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香炉

屋里根本就没有水壶。

李尘生纳闷地看了一圈,也不好直接翻找,见锅里还有水,地上又放着几个竹筒,他便倒了一点水,准备拿到田里给大家喝。

出来时见到的便是班箐与那老太其乐融融地洽谈的场景。

班箐此人一向自来熟,跟谁都能套两句,与老人家说话也是得心应手。

“辛苦了。”李尘生把其他竹筒分给女主人和小孩子,剩下两只递给班箐和老人,“去歇着吧。”

“不用~”班箐笑着看着那老妇,手里接了竹筒,也无把镰刀归还的意思,“还是要多谢公子,让我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子弟有了下地的机会。做都做了,自然要做到头,等会儿就跟香如故说晚半个时辰再去访段琼衣——”

李尘生没弄懂他抽什么风,迷惑地看了他一眼。

“孩子,你还是去歇着吧,啊。”老太太热得满头大汗,不住劝解,“这天气热的,我们自己来就好。”

班箐一副孝子贤孙的样子,还是带着洋溢到泛滥的微笑:“阿婆,您年纪大了,还是去休息吧。我一看到您就想到我祖母,实在不忍心……”

李尘生听不下去他继续唠叨了,一把夺了他手里的镰刀:“别耽误时间了。”

班箐摇摇头,又去找了另外一把镰刀,躬身对李尘生说:“她是个刺客。”

但是暂时不会走。这家女主人的婆婆去年打仗时被掳走做炊兵了。班箐对庐阳方言半知半解,从那刺客口中才得知她在金陵被当柴火棍了。

早知受罚也不该接那道令书。

“来帮这家女人收麦子的,算她良心发现——碰上她真算倒霉。”班箐没透露出更多所知的消息,只嘀咕了一句。

“……这是水稻。”李尘生一边纠正他,随时留意着那老太太的动向。

天知道一个花甲之年的老妇人为什么要出来当刺客。不过一想这个世道,好像又说得通了。世界太黑了,一点光亮也没有,想活命要么成为光,要么就堕入黑暗。

有了两个壮年男子帮忙,田地收起来也还算得力,可惜他俩不能久留,班箐又十分毛躁,待了半天就彻底坐不住,一定要离开。

李尘生拉不住一个闹别扭的人,这家人的地也不多,进度赶了不少,不得不先行离开。

“有缘再会。”李尘生背上剑,向农妇行了一礼,抬脚往东边香炉驿的方向走。

班箐向农妇摆摆手,随后向地里扔了什么东西,背着手慢悠悠往前走。

似乎在催促什么人,还时不时勾勾手指。

香炉驿堪称简陋,但有歇脚的地方总比没有好的多。

大堂里似乎已经被清了,只放了一张小案,案前对坐了两个女人,气氛剑拔弩张。

一个满月面点朱唇,活脱脱的大家闺秀,隔着几尺都能闻见身上的香味;另一个面如霜雪,浑身透着阴冷的气质,活似一阵妖风。

两个人是一个门派的,同样的白上衣红下裳,一个花纹雕刻的剑鞘,一样刺绣画作的香囊。

“如故姐,好久不见。”班箐见此处已被清场,便大摇大摆的拽紧了手里的墨线,使劲一提,把那老妇刺客一起拖了进来。

此人被绑缚地牢牢实实,班箐的墨线又坚韧无比,扯都扯不断,故而稍稍一动线条就会往肉里多嵌合两分。

“好久不见。”那满月面的温婉姑娘温柔一笑,朝着班箐打了招呼,又和气地看着地上被拖行的刺客,“这位是?”

