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告昨非

出来的时候,天空已泛起鱼肚白。

程平急吼吼地掐着云琛往外面冲。他虽是文臣,脚力却一点都不弱,云琛勉强打起精神,大步向前,才不至于被他一路拖拽。

街面尚且半黑,程平难得良心发现,脚下调转了方向,勉为其难道:“反正时候还早,我请你吃饭吧,算作上次天狼掌的谢礼。城西那家牛肉面不错,他们家出摊特别早,这会儿去也能吃上。”

云琛不由暗诽,一碗牛肉面就算请客了,还能理直气壮到这步田地,也是世间罕见。他有气无力道:“与其请我吃饭,不如放我回去洗把脸。一宿没睡了,这里离别院也不远。”

程平仿佛第一天认识他的样子,斜着眼看过来,没什么好脸色地嚷嚷:“那可不行!你吃完了就好好干活,不然把面给我吐出来。你现在人去楼空,回去什么人都没有,回去做什么!”

不愧是京城里首屈一指的铁公鸡,算盘打得飞起,戳人伤疤也毫不客气。

云琛满脸无语,心想世上最黑心扒皮的老板也不过如此了,他痛苦地捏着眉心,说道:“那就走吧,你说的那家面摊在哪里?”

程平这才放心地松开他的胳膊,昂首阔步地在前面引路,一边介绍道:“你别小瞧了,这家在城南可是鼎鼎有名,许多爱吃的食客专程找了来的。他家面条都是老板现擀的,粗细均匀,特别筋道。最有趣的是,牛肉面配的,竟是猪骨熬制的汤,吃起来竟比牛肉汤还鲜美十倍。我之前可是万万没想到,后来问了老板才知道。”

“我当时可谓是深受启发,这就和案子一样,有时候换个角度,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待到了地方,那里果然已经支起了摊,两口巨大的锅里,熬煮着热气腾腾的肉汤。

据说每天就这么两锅,卖完就撤,也是抢手货。

看见程平,老板熟稔地打了个招呼,笑问道:“程大人今天还是这么早,也是大碗汤面?”

程平财大气粗地丢下几个铜板,说道:“两个大碗,再多加一份牛肉。”

“得嘞,”老板手脚麻利地擀面下锅,很快端上来两大碗面条,上面堆放着多余往常一倍的满满牛肉。

老板转头将别桌的调料罐拿了过来,依次帮忙放好,又解释道:“程大人平日辛苦,常常来照顾小店生意,这次我多给加了几勺肉。”

云琛低头尝了一口,果然如程平所说,肉香四溢,别有一番滋味。

程平确实饿了,埋头稀里哗啦地连汤带面吃了个精光,然后开始十分不雅且不客气地疯狂抖腿,催促的目的简直昭然若揭。云琛被他催得心里发慌,不得不另辟蹊径,转移对方的注意力:“话说回来,她没交代前,你是怎么猜到的?”

现在毕竟不宜公开案情,云琛说话时刻意避开了关键,而程平自然也知晓,回得同样含糊:“因为我听到,那天的宴会上,只有他开口催促了几句。”

云琛回忆了一下宴席上的人,问道:“若论嫌疑,怎么都比不上那几位安抚宾客稍安勿躁的人吧?他们才是真正起到了拖延时间的作用。”

程平摇摇头,开启了好为人师的长篇大论:“恰恰相反。在那种场合里,安抚宾客才是常人所为,出言催促就显得不合时宜了。尤其他的官职还在那儿放着,就算要催促,怎么都轮不到他吧。反倒是他这么一催,别人再一劝,就算以后有人想催都不好再开口了。这样,时间不就又有了?”

他语重心长地拍拍云琛的肩,故作老成道:“你要学的还多着呢。不过我有些奇怪,你又是怎么猜出他有意为之,故意露出破绽等我去抓他呢?”

云琛擦擦嘴,随口回道:“我没猜出来,我诈她的。”

程平原本上下拍打得正起劲的手,顿时突兀地停在了半空。他脸色变幻了半晌,恨恨收回紧握成拳,愤愤起身离开:“吃饱就走,都什么时辰了!”

云琛笑着摇头,跟上他以后换了个话题:“沈青辞比你晚三年中进士,当初名气挺大,你在刑部听过他的事情么?”

程平阴阳怪气道:“不曾,我当时忙得脚都落不了地,没工夫打听这些小道消息。”

云琛不以为意,主动介绍道:“沈青辞的父母早亡,幼时失祜,辗转在亲戚家中长大。后来岳阳书院的山长蔡温无意中遇见窗下偷听的小童,随口问了他几个问题。惊喜地发现此子天资聪颖,将来必成大器,就破格将他收入了门下。”

程平来了兴致,赞叹道:“原来竟然是蔡温先生的门徒?”

