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棋

沈如寄在宸王府住了半个月,终于摸清了这座破败府邸的真实面目。

暗阁的总部,就在宸王府的地底下。入口在正堂后面的那幅山水画后面。画是旧绢,画的是黄山云海,云海翻涌,山峰隐现。画轴向右旋三圈,墙壁无声裂开,像一道被撕裂的伤口,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是青石铺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油灯,火苗在暗中跳动,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铜盘。福安把手按上去,铜盘微微凹陷,门后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沉闷而悠长,像一声从地底传来的叹息。门开了,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有议事厅,长桌能坐二十人,桌上铺着地图,墙角堆着沙盘;有密报室,四面墙全是架子,架子上摞满了牛皮纸信封,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纸页发霉的味道;有兵器库,刀枪剑戟琳琅满目,墙上挂着弓弩,地上堆着箭矢,角落里还有几箱火药;有药房,药柜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甚至还有一间关押犯人的暗室,铁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腥气。

暗阁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的高手。福安总管日常事务,佝偻着背,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像一片落叶。影七负责暗杀,永远穿着一身黑衣,脸上没有表情,连眼睛都是灰蒙蒙的,像一块石头。还有几个沈如寄叫不出名字的面孔,各自分管情报、后勤、联络,碰面时只是点一下头,不多说一句话。

谢临安从不掩饰暗阁的存在。他带沈如寄下去,一间一间地看,一样一样地介绍,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自己书房的摆设。他走在前面,脚步很轻,月白色的袍角在油灯的光里微微晃动,像一个游走在黑暗中的幽灵。

“这里是议事厅。本王每月初一十五在这里见他们。”他推开门,长桌上还摊着一张没有收起来的地图,上面用朱笔标了几个圈。

“这里是密报室。从各地送来的情报,先在这里整理,再送到本王案头。”他拿起一封拆开的密报,扫了一眼,又放下了。

“这里是兵器库。”谢临安推开一扇门,里面刀枪剑戟琳琅满目,冷兵器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寒光,“你需要什么,自己拿。”

沈如寄看着那些兵器,目光落在一把窄身长刀上。刀身漆黑如墨,没有装饰,刀鞘是牛皮裹的,边角磨得发亮。刀刃从鞘口露出一线寒光,冷得刺眼。

“好眼力。”谢临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北狄的刀,战场上缴来的。轻便,锋利,适合近身。用的是北狄特有的叠钢法,刃口不卷,砍骨头跟砍柴一样。”

沈如寄伸手握住刀柄,抽出来。刀刃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又轻又脆,带着一丝金属的颤音。刀身修长,略弯,刃口上有一道细细的波浪纹。他挥了一下,刀锋破空,发出细微的嗡鸣,空气像被撕裂了一小块。

“臣用这把。”他说。

谢临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袍角在门口拂了一下。

沈如寄把刀收好,跟在他身后。

从那天起,他正式成了暗阁的一员。

谢临安给他的第一个任务,是整理情报。

暗阁的情报网络遍布天下。北到雁门关,城墙外面就是北狄的草原;南到南疆,瘴气弥漫的密林里有前朝遗民出没;西到玉门,黄沙漫天的戈壁上有商队往来;东到大海,渔船和海盗在波涛间穿梭。每一个方向都有暗阁的眼线,他们可能是茶楼里的掌柜,可能是青楼里的姑娘,可能是街边修鞋的匠人,可能是衙门里抄书的小吏。每天都有大量的密报送来,用暗语写成,五花八门,真假难辨。

沈如寄的任务,是把这些密报分门别类,筛选出有价值的信息,整理成简明的摘要,送到谢临安案头。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因为暗阁的密报,每一份都可能是陷阱。有人在密报里夹带私货,故意把水搅浑,想把暗阁引到错误的方向;有人在密报里藏了毒,字里行间嵌着只有特定人才看得懂的暗号,不知情的人看了会中毒——不是马上死,是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把脑子烧坏;还有人根本就是双面间谍,一边给暗阁送情报,一边给大皇子府送情报,两头吃,两头卖。

沈如寄用了三天时间,把过去半年的密报全部翻了一遍。

那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密报室的灯亮了一整夜,油灯里的油添了三次。他坐在桌前,一封一封地看,一字一字地读,遇到可疑的地方就用朱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上批注。他的眼睛熬得发红,手指被纸页磨得发疼,但他没有停。