虽然长了张浣纱女的脸,但是香如故绝无半点同理心,她才不管别人是死是活。

故而只是笑着打量,没有出手相救的打算。

“一个不自量力的刺客。”班箐从容地坐下来,说道,“最近有人讹传我知箴言,可把我恶心坏了。缺一个人呢,等他到了再说正事吧。”

香如故掩唇一笑:“那你最好是真的知道啦。不然这群虫子可是杀不完的。”

“最近与你走的很近的那位少侠没跟着一起来?”香如故对面那冷面女人忽然开口。

她是香如故的师姐天疏雨。

提起这个,班箐也有一点郁闷:“来是来了,但他说有一点未了之因……我有点担心。”

谁知道这个未了之因什么意思。

外面有点想下雨的意思,班箐更担心了。

“没事呀,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香如故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蓦地红了眼眶。

天疏雨冷哼一声,显然看不起这幅小女儿姿态。

班梅与香如故青梅竹马,其心莫逆比翼连理,如今班梅死了,最痛苦的除了陈夫人就是香如故。

班箐挖苦人有一套,但是想不出如何安慰别人,且自己因为班梅之死也挣扎万分。

香如故好歹见了最后一面,可他却音讯无知。

“姐~~”门口处传来了拉长声音的甜蜜喊声,“我掉水里了,多亏这位李少侠——”

一屋子人都抬起头来。

香如故的养妹白蘋洲裹着一件沾满了血迹的外袍站在门口处,正嗲声嗲气地向香如故撒娇讲述自己落水的经历。

李尘生一手提着还在滴血的剑,一手拎着一颗人头,看着白蘋洲裹着自己的外袍满屋子乱跑,也没说什么。

地上那刺客老妇倒是吓得不轻。

李尘生稍微判断了一下,最终把那颗血淋淋的头丢到了刺客身边。

死人就该和死人待在一起。

他似乎觉得满身是血地出现不妥,但是一时间也处理不了,只好尴尬地道歉:“诸位,失礼了。只是了断了一些前事,久等了。”

去年三月初到庐阳时有一地主与佃户冲突,李尘生与他约三年之期,要求地主善待佃户,否则就砍了他全家。

正月时来地主还信守承诺,但今日再来勘验,发觉贫者已无立锥之地。既然地主毁约在先,李尘生也没有不下手的理由了。

处理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回香炉驿的路上碰见有人在水里呼救,顺便就把她捞上来了。

“李少侠,久仰。”香如故含着笑冲着他介绍,“我姓香,字如故;这是我师姐天疏雨,堂妹白蘋洲。剑宗香引步是我姑姑。”

“久仰大名。”李尘生颔首示意,见班箐盯着他指自己的脸,才明白自己脸上也有血迹,迅速用袖子擦了一擦。

天疏雨从他进来开始就没有一个好脸色。

或者说此人对任何人都没有好脸色。

香如故对李尘生颇有倾盖如故之感,热情地指指座位:“少侠快入座吧,我特意给你留了小葵菜和古楼子!一路奔波劳累,怕是已经饥寒交迫了,不如尝尝?”

“快尝尝,”班箐把盘子推向李尘生,“这可是我最喜欢的食物——也是她最喜欢的。”

白蘋洲甩甩头发,也满怀期待地看着李尘生:“少侠,救命之恩明日再报——这个也是我最喜欢的!”

天疏雨啪一声狠狠拍了桌子一下,屋里安静了一瞬间。

她凌厉的目光在李尘生脸上搜刮了一圈,随后踹了白蘋洲一脚:“废物。”

接着就上楼去了。

“……”李尘生没由来地有点怕她,颇有点落寞的意思,很快又抛之脑后,伸手端起了盘子。

香如故和白蘋洲盛情难却,怎么也不该薄她们的面子。

这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班箐。班箐脱口而出:“天疏雨就是个蛇蝎毒妇,你不用理她,那个人对谁都拉着个脸,三伏日穿麻衣的大怪人。我也不是说高冷不好的意思,我娘就很好啊!”

白蘋洲马上接上茬:“是啊,陈夫人多好啊。天疏雨谁都看不起,若不是她是我师姐,谁愿意惯着她。”

“咳,我没什么好说的,师姐是个好人。”香如故蹙着眉先下了定论,随后说道,“但是她总是说知春的坏话!”

班梅字知春。

李尘生环顾他们三人一眼,也没办法跟他们一起骂天疏雨如何薄情寡义,只叹了口气,说:“如此评价有失偏颇……诸位也不必如此诋毁。”

“一点也没有诋毁!”三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班箐恼怒开口:“你知不知道她以前做过什么?她居然敢说我不入流!”