云琛点点头,接着道:“后来沈青辞果然不负所托,中了进士,入了翰林。据说他当时的答卷字字珠玑、颇有见地,在同年考生中广为传播。”他想了想,大概说了其中几句。

程平一惊,几乎不假思索地说出一个题目。

云琛笑道:“你还说没听过,这不就是他的答卷么?”

程平神情凝重,缓缓摇头,低声道:“这是十多年前的状元,陆达的殿试卷子,那才叫轰动一时”

云琛疑惑道:“朝中事情太多,我有些记不清了,依稀记得陆达后来因为贪墨灾银,畏罪自杀了?”

“绝对不可能,”程平难得在没有任何证据前,罕见地下了定论:“我读过陆达的很多文章,那绝对是一个胸有沟壑、心怀百姓的人。那样如同高山一般的人,会去贪污双石县这种弹丸之地的灾银?说什么我都不信。可惜啊,查了这么多年,我也没找到太多有用的证据。”

但是考卷的事情?

程平陷入思索,低声道:“一模一样的卷子?恐怕这不是巧合,而是昭告天下的有意为之。这个沈青辞,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得多啊。”

翰林院已在眼前,程平说着话便丝毫不见外地闯了进去。

沈青辞一向到得早,这会儿安静坐在程平对面,不骄不躁,神态平和。程平不开口,他也不主动询问,自顾自品茶,默默琢磨起昨日看的古籍来。

程平冷眼观察了他许久,开口道:“我们这次过来,是有几个问题想问问沈大人。”

沈青辞收回思绪,顺畅地接上了程平的话,说道:“程大人无需客气,直接问就是。沈某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话时眼神真挚,未有半分闪躲。

听他如此说,程平便问道:“听说你性子淡泊,向来不爱应酬之事,怎会频频去往韩况的宴席?”

沈青辞不由失笑,答道:“程大人也是朝堂之人,怎不知这世间,总有许多身不由己?”

程平冷哼一声,说道:“那是你们庸俗。我不愿去,谁也勉强不来。”

沈青辞拱了拱手,由衷地称赞了几句:“早闻程大人性情高洁,沈某敬仰已久,只可惜始终未能当面拜会。如今虽不是什么好时机,但也算得偿所愿。这么一看,程大人确实没有让人失望。”

程平听他这么一夸,顿时浑身别扭,冷淡道:“少东拉西扯,你既然去了,为何在席间出言催促?这和你往日的表现可是大相径庭。”

沈青辞端起茶喝了一口,不慌不忙道:“大人此言差矣。君子谦和有礼,是对同道中人。从善者友之,从恶者弃之,被迫去了宴席,还不能允许我发两句牢骚了?”

“行啦,”沈青辞放下茶盏,略略直起上半身,端正坐着,叹道:“我知道两位大人来的目的,也不用兜圈子了。没错,韩况是我杀的。”

他说话语气再自然不过,好似在说最普通的事情,与平日里和人谈论诗书没什么两样:“我尾随韩况进了他的屋子,趁他换衣服的时候,出手杀了他。后来担心他不死,又连插了好几刀。”

程平默然,问道:“你为何要杀他?”

沈青辞不慌不忙地起身走到书桌前,低下头认真研墨,答非所问:“我小时候家中糟了难,四处颠沛流离,见过许多事情了。本来想掐死他的,毕竟当年家父也是被人杀死后,挂在了房梁上。”

说话间墨已磨好,沈青辞铺纸提笔,寥寥数笔画出了一朵红莲:“我听说红莲教的案子正闹得沸沸扬扬,就想混淆视线,把这个事情和他们扯上关系。红莲教的记号简单得很,谁都学得会。”

他端详了片刻,待墨迹稍干,便把画递给了程平。

程平仔细观察,画中红莲的笔势走向,确实和墙上的记号一模一样。他瞥了一眼云琛,见对方轻轻点了下头,便折起画纸,继续问:“那兰茵呢?”

“兰茵?”沈青辞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指的应是韩况的婢女,便道:“那位姑娘正好也在屋里,为了防止碍事,所以出手弄晕了她。药量不够重,没多久她就醒了过来。我此行皆是为了韩况,没打算伤及无辜,自然就把她放走了。”

程平半讽半叹道:“那丫头可是对你痴心一片,甚至不惜冒死替你顶罪呢。”

沈青辞叹了一声:“沈某何德何能?可惜了那位兰茵姑娘的心意了。”

“我几次三番到韩府,为的是查找当年韩况陷害家父的证据。没想到被外间的韩况听到动静,情急之下只能出手杀了他,”沈青辞敛了神色,回答了程平一开始的疑问。

他郑重地朝程平躬身行礼,肃然道:“我愿意认罪坦白,却也要状告韩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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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韶歌
连载中林奂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