他发现了三份假情报,两条双面间谍的线索,还有一个隐藏极深的大皇子府暗桩。那个暗桩在暗阁里藏了两年,送出去的情报至少有十几份,每一份都可能导致暗阁的线人暴露、行动失败。

他把这些整理成一份报告,放在谢临安面前。报告写了整整七页纸,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条都有出处、有分析、有结论。

谢临安看完,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

“你以前做过这个?”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没有。”沈如寄说,他的嗓子有些哑,是熬夜熬的,“但臣以前要复国,需要知道谁可信、谁不可信。看得多了,自然就会了。有些人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右上方看,就是在撒谎。有些人写东西喜欢用太多的修饰词,就是在掩饰。这些东西,看得多了,就像看一碗水,清不清,一眼就知道。”

谢临安点了点头,把报告收进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从今天起,暗阁的情报,你先过目。”他说,抬起头看着沈如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看完之后,告诉本王三件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人该杀。”

沈如寄躬身:“是。”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谢临安在试他——试他的能力,试他的忠诚,试他这颗棋子到底值不值得用。谢临安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他需要证据,需要时间,需要沈如寄一次又一次地证明自己。

他必须让谢临安觉得,他值得。

因为他需要谢临安。需要暗阁的力量,需要他的情报网络,需要他手里的资源。没有这些,他的复国大业,永远只是镜花水月,看得见,摸不着。

沈如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练半个时辰的刀。那把北狄长刀在他手里越来越顺手,挥出去的时候刀刃破空的声音从生涩变得流畅,像一首曲子从走调到熟练。然后他去密报室整理情报,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看,把有用的摘出来,把没用的扔掉,把可疑的单独放在一边。

午时去正堂陪谢临安用膳。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有时候是鱼,有时候是鸡,有时候只是青菜豆腐。谢临安吃得很少,每样菜只夹两三筷子,然后就放下筷子,看着沈如寄吃。

“殿下不吃了?”沈如寄有一次问。

“饱了。”谢临安说。他的碗里还剩了大半碗饭。

沈如寄看了那碗饭一眼,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谢临安不是饱了,是吃不下。他的身体已经差到连饭都咽不下的地步了。

下午继续整理,傍晚再把当天的摘要送到谢临安案头。摘要写在一张巴掌大的纸上,字要小,要密,要简,要把几十封密报的精髓浓缩成几句话。谢临安每次看完,都会在纸的背面写几个字——有时候是“查”,有时候是“等”,有时候是“杀”。

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一刻不得闲。

但沈如寄不觉得累。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充实过了。在江南的时候,他每天都在等——等旧部的消息,等朝廷的动向,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等得越久,心里越空,越觉得复国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梦。像一个人在沙漠里挖井,挖了很深很深,还是见不到水,手都磨破了,还是不敢停,因为停了就什么都没了。

现在不一样。现在他手里有情报,有刀,有目标。他要做的事情很明确——让谢临安信任他,让谢临安离不开他,让谢临安成为他复国的梯子。

至于梯子会不会断,那是以后的事。

谢临安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这是沈如寄在宸王府住了半个月后,最直观的感受。不是一天比一天差,是一天比一天差得明显。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嘴唇从没有血色变成了泛着青紫,咳嗽的频率从一天两三次变成了一两个时辰一次。

他以前只在传闻里听过七皇子的“病秧子”之名,以为不过是比其他皇子体弱一些,偶尔感个风寒、发个烧。真正住在宸王府,才知道这个人的病有多重。

谢临安每天都要喝三碗药。早上一碗,中午一碗,晚上一碗。药是福安亲手熬的,从不让别人经手。沈如寄有一次路过小厨房,闻到那股浓烈的药味,苦得他舌根发麻,胃里翻了一下。那是黄连、苦参、黄芩混在一起的味道,苦得让人想吐。

他咳血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批着折子忽然咳起来,像是有东西卡在喉咙里,咳得整个人弯下了腰。帕子掩住嘴,等那一阵过去,帕子上就多了一团暗红。那暗红在白色的帕子上格外刺眼,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他面不改色地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继续批。手指上的墨迹还没有干,蹭到了帕子上,和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沈如寄有一次忍不住说:“殿下,该请太医来看看。”

谢临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的雾气,但里面有一种沈如寄看得懂的东西——不是感激,是嘲讽。

