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见洛微满脸失落,不禁生出恻隐之心:“洛姑娘别急,我年纪小,难免知道得不全。你待我去问一下府里的老人,兴许会有知道的。”
洛微眼里重新浮起光亮,隐隐期盼道:“那就多谢你了。”
小厮连说不敢,请洛微稍等片刻,正准备合上门,却听外头传来熟悉的声音:“这是在做什么?”
小厮连忙躬身行礼:“康夫人好。”
洛微闻声转过去,见眼前妇人衣着华贵、满头珠翠,猜出了对方的主人身份。她同样见了礼,也唤了声康夫人,将方才说与小厮的缘由重新讲了一遍。
康铃面上先带了三分笑,伸手将洛微虚扶起,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对方衣饰,又停留在发间的玉簪子上,于是笑得愈发真诚。待洛微说完,她便笑道:“确实如此,淮州城里并没有这样的人家。”
康铃察觉出洛微眼中似有迟疑,不惜举手起了誓,信誓旦旦道:“洛姑娘,我家老爷也是城里有名的富商,平日里和同行们走动得可不少,一来二去,连我都认了个脸熟。不是我说大话,这淮州城里的大小商铺,没有我不知道的。”
洛微摇头解释:“我自然是相信夫人的。只是我刚刚突然想起,毕竟多年不曾往来,会不会文家早已经败落了?所以多嘴问一句,城里可还有符合这样情况的寻常人家?”
康铃主动携了她的手,连连感叹:“好妹妹,这种事情旁人总是避之不及的,难为你有这样的心,倒让我钦佩不已。”
她话音一转,又道:“也怪我方才话没有说全……这平日里各家太太聚在一起,不怕你笑话,总爱说些宅院里的八卦旧事的。要是真像你说的,文家当年生意做得很大,那就算后来败落了,也不可能没有听说过啊!”
康铃干脆拉了身后的嬷嬷作保,指着对方道:“这李嬷嬷跟了我大半辈子,算得上淮州城的老人了!你要是嫌我年轻不知事,不信你问她。”
洛微连说不敢,她心知此地是寻不到了,递上手中礼物,诚恳道:“那想来是我记错了。我先同夫人赔个不是,怪只怪我找错了路,冒然到了夫人的宅邸。仓促之下,不曾备礼,只有在城里采买的一点家常之用,如果夫人不嫌弃的话,还请收下。”
康铃倒是毫不见怪,她爽快地接过盒子,笑道:“相逢一场便是缘分,哪里会说嫌弃?只是商妇俗气,没别的东西可送,送你一小袋金瓜子玩吧。”说着便招招手,让后面丫鬟奉上了礼物。
洛微自然不肯要,却被康铃紧紧拽住了手,嘴上说着我爽快你也该爽快的言论。她推拒不过,只得道了谢收下。
康铃饶有兴致地看着人走远,一甩帕子转身进了门,感慨道:“好一个绝代佳人啊!”
身后李嬷嬷有些不解,往前跟上几步,疑惑道:“这姑娘确实生得好看。但我瞧着,咱淮州城里有她这等样貌的也不是没有,甚至更强些的都有,怎么就她得了夫人的青眼?”
康铃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口,笑骂道:“你知道什么?那几个不过是略齐整些,又识得几个字,念几句谁也听不懂的酸诗,就敢往自己身上硬扯名头。花啊草啊的,我见了就心烦。”
再想起方才的短暂一面,她发出啧啧感叹:“我今儿算是见识了,什么才是真正的世家小姐,那通身的气派,也不知道是如何养出来的?偏又没有疏离感,教人见了就心生亲近。我横竖瞧着都挺好,也就辛儿还小,不然我可不放她走!”
院里丫鬟碰巧听到了最后一句话,登时笑个不停。李嬷嬷跟着凑趣了几句,待从旁边的婢子手中接过账本,小声问了几句话,就使了个眼色让人退下了。
康铃慢条斯理地摘掉首饰,换了身舒适的家居打扮,偏头笑问:“嬷嬷有话要说?”
李嬷嬷低声道:“我看你方才未说实话,想私下问问你如何想的,之后也好约束下人。”
康铃不以为意地转回头,答道:“我哪里没说实话?这宅子本就是钱家祖上的,中途银钱周转不灵才不得已变卖,后来我们又买回来了而已。至于中途经了谁的手,我人又年轻,嘴上又没把门的,谁告诉过我呢?”
李嬷嬷叹了口气:“别说淮州城,就是整个江南,也无人敢轻易提及旧事,生怕一着不慎,就被牵连了进去。像当年的文家……”
“那是他们蠢!”康铃的声音骤然拔高,冷声道:“凭杜桑若的性情和本事,大家打开窗户说亮话,未尝不能保住文家。偏偏要自作聪明,背地里插刀子,自己绝了最后的生路,还美滋滋地去邀功呢!”
