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迷雾

李尘生这几个月对班箐也稍有了解,明白这个大少爷的秉性,方才那店主提起来,他又想起往事,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但不好在店里开口,走出一段距离才回头去看班箐:“所以,小班公子,为什么是我?”

班箐本先是低着头走路的,听到李尘生喊自己才抬起头来,没听见下半句话,就被他一只手拽了过来,躲过了擦肩而过的一支冷箭。

班箐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支箭扑面飞来,李尘生反应迅疾,剑没拔出来,但是已经按着剑柄旋身撞了上去,直直撞上箭身。

木头做的箭身瞬间碎裂,炸开了木屑,滑行了一段距离后落地。

“走。”李尘生判断不出来对方在什么方位,只能按剑回去,迅速断定最优的策略。

班箐一把扯掉头上阻碍行动的帷帽,跟着就跑。

方才放暗箭时此人方位难断,大抵藏在极远处,见目标要跑,放下弓弩便跟着压了上去。

阖闾城江南水乡,多湖泊水路,岸边粉墙黛瓦,河上乌篷浮光,并不好逃脱,若贸然停下恐误伤百姓。

所幸时辰还早,街上没什么人。

班箐跟着李尘生从屋瓦上跳下,落在一艘船上,可前方水面宽阔,离岸边有一段距离,单靠轻功绝对过不去,班箐见刺客没有追过来,大声问:“接下来怎么走?”

李尘生没回答他,甚至不曾停下。

河面上仅两艘船,所靠太近,不足以跳到对岸去。

但李尘生居然踩着一面涟漪转身跃起,迅速到了对岸。

并且指了指方才自己的落脚点:“那里。”

班箐定睛一看,才发现那里躺着半片兰花。

吴越好植兰,这个时节正是兰花开放,许是哪个孩子采了花丢进了河里。

这么小的落点以班箐的轻功是绝对过不去的。

他又好笑又无奈地叹气,发觉刺客快追过来了,只好拿了机关鸟出来,免得等会儿李尘生跑得太快追不上。

李尘生已经爬上了屋顶。

那一抹白衣即将消失在视野中,班箐调动发条,快速追上了那一缕烟雾。

这个镇子本身就在太湖附近,昨日刚刚下过雨,这一会儿大雾已经起来了。

班箐费心竭力,眼睛都要瞎了,好悬才没跟丢差点在迷雾里失去踪迹的李尘生。

穿白衣服就是好,一起雾看都看不见。

他忽然不动了。

机关鸟翅膀一合,咔咔响了两声,班箐在半空中把它收好,飘飘然落到了李尘生身边。

脚下的“地板”一沉,又迅速浮了起来。

他们站在一艘船的蓬顶上。

“我们这算是……”班箐正待开口发问,李尘生忽然伸手拂开他,一手拔剑,反身就刺入了来人的心脏。

“了了。”李尘生把剑拔出来,用袖子擦了一下血迹,伸手提着尸体,落到了岸边。

本来不用杀人的,可这人实在穷追不舍,起了雾也不停,那就是盯上了他们的命。如此,不是他死,就是李尘生死。

李尘生用剑刨开一个坑,把尸体丢进去准备埋掉,被班箐拦了一下:“公子,这人是冲着我来的,不如让我看看是什么人?若是个熟人,日后还好找他麻烦去;若是生人,那也好找找线索。天枢阁可不接我的追杀令。”

“你有仇家?”李尘生微微蹙眉,开口询问班箐。

若是班箐也是个什么十恶不赦之徒,那他随时都能拔剑就地正法。

班箐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仇家,只是一边翻检尸体一边摇头:“可能有吧,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如此也不奇怪。”

既然是同行间争斗,李尘生也不管了,把剑收起来,说:“既然是无妄之灾,我会保护好你的。”

若是同行,也算不上无妄之灾。

想除掉班家的大有人在。毕竟要是公输班的正统血脉没了,那人人都能是公输正统。

“……似乎不是同行。”班箐把一块玉从尸体上捞出来,看了两眼,然后递给李尘生。

接着他又从那个人怀里掏出来一封被血染了一半的信纸,方才李尘生的剑恰从此穿过,留下一道贯穿纸张的锋利裂痕。

所幸字迹能辨的清楚。

“孤舟微月对芳林,分付鸣筝与客心。”

正面只写了这么一句诗,背面直接接触了血水,字迹已经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来:“……箴言……知……梅不知……箐……不从……杀。”

大抵意思或许是这个人的主子要找什么“箴言”,于是盯上了班箐。

那为什么一出手就是杀招?