“太医?太医来了,本王就该死了。”他说。

沈如寄没有接话。他听懂了——谢临安不信太医。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太医是杀人的刀。一碗药下去,可能是救命的良方,也可能是送命的毒药。太医院里那些白胡子老头,看着慈眉善目,开出来的方子却可能藏着要命的东西。他们听命于皇帝,听命于皇后,听命于任何一个比七皇子有权势的人。

“那殿下信什么?”沈如寄问。

谢临安看着他,目光幽深。那双深黑色的眼瞳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井水冰凉,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光。

“信自己。”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信暗阁。信——值得信的人。”

沈如寄不知道“值得信的人”包不包括他。他没有问。

但他开始注意谢临安的起居。每天早上去正堂之前,他会先去小厨房,看着福安熬药。药锅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汤从淡黄色变成深褐色,浓得化不开。他站在旁边,看着火候,看着福安把药渣滤掉,把药汤倒进碗里。药熬好了,他端过去,放在谢临安手边。碗壁很烫,烫得他的指尖发红,但他没有松手。

谢临安第一次看见他端药的时候,挑了挑眉。那一下挑得很轻,但沈如寄看见了。

“福安呢?”

“臣让他去歇着了。”沈如寄说,声音很平,“殿下放心,臣没有下毒。”

谢临安看了他一眼,端起碗,送到唇边。药汤很烫,他吹了吹,然后一饮而尽。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药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松开。

“苦吗?”沈如寄问。

“苦。”谢临安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但习惯了。”

沈如寄把空碗收走,转身出了正堂。他没有看见谢临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那个微微弯起的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得像刀锋上的一线寒光,但这一次,寒光里多了一点温度。

入秋以后,京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风从北边吹来,裹着沙尘和寒意,吹得宫墙上的枯草瑟瑟发抖。沈如寄在宸王府住了快一个月,已经习惯了这里的节奏。每天早起练刀,整理情报,陪谢临安用膳,傍晚送摘要。日子像一条河,不急不慢地流着。

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午时的那顿饭。

不是因为饭菜多好——宸王府的伙食很一般,比他在江南的时候差远了。江南的菜讲究鲜嫩、清淡、精致,一盘青菜都能炒出花来。宸王府的菜就是煮熟了放盐,偶尔放几片姜,味道寡淡得像白水。而是因为那顿饭,是谢临安一天里唯一不看书、不批文、不谈正事的时候。

那半个时辰里,谢临安会放下所有的防备。他不咳嗽的时候,脸上会有一点点血色,苍白里透着一丝暖意。他说话的语气也会比平时松一些,偶尔还会开一句玩笑。

“今天的鱼不错。”谢临安有一次说,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嘴里嚼了嚼。

“太咸了。”沈如寄说。他刚吃了一口,咸得他喝了一大口茶。

谢临安看了他一眼,夹了一筷子,尝了尝。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松开:“确实咸了。”

然后他叫来福安,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告诉厨房,明天少放盐。”

福安应了一声,看了沈如寄一眼,退下了。那一眼很短,但沈如寄从里面读出了什么——不是敌意,是好奇。福安在奇怪,为什么殿下会听这个前朝皇子的话。

沈如寄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嗡的一声,震得他心口发颤。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他需要谢临安信任他。谢临安对他好,他就更容易取得信任。仅此而已。

但他知道,这个理由,已经开始站不住脚了。像一堵墙,看着很结实,其实里面已经裂了缝,风一吹就晃。

九月初九,重阳节。

宫里照例要办宫宴,所有皇子都要出席。谢临安本来不想去,他的身体经不起折腾,光是穿戴整齐走到太和殿就要耗费大半天力气。但大皇子谢寒渊专门派人来请,说“父皇想念七弟,望七弟务必出席”。来传话的太监笑容满面,语气恭敬,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恭敬,是刀子。

谢临安听完,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铁轨。

“大皇子想本王了。”他把那封请帖扔在桌上,请帖落在红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本王怎么不知道,本王和大皇子感情这么好?”

沈如寄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谢寒渊。曾为太子,后被废。偏执疯狂,占有欲极强。沈如寄在江南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不是因为他的才能,而是因为他的暴虐。据说他曾强占了一个前朝世家公子,囚禁在东宫偏殿,不许任何人靠近。那个公子后来疯了,每天对着墙壁说话,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你说,本王去不去?”谢临安问他。

“殿下不去,大皇子会说殿下不敬父皇。”沈如寄说,声音很平,像在分析一封密报,“殿下去了,大皇子才能在宫宴上‘不小心’让殿下喝到不该喝的东西。”

谢临安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那你觉得本王该不该去?”