李嬷嬷不知说什么好,康铃却叹了口气,厌烦道:“罢了,也是我自己想得多了些,老觉得她和我是一样的人。我要是心肠不硬一点,也会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
李嬷嬷看到康铃渐渐没了动作,只顾盯着墙角出神,心里不由替自家姑娘委屈。她强行格开康铃的视线,一把拽回她,埋怨道:“我早说了这屋子不吉利,让你换个地方住,你偏不听。以前是被迫无奈,现在谁还敢说个不字?
康铃收回目光,不以为然道:“文家大奶奶的屋子,怎么就不吉利了?论人品、才干、相貌,她杜桑若哪点不是人上人?”
康铃刚嫁进来时,丈夫不成器,自己也不受婆家待见。几个妯娌连同家中姑娘一算计,特意把人给分到了当年杜桑若的屋子。
内宅整治人的手段无非也就那几样,比如翻修打扫时有意无意漏了这间屋子,墙角上还留着血溅三尺的惨烈痕迹;比如或多或少落下了几件前主人的东西,阴惨惨地提醒着不得善终的结局。
旁人或许会被吓得惶惶不可终日,可康铃没什么好怕的。
世间最可怕的是人心,跟故去的人有什么相干?
所托非人,康铃索性不再理会他,不动声色地蚕食着钱家的权力。一晃数年,钱家的实际掌权者换成了康铃,大小商号尽在康铃手中。
下头人讨好,提议给她换个屋子,康铃却没同意。
住在这屋子比别处多了几分难得的清醒,想起文家人自以为的大义灭亲,想起杜桑若死在了自家人的算计里,推己及人,便不敢说自己的境遇又能好到哪里去,心也愈发冷硬了几分。
李嬷嬷还要再说,却被康铃抬手打断:“好了嬷嬷,我明白的。这屋子早已洗刷得干干净净,既然当初都不怕,现在就更不怕了。”
康铃揉了揉太阳穴,重新拆起发髻上的头饰,拿了支珠钗在手中把玩:“况且,她既是来探亲,必定和前事有所牵扯。我知情不报,是罪过。可要是报了……”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问道:“你注意到她头上的那支簪子了么?”
话说得含糊,李嬷嬷却心领神会,立刻答道:“细腻柔润,有些透亮,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这姑娘应该出身不差。”
康铃摇头道:“何止是不差!那可不是羊脂白玉,是罕见的冰蓉玉!颜色清润通透,内有莹光流转,为此还专门给编了个清水出芙蓉的名头。那东西贵得很,不止是价格,之前发现的基本都送去了皇城里头。”
她想起往事,嗤笑道:“你记不记得,前些年城南孙家不是有个女儿进宫了么?很是得意了一段日子,后来为着个冰蓉玉的赏赐,还巴巴地办了个观玉宴。我当时去看……啧,也就指节那么大的一个小坠子,你再想想今天的那个簪子。”
“这……这姑娘是什么来头?”李嬷嬷惊道。
“什么人我不管,反正我冷眼瞧着,她配得上那簪子,”康铃把手中珠钗随便丢进面前盒子里,说道:“但我们招惹不起。士农工商,商者在最次。即便坐拥万贯家财,可神仙打架的事情,还是少掺和得好。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都被抹得差不多了,我知不知道的,谁又说得清呢?”
李嬷嬷面上忧色未消:“官府那边走动得勤,我倒是不担心。但这姑娘要是像你说的来头不小,等回过头发现你没说实话,从此结下仇怨可该如何是好?”
康铃笑笑,颇有深意道:“所以我故意收了她的礼,又送了她一袋子钱。我瞧着那姑娘的性子,就算事后心有不快,也不会再来结仇了。账本先放一边,我歇会儿再看。”
在外头的商铺巡了一上午,康铃有些困了,歪靠在软塌上,渐渐阖上了双眼。李嬷嬷轻手轻脚收拾了东西,刚退下两步,又听对方翻身起来问道:“对了,辛儿还没回来么?”
李嬷嬷回道:“回来了。也不知道在哪里受了委屈,搅了一身的泥,问他也不说。几个丫头已经带他去洗澡了,还好没受什么伤。”
康铃摆摆手,重新躺下了:“八成是和隔壁小孩闹腾的,不用太管他。这时候都经不住,以后还有得他受的!”
李嬷嬷却是心疼不已,忍不住出言劝诫:“话不能这么说,小少爷生得瘦弱,未尝不是因为你当初操心太过!你既是他的娘亲,就该多看顾他些。有的话你说他听,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却不好开这个口。就像他这次不知道从哪里找着一个蚕丝手帕,非要自己洗,谁劝都不听。”
康铃闭目养神,口中慢悠悠道:“你说得对,我以后一定改。我知道你把辛儿看成眼珠子似的,不过他如今也渐渐大了,有些事由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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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