班箐把纸对折两下,收进袖子里:“劳烦公子保我一条小命咯,既然是为了箴言来的——那算我倒霉。”

“箴言是什么?”李尘生看不出原本的字迹是什么,也猜不出来真正含义,只得问道。

他入江湖四年,却是闭目塞听,不曾与江湖人打过交道,最多是杀来者,送过客,像是班箐这样死皮赖脸黏着他的还是头一个。

“孤舟客先师留下的八字遗言。”班箐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传说知道的人能一步登天,我看就是纯瞎扯淡——”

要是知道这破东西能一步登天,那孤舟客的几个徒弟早就把匈奴人打退了,还蜗居在匈奴地界干什么。

“你知道箴言内容?”李尘生又问,旋即觉得不靠谱,立刻收回了前言,“……抱歉,不该怀疑你。”

若是箴言真能让人一步登天,班箐也不至于连条河都过不去了。他那个样子能知道箴言才奇怪。

班箐顿觉自己受到了蔑视,立即反口:“公子,不是我武功不好,是我没机会学呀。”

他站起来,伸手在李尘生腰间比划了一下:“我从这么高就坐在地上锯木头了,光是木头就锯了一辈子,哪有什么时间去学武术?若是我有那个机会,保准成冠世大侠。”

“你才十七岁。”李尘生觉得他“一辈子”的说法也太不妥,只能无奈纠正,同时伸脚把地上的土堆踢进坑里并填平,并踩了两下夯实。

班箐左右看了一圈,见雾气没有散去的架势,于是说:“横竖现在无事,你想知道为什么,告诉你就是。不过我贪心不足,必须得要东西交换。”

初见时还当李尘生是个只会用剑的脆美人,但能在江湖上混四年的绝非俗辈。

五个月过去李尘生朝饮露暮采蕨,路上救助乞儿行侠仗义,没病过一次,也没伤过一次——这可是徒手就能接住拳术师的拳头的人,班箐也惊叹于此人并非凡夫俗子。

说到底也怪他性情冷漠,要不是每每把班箐自己扔在路上,他哪里至于次次用机关找人,找到了还说“啊,你怎么找到我的!”。交个朋友而已,洪水猛兽一样。

“好吧。”李尘生有求必应,也实在好奇班箐这个人到底想的什么,干脆就扔了剑,“小班公子想要什么?”

“你得答应我,不能再丢下我了,真怕哪天睁开眼又把我丢在什么荒郊野岭的。”班箐寻思也没什么需要的东西,谅李尘生拿不出来名贵物品,随口提了个自己最需要的。

李尘生第二次听到这个可恶的要求,心中也无奈:“你还未冠,不过是个孩子。我怎么可能把你自己丢下。”

班箐冷哼一声,明显不信他,于是又加要求:“还有,你总要照顾我吧?我若请你帮忙,你帮也不帮?”

“……”李尘生照顾了这个完全没有任何生活能力的少爷五个月,哪里有没帮过的忙,闻言抱臂答:“小班公子,若是你有燃眉之急,我必然要帮你的。话一出口,绝不食言。”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班箐在得寸进尺,甚至一本正经地答应了此人的第二个要求,亟待解答自己的那个问题。

班箐笑了一笑,说:“第三,我只答一个问题——因为只有你来了,所以是你。我可最喜欢你了。”

金陵守城数月,没有一个侠客敢接招,偏生只有一个不怕死的过来,又是标致的美人,班箐作为江湖闻名的风流公子,当然要追上试一试。

李尘生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还被摆了一道,后知后觉,微微皱起眉:“你明知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班箐万分无辜地勾唇浅笑着,这招实在屡试不爽,对方果真心软了,原本卡在喉咙里的话也咽了下去。

“好吧。”李尘生没办法责怪一个十七八的小孩,悻悻转过身去。

大雾已经将要散去了,可以继续行路。

林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循着仍旧带有一丝朦胧的雾气其实看不太真切,两个人循声四处张望,最终从高处听到了笑声:“哟,这不是小班公子吗?几个月过去,想不想我啊?”

那女人肆意坐在树枝子上,生的秋水神碧玉骨,但不似神女,更像是风流薄幸的妖姬,一颦一笑都是美的。

既然和班箐认识,那就不是敌人,李尘生向她作揖行了一礼。

“不必多礼了。”女人勾唇笑着,“我认得你,小公子。那个与班箐混的很好的少侠嘛。”

一点也不好。

李尘生欲言又止。

“岳恬,你不待在碧水堂的水帘洞,还出来干什么。”班箐一只手揣在袖子里不知道在掏什么东西,微笑着嘲讽岳恬,“居然还有脸来见我?”

“来要你狗命!”岳恬猛的撕破了温柔的笑靥,从树上跳下来,极速朝着班箐冲过去,没有一句废话。

李尘生拔剑上去要帮忙,被岳恬一剑弹了回去,伴随着妖媚温柔的声音:“少侠,不要多管闲事……”

“小打小闹罢了!”班箐一挥外袍,冲着岳恬丢过去,自己反身后撤落到一艘船上,冲着李尘生解释,“江湖人见面,哪有不过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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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衢
连载中素手罗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