“该去。”沈如寄说,没有犹豫,“但殿下要带臣去。”

“带你?”

“臣替殿下试毒。”沈如寄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臣死了,殿下还活着。殿下死了,臣的复国大业就完了。所以臣不会让殿下死。”

谢临安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短,短得像一次心跳。然后他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嘲讽,不是算计,是一种沈如寄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像是一块冰,忽然裂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点暖光。

“好。”谢临安说,“带你去。”

重阳宫宴,在太和殿举行。

太和殿的广场上灯火通明,宫灯沿着廊檐挂了一整排,把殿前的汉白玉台阶照得雪亮。殿内金碧辉煌,龙椅后面的屏风上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烛光里闪闪发亮。文武百官分坐两侧,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沈如寄换了一身侍卫的衣裳,青灰色的短褂,腰间佩刀,站在谢临安身后。他垂着眼睛,面无表情,像一个真正的影子。但他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殿中的每一个人。

大皇子谢寒渊坐在皇帝右手边,面容阴鸷,目光沉沉。他虽已被废,但皇帝念及父子之情,仍准他列席宫宴。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蟒袍,袍上的蟒纹张牙舞爪,衬得他那张脸更加阴沉。他的目光好几次从谢临安身上扫过,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冷冰冰的,让你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

三皇子谢承乾坐在对面,神情冷淡,不怎么说话。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腰带,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块玉。他偶尔抬眼看一看席间,目光在沈如寄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那一瞬很短,但沈如寄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把尺子,在他身上量了一下。

沈如寄以前没见过谢承乾。他只知道,这个人是最有可能取代大皇子的皇子——母族林氏势力庞大,朝中一半大臣都在他那边。本人手段狠辣,做事干净利落,从不留把柄。和谢寒渊的张扬不同,谢承乾的狠是藏在骨子里的,像一把裹了丝绒的刀。

谢承乾的旁边,坐着一个穿月白色长袍的少年。那少年眉目干净明朗,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正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戳盘子里的菜。他把菜戳得稀烂,然后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皱起眉头,又吐了出来。

沈如寄听见谢承乾低声对他说:“好好坐着。”

那少年撇了撇嘴:“我坐得挺好的。”嘴上这么说,手里的筷子还是放下了,改成用手指捏花生米吃。

谢承乾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但那一眼里,有沈如寄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训斥,不是无奈,是一种更柔软的、带着一点纵容的东西。

沈如寄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盯着谢寒渊。

宫宴进行到一半,果然出了事。

谢寒渊举杯,站起来,朝谢临安的方向走了两步。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子落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七弟,”他举起酒杯,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烛光在上面跳了一下,“你身子不好,难得出席宫宴。皇兄敬你一杯,祝你早日康复。”

谢临安端起酒杯,笑着道:“多谢皇兄。”他的笑容很淡,淡得像一层纸,一捅就破。

他举起杯,送到唇边。

沈如寄上前一步,动作很快,快得像一阵风。他伸手接过酒杯,手指触到杯壁的一瞬间,感觉到杯壁的温度——不烫,不凉,是常温。但他知道,常温的酒不一定安全。

“殿下,臣替您尝一口。”他说,声音不大,但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侍卫。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有人端着酒杯忘了喝,有人把筷子停在半空。

谢寒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的眼睛眯了眯,像一条被惊动的蛇,然后慢慢松开。

“七弟的侍卫,倒是忠心。”他说,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臣不敢。”沈如寄说着,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入喉,辛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那苦味藏在酒香下面,像一根针,扎了一下他的舌头。他的胃微微缩了一下,但他面不改色地放下酒杯,退回谢临安身后。

谢临安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刀光一闪。

宫宴结束后,沈如寄跟着谢临安走出太和殿。

夜风从广场上灌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人浑身一激灵。沈如寄跟在谢临安身后,走了大约二十步,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眼前的景物晃了晃,灯笼的光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光圈。

他稳住身形,继续走。步子没有乱,呼吸也没有乱,但他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中毒了?”谢临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轻不重,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轻微的。”沈如寄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死不了。”

谢临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沈如寄的脸色发白,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额角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碎银子。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痛苦。

“为什么?”谢临安问。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眉心那颗朱砂痣像一滴凝固的血。

“臣说过,殿下不能死。”

“你死了,你的复国大业怎么办?”

