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琛摇摇头,说道:“常子都的父亲常荣义当年是楚地降臣。大家私下里一直有些看法,基本不跟常家往来。这些年随着他父亲步步高升,上门的人才渐渐多了起来。”
他起身揉揉洛微的头,笑道:“听你的,我去捡起来就是。”
洛微拍开他的手,小心翼翼摸了摸发髻,确认发丝未乱才放下心,怒道:“你不要动手动脚!这可是我早早起来让小蕙梳的,可金贵了。”
“早早起来,那确实挺金贵的,”云琛笑着随口接了个话。
他走上前,没怎么用力就拔出了筷子,又从怀里掏出一小袋钱,作为饭钱和修地板的费用,一并递给店小二。
小二连声道谢,喜滋滋地捧着东西走了。
两人吃过饭准备离开,却被一名女子挡住了去路。
女子生得清丽,腰若约素,袅袅婷婷。
衣裙妆饰皆与此前跳舞的姑娘一致,想来也是月明台的人。
她朝着洛微认真行了个礼,神色诚恳:“姑娘留步,能否听我说句话。”
洛微点点头,转头看云琛无异议,就往旁走几步寻了个宽敞地儿,示意对方过来,温声道:“你说便是。”
女子顿时喜上眉梢,忙道:“我自小研习乐舞,近来似是遇到瓶颈,少有进益。方才在人群中看到姑娘,又凑巧听到姑娘所言,便知定是此中高手。”
说到此处,她又俯身行了个礼,恳切道:“我想请姑娘指点一二。”
洛微面带歉意,说道:“我倒是有心帮忙。奈何如今我忘了不少事,方才所言也只是凭着记忆里残留的片段。我观你骨架纤细修长,先天条件极好,而且行走间气韵流转,舞技不见得就在我之下。若是冒然指点,只怕会害了你。”
瞧着女子露出失望之色,洛微心下一软:“不如这样,等来日我全都想起来了,再来寻你可好?”
女子眼里陡然浮起光亮,连番点头道:“好好好。我叫莲心,就在隔壁的月明台,姑娘想什么时候过来都可以。”
洛微浅浅一笑,屈膝回了个礼,轻声道:“我叫洛微。”
云琛看着莲心离去的背影,一脸不高兴,酸溜溜道:“你对这些丫头倒是好得很。”
“有吗?”洛微听着好笑,侧头问道。
云琛冷哼一声,掰着指头数给她听:“小锦小蕙那俩丫头就不用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从家里带过来的呢。还有院子里那堆我叫不上名字的小丫头,好几次了,看见你和她们有说有笑的。”
他略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下方才的莲心,抱怨道:“就连这半路遇上的,都是和颜悦色,无有不应。我当初把你带回去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好说话?”
洛微好笑地瞅了瞅云琛,说道:“你怎么连小丫头的醋也吃呐?她们年纪小,有时候可能不懂事,但其实各有优点,都是很好的人。您大人有大量,别和小丫头们计较了?”
“谁吃醋了,”云琛立马否认,冷哼道:“我只是提醒你要注意分寸,保持距离。”
洛微乐不可支,连连点头,乖巧说道:“那我以后多注意。我只是想啊,女子在这世道生存本就艰难,我又何必去添一把柴火,再去为难她们呢?”
云琛心有触动,说道:“你自己看着办吧,也不是多大事,说得像我多么小气似的。”
洛微伸手拉住云琛,哄道:“你也是很好的人啊。我运气好,能遇上你。所以一路顺遂,安稳无忧,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云琛听着难过,握紧了她的手,心道哪里有什么好运气,明明是跌跌撞撞,命悬一线,面上却仍笑着,说道:“你这信口哄人的本事倒是渐长。”
又提议道:“你之前一直待在风回楼养伤,应该没有好好逛过柳河。我带你去看看?”
洛微点头答应,二人携手朝柳河走去。
柳河自西向东而流,将京城分成南北两部分。
皇宫居正北方向,亲王大臣的府邸也多建在北边,离天子近些,平日上朝也能省些路程。而南边就成了商贾平民的聚集处,鱼龙混杂,当然地价也便宜不少。
虽有例外,但大抵如此。
居民的差异造就了柳河两岸完全迥异的风光。
南岸挤满了茶楼酒馆,沿途还设有临时摊位,售卖的东西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车马喧嚣,熙熙攘攘。考究的珠宝绸缎铺子和有名的书肆医馆则基本都选在北岸,隆重又孤独,雅致又冷漠。
这会儿太阳西沉,华灯初上。
截然不同的世界相对而立,似有现实割裂的荒诞感,却又延着滟滟水波,交汇到了一起,落在柳河中几艘精致的画舫上,传来隐隐笙歌。
云琛带着洛微穿过画桥,顺着岸边闲逛。
洛微觉得摊位上的东西新奇,摸摸这个,又玩玩那个。商贩们好说话得很,笑得和和气气,也不催她,由着她摆弄。
遇上会说故事的,不等洛微问,就津津乐道地说起来,这个是前朝皇帝南巡时吃过的叫花鸡,那个又是蓬莱仙人踏浪而去留下的手杖。
就算看完了不买,也没人生气,小摊贩们都是见惯了的,笑呵呵地欢迎贵客下次再来。有的卖家大方,随手就拿了一块递到洛微手里,笑着让她尝尝。
洛微自然是喜欢南岸的。
她在泥人摊前站了好一会儿,聚精会神地盯着张老头手里的动作。
张老头心里得意,愈发起了劲儿,手下动作如飞,很快又捏好了几个精致的泥人。
他看洛微一直不说话,以为她害羞,顺手拿先前剩的边角料捏了个女娃娃给她,和蔼道:“小娘子莫怕,泥人谁不喜欢。就是像你这么大年纪的小娘子,也有常来买的咧!”
