不会再喜欢别的女子,也不会像同你说话这样同她们说话,你能不能相信我。”

云绡惊讶于他肯心平气和和她好好说话了。

“不动你,让我抱一会儿总行吧。”薛琼抱住她,脸埋在她肩头。

云绡心也就软了,什么伤人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母亲身边的嬷嬷说过,感情都是吵出来的,母亲和父亲自我记事起就是以礼相待,从来没有红过脸,却也并不亲近,所以我就想,若是我以后有了中意的人,我巴不得天天和她拌嘴,总有说不完的话,心也不会离的远。”薛琼闷声道。

云绡没有漏掉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云绡,我这样说,你明白吗?”他问。

却并没有立刻得到答案,因为云绡回抱住了他,狠狠在他肩上咬了一口,薛琼吃痛,仍是一声不吭。

他他凑到云绡肩膀那里,也想要咬一口,只是浅浅用力,就舍不得了。

“薛琼,我在你这里咬了一口,恐怕会留疤,你生气吗?”

“不生气,就当让你解气了。”

“那你永远都不要把这个疤去掉好不好,我在你肩膀上打了印记,以后你就是我的了,我不想跟别人分享你。”云绡试探着问,她心里也没底。

却没想到薛琼答应的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我是你的,永远都会是。”

永远。

“我可没有你这么狠心,在你身上留印记,云绡,日后你要如何向我证明,你是我的呢?”薛琼含笑着问她。

“你是我的,我就是你的。”

她以为薛琼会生气,刚才她心里忽然想到一个场景,他以后或许会跟其他女子亲密,像和她一样,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可他轻描淡写,只因为疼痛皱了皱眉头。

于是她没有阻拦他在她身上落下吻痕,吻痕不会见血,几天就会消失。

……

云绡在这里呆了一段时间,下人也不再像刚来那样沉默寡言,有时候小荷打听到消息就会及时告诉她。

宁安王的正妃是柔嘉公主,还有一位徐侧妃,十分受宠,很知进退,不恃宠而骄,从没听说过和公主有过什么冲突。

这位侧妃育有一儿一女,薛柏和薛浔。

二公子尚在学堂,勤勉读书,半个月才回一次府。

小姐薛浔,性子活泼,一月前前去通州外祖家游玩,估摸着这几日也就回来了。

薛浔回来的时候没有太惊动,那位母妃喜静,母亲早就耳提面命告诉过她,在外面活泼些也就罢了,在王府里一定要谨言慎行,做事前多动动脑子。

“这栖云阁怎么改名叫栖月阁了?”薛浔眼睛睁得圆圆的,她去看过母妃和母亲后就来找兄长了,还给他带了通州特产的茶叶。

大门开着,她就进去了,兄长性子温和,从不与人红脸,她还想着偷偷给他一个惊喜呢。

今日阳光很好,薛浔一路溜进去,遇上眼熟的下人就比了个手势,示意人噤声,不要打草惊蛇。

只是走近了,她瞧见一个眼生的姑娘,眼睛上还覆盖着白纱。

那姑娘身上穿的,发上挽的簪子,都是京中最贵最好最时兴的,那只鎏金点翠簪,她都眼馋很久了,也不舍得同母亲开口。

她到底是谁呢。

薛浔躲在假山后面,暗自思忖着。

正要走上前去,一个人从屋子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药。

正是兄长,他走到那姑娘面前,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来,用汤勺舀起一口就往姑娘嘴边送。

“喝药了。”薛琼温声说,声音很柔和,生怕惊动了眼前人。

薛浔目瞪口呆,兄长脾气再好也没看到他对谁这么温柔讲过话。

那姑娘偏过头去,“太苦了,等会儿再喝好不好。”

薛琼无奈:“你昨日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药就凉了,功效也会打折扣。”

“我不想喝……”云绡只要一想到药的味道就恶心。

薛琼忽然笑了:“不喝也行,不乖要有惩罚的,今天……”

云绡连忙打断他:“不要,我喝就是了,你说话算数。”

“嗯,不骗你。”

等到云绡喝完,薛琼立刻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糖。

“这是什么糖,比我从前吃过的都要甜。”云绡含着糖问,嘴里没那么苦了。

“我寻遍了京城,问掌柜要最甜的糖,又不能太腻,可是我尝了总觉得不是太甜就是太腻,你肯定不会喜欢,所以就在小厨房亲自做了一下,失败了好几次,才做出这些,你喜欢就好了。”薛琼同她解释,还不忘伸手去擦云绡嘴角的药渍,指腹在她唇上摩挲。

你喜欢就好了。

听听,这是兄长能说出来的话。

薛浔只知道兄长脾性好,可他的性情中总是疏离,这是第一次,她瞧见兄长把一片真心捧到一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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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春色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