沈如寄看着谢临安,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双深黑色的眼瞳照得格外明亮。那里面有一种光,不是烛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更深处的东西,像地底下的暗火。

“臣活着,是为了复国。”沈如寄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但臣也不怕死。殿下若是值得,臣死了也值。”

谢临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个人中间。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跟上。”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回去让福安给你解毒。”

沈如寄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但没有落下。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的线,永远追不上,又像是从未分开。

回到宸王府,福安给沈如寄灌了一大碗解毒汤。

那汤黑得像墨汁,冒着热气,气味刺鼻,苦得沈如寄舌头发麻。他一口气喝完,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咬着牙,没有吐出来。

谢临安坐在旁边,看着他喝。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握着,茶杯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大皇子用的毒,是慢性毒。”谢临安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一次不会死,但会慢慢侵蚀五脏六腑。喝上三五次,神仙也救不回来。”

沈如寄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殿下怎么知道?”

“因为本王中过。”谢临安说,目光落在茶杯里的水面上,水面映着他的脸,苍白而模糊,“三年前,他请本王喝酒。本王喝了,回去病了三个月。”

沈如寄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身体,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毁掉的。不是天生的病弱,是**。是那些看不见的、说不出的、不能还手的暗算,一刀一刀地割,一刀一刀地磨,把他磨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殿下恨他吗?”沈如寄问。

“恨。”谢临安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白纸,“但恨没有用。有用的是让他死。”

沈如寄沉默了片刻。

“臣帮殿下。”

谢临安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油花,一碰就散,但那双眼睛里有光。

“你已经在帮了。”

那天晚上,沈如寄回到偏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枕头里的荞麦壳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他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想起谢临安说“本王中过”时的语气——平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想起谢临安咳血时面不改色地把帕子收进袖中。他想起谢临安说“信自己,信暗阁,信值得信的人”。

他想起自己替谢临安喝下那杯酒时,心里没有犹豫。

不是因为复国。

是因为——他不想看那个人死。

沈如寄闭上眼睛,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他需要谢临安活着。谢临安活着,他才有机会复国。仅此而已。

但那个念头像地底下的草,压下去了,又长出来。压下去,又长出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沈如寄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一句话——他养父临死前说的。

“殿下,复国是大事。但大事,也是由一件一件小事堆起来的。不要急,慢慢来。”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慢慢来。

他有的是时间。

宸王府的偏院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风一吹,剩下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些什么。

沈如寄在这片沙沙声中,沉沉睡去。

梦里,他站在一片桃林中,桃花开得正盛,花瓣落在他肩上,像一场粉色的雪。

远处有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一棵最大的桃树下。

他想叫那个人,但叫不出声。

那个人转过身,朝他走过来。

脸是模糊的,看不清。

但他知道是谁。

沈如寄从梦中惊醒,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窗外,天还没亮。

他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起来,穿好衣裳,拿起那把从暗阁兵器库里拿来的北狄长刀,走到院子里。

月光下,他开始练刀。

一刀,一刀,一刀。

刀锋破空,发出细微的嗡鸣,像风,像叹息,像一个人在说——不行,不能,不可以。

练到天亮,他收了刀,擦了汗,去小厨房端药。

谢临安已经坐在正堂里了,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他进来,放下书。

“今天早。”

“睡不着。”

谢临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沈如寄收了碗,转身要走。

“沈如寄。”谢临安叫住他。

沈如寄停下来,没有回头。

“昨天的酒,”谢临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次不要再替本王喝了。”

沈如寄握着碗的手收紧了一些。

“臣的命是殿下的。”他说,“殿下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本王不想用你的命。”谢临安说。

沈如寄转过身,看着他。

谢临安坐在晨光里,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瞳里,有一种沈如寄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算计,不是利用,不是审视。

是别的什么。

沈如寄说不清楚。

“臣知道了。”他说,转身走出正堂。

身后,谢临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不知道。”

沈如寄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走出正堂,走进晨光里。

阳光落在他肩上,暖洋洋的。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老槐树枝丫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

但他想知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知道——完了。

他转过身,看着正堂的方向。门虚掩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里面。

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书,苍白着脸,偶尔咳一声。

沈如寄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走进偏院。

身后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你完了,你完了,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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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阙谋
连载中天山银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