洛微惊喜地接过,连声道谢,又戳了戳云琛让他付钱,问道:“看头发和衣服,爷爷这捏的是我吗?”
张老头摆了摆手,不要云琛递过去的钱,笑道:“老头子我可当不起小娘子的一声爷爷,您是贵人家的娃娃。东西不值钱,小娘子拿回去玩吧。”
洛微笑回道:“这有什么当不起的?您岁数大,又好心送我泥人,合该这么唤呢。”
张老头哈哈大笑,说道:“我摆摊这么多年,第一次见着小娘子这样的人。老头子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有泥人。这架子上,只要你喜欢看得上的,拿去便是。”
洛微摇摇头,举了举手中的泥人,说道:“这个已经很好啦,我就喜欢这个。”
人越来越多,摩肩接踵,挤得水泄不通。
云琛虽然护着洛微,但难免有疏漏的地方。他担心洛微伤势,和她商量了一下,最后在北岸边找了个僻静处坐下。
洛微兴致勃勃地翻看刚刚买的东西,就把手里的泥人递给了云琛。
云琛接过一看,倒也算得上憨态可掬,笑问道:“你以前没玩过泥人么?”
洛微认真思索了一番,答道:“我小时候应该玩过。记忆里我师父抱着我,我手上举着她给我买的泥人,我们俩一起逛庙会。旁边似乎还有一个人,后来我师父累了,他就接过来继续抱着我。只是我想不起来那个人的脸,怎么想都是一团模糊。”
她叹了口气,遥望对岸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喃喃道:“这些对我来说,似乎是特别久远的事情。我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这么热闹的街面了,还有这么多高兴的人,真好啊,真好。”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就落下泪来。
云琛看她流泪,顿时慌了神,连忙把泥人还给她,又寻了手帕给她擦泪,安慰道:“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你要是喜欢这里,我们以后可以经常来,快别哭了……”
洛微一摸才发现自己满脸泪水,又看云琛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由笑道:“没事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无缘无故就哭了起来。可能是封存在记忆里的泪水,如今时候到了,阀门自然而然就打开了。”
云琛手下动作未停,仍旧轻轻给她擦完了泪:“那我倒希望你封存的泪水这次算流尽了,再来一次我都得心疼。”
洛微听得动容,一时竟怔住了,再回过神时,万般情绪尽数散去,只余满心欢喜。
云琛沉吟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洛微,我娶你为妻好不好?”
洛微愣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问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云琛笑道:“其实也算不上突然,我一直都有这个打算。本来还想再等等,可今日让我想起,如果你是云家四夫人的话,应该就没那么多事了。”
未等洛微开口,他伸手按住了她,温声道:“我知道你会说什么,可是我在乎。就算你冰雪聪明、左右有局,次次都能全身而退,但是我不愿意你被人欺负,我想护着你。”
洛微久久未应,她觉得有些不太真实,脑中依稀有个声音,好像不应该这么简单地定下来。
云琛正要开口再说什么,却感觉肩头一沉,洛微靠了过来,头枕在他肩上,眼中情意缱绻,轻声说:“好。”
云琛心中喜悦,又道:“你放心,我既然说了要娶你,那三书六礼,自然一个都不会少。”
洛微呢喃道:“我相信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走不动啦,你背我回去好不好,我们下次再来。”
云琛背起她,还不忘拿上刚刚买的那堆小玩意。
洛微趴在他背上回忆:“我小时候练舞的时候,每天都是重复的基本功练习。又疼又枯燥,我就偷偷溜了出去。结果没多久就被师父逮了回来。她当时就是这么背着我。”
云琛冷哼道:“我谢谢你。麻烦你下次换个别的比喻,不然就下来自己走。”
“我不,”洛微搂紧了他的脖子,讨好地蹭了蹭,说道:“我这不是想不起来别的了么,而且印象里似乎也只有师父背过我。她和我说,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
说着说着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看样子是睡着了。
云琛笑了笑,背着她朝马车走去。
谢谢观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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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求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