“她扔了我哥——”白蘋洲一拍桌子。

香如故放下茶杯,发出叮当一声,怒不可遏:“她还要杀我!”

李尘生实在想不清楚他们三个从何而来的如此愤懑的情绪,要是真这么讨厌天疏雨,那方才兄友弟恭姊妹和睦的样子装出来还真是不容易。

他也不知道这三人究竟说的什么,插不进去嘴,只能强装镇定地,把话题绕到食物上:“承蒙女侠垂爱,很好吃。”

角落里跟人头为伍的刺客老妇开口,幽幽道:“天疏雨啊,扔了剑宗的小儿子,人尽皆知嘛。”

“轮得到你说话?”班箐皱眉看向那刺客,随后取了只新茶杯,为自己倒了茶,“说的倒是不假,不过我也不知是不是口说无凭。”

香如故冷静下来,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摇头说道:“是口说无凭。我也记不清楚了。”

白蘋洲绕到李尘生对面,笑的一脸不怀好意:“我也不知是不是……但是我从诸位师兄师姐口中打听到了不少。听说天师姐就是要杀我哥和我姐,但是只有哥哥走丢了。”

“我宁可当初丢的是我。”杯盘相碰,香如故侧目看了白蘋洲一眼,放下空盏,“时辰不早了,先谈谈正事。我就长话短说咯。”

率先发现尸体的是晨起洒扫的弟子,当即叫了家主和主母过来看;陈夫人验尸之后就发了函信命所有在外的弟子回来奔丧,也叫了香如故来。

与此同时她发现了个不便详说的“秘密”,未曾告诉任何人。

班箐迟迟未归,似乎是因为机关故障失联,函信好像也没拿到,已经被攻讦了数日;陈夫人只得先主张葬下班梅。

她觉得此事不该由班家独断,拒绝了长老会的提议,香如故作为未亡人主动请缨,陈夫人又声称让出门游历的幼子磨练,便把事情交给了他们几人。

和岳恬说的没什么太大差别。

不过香如故看了尸体,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班箐和香如故大眼瞪小眼,最终说:“我真没收到信,你信吗?如故姐,你可别怪我,我真没收到。”

“我可以作证。”李尘生被他用手肘捅了一下,不自在地挪一挪。

他真没见到班箐读什么信件。他就不爱读书,看个小报都要磨蹭半天,然后把上头写的东西短话长说。

香如故点点头。

“有没有计划?”李尘生真心发问。

被委托任务的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下,白蘋洲左看看右看看,好不容易才劝自己相信他俩真的没有任何头绪,倒吸了一口冷气。

“走一步说一步……”

“不行哦。”香如故含着笑否决了,又看李尘生,“少侠怎么看?”

她虽和他头一次见面,居然有种倾盖如故的意思,好像亲人一般可近。

“明日去访段琼衣,把细枝末节都问清楚。然后去事发的地方探查走访。”李尘生也只能暂时想出来这么多东西,人算终究不如天算,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班箐托着脸,也看他们,然后说:“不,段琼衣要是不知道箴言,我们还要出关。”

香如故见头绪越来越乱,只好轻咳一声,结束了话题,站起来往楼上去:“大家先休息吧。”

“白女侠,劳烦把衣服给我,我要洗一洗。”李尘生并不爱吃香如故给他们留下的餐食,他对于口腹之欲没有太大的要求,不管是什么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但是次日保持衣服洁净是必须的。

白蘋洲裹紧了衣服,昂首看向一边的衣篓:“等会儿扔那里就行了,驿站的姨姨明天会洗的。”

她复又凑近一点,小声对李尘生说:“少侠,离这个姓班的远一点。我们都一起长大的,骗不了你——这家伙都跟碧水堂的岳恬学坏了,就是个纨绔啦!嘴里没有一句实话的!”

“白蘋洲,不要说我坏话,听得到。”班箐拽着墨线,拖长了声音往楼上走,一边喊着李尘生,“李公子——快来审刺客了!”

李尘生不得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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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衢
连载中素手罗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