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色深一寸,春色浓一分。转眼过了大半个月,常州城内柳絮纷飞,钱府的柳条垂到了池塘水面。内院的偏厅紫檀木小桌旁,钱来道和汤吉甫正“战事正酣”:桌上摊着一副“升官图”彩选格,转悠着个小陀螺。掷彩行进,升官发财,是市井百姓、闲人雅士消磨时光的不二之选。
“德!官升三级!哈哈哈,承让了,汤兄。”钱来道眉开眼笑,伸长手将棋子向前推进了三格。
汤吉甫掀起眼皮瞥他一眼,拿起陀螺掷出,哼道:“运气而已。”
钱来道心情颇好,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要我说啊,咱们俩能在这玩彩选,多亏我老钱高瞻远瞩,没让南允王和陈老头往家里住。”他朝城中方向晃了晃头,“今儿大早上就听说,关于押送常信砚……哦,就是康和王那反贼的大小事宜的圣旨要到了。皇上有旨,谁敢不尊敬?那客栈里边啊,从卯时开始跪了乌泱泱一片人,就干等着宣旨。你我这把老骨头,要是跪上那么两下,可得散架咯。”
小陀螺滴溜溜停下,露出个可怜巴巴的“赃”。汤吉甫眼皮都没抬,不情不愿将棋子往回挪,张嘴呛人:“南允王那可是皇亲国戚,要是借住在你钱府里,来往的商人都敬你三分,你尾巴肯定翘到天上去。”汤吉甫重重地将棋子摁在格子上,下了定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钱来道闻言,身体微微往后仰,眯着眼睛露出一丝难得的正色:“汤兄,你我是老朋友了。你知道的,我虽然爱挣点小钱,但是南允王……我是万万不敢高攀呐。我和你一样,都是只想小心度日的老东西。说句实在话,你难道就愿意让佼雅,跟着他走?当初,相瑜不就是听信了那代王,死犟死犟地跟着跑了。我眼瞧着,小雅怕是也要跟着谢行溪跑咯。”
钱来道拿起陀螺,又转了个“德”,登时眉开眼笑,揶揄道:“一个两个的,都要追随代王一脉——这都快成你们师门的‘传承’了。”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钱来道闭上嘴,笑吟吟将陀螺抛给汤吉甫。汤吉甫脸色一沉:“……哼,我和段晟明又不是君臣。”陀螺停下,勉强给出个“才”,汤吉甫伸手往前挪了两格。
往日之事是非难辨,现在再怎么谈论也改写不了,不如赢下这局彩选来得实际。
“不错啊老汤,升到翰林了。”钱来道识趣地转移了话题,掷出陀螺,又是一个“才”,不由得眉飞色舞,本处于劣势的棋子一下超过了汤吉甫,“哎,说到升官,裴稷当时为了唬那康和王,说自己是奉旨潜伏。陈老头断言说,那皇帝小儿为了顾全大局,真会把这事认下来,还会给他封官。老汤,你说那裴稷,真能这么容易就蒙混过关吗?朝廷诸公又不是傻子。”
汤吉甫看着再度落后的棋子,没好气地抛出陀螺:“陈老头说能,那就是能。”
“就算是为了招安楚地遗民,稳定局势,也不能这样憋屈吧?朝廷不要面子的?”钱来道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钱老板,你信不过我?”
带笑的声音自院门处传来。两人抬头,只见陈月白步履潇洒踏进院门,今儿个为了领旨打扮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穿上了一身锦袍。
钱来道立刻换上热情洋溢的笑,起身相迎:“哦哟,陈~大~人!瞧您这满面春风的,定是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官儿啊?快说说,让小的们也沾沾喜气。”
陈月白自顾自背着手溜达到彩选图边,探头望了眼两人的战况:“陛下仁厚,给了个好听的虚职,长宁寺卿,听着清贵。而我们的小闻远呢,实打实得了个右侍禁,前程不错。”他故意顿了顿,看向钱来道,笑眯眯道,“至于钱老板你不看好的裴小侯爷嘛,这次可领了救南允王的头功。官拜灵朔沉昭使,正儿八经的钦差身份。朝廷那邸报上,哎哟哟,赞词堆砌得可肉麻。”
话音刚落,谢行溪、裴稷、闻远三人也前后走了进来。
钱来道连忙躬身迎了上去,语气夸张:“殿下您也来了?哦哟,侯爷您也在!恕罪恕罪,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呐!小将军,您也快请进。”钱来道将三人都捧了一遍,笑呵呵往院内领。
那厢钱来道忙前忙后嘘寒问暖,这厢汤吉甫坐得稳当当的,望向陈月白问道:“这次押运如何安排?”
“闻远任主押官,我任押运文书,五日内必须出发。其余押队武臣与随行吏员,另从河州知州府抽调。”陈月白接过递来的茶水,神色并不轻松,“常信砚好歹是个异姓王爷,京里头派了个‘制使’,刑部的郭彦章,名义上总揽此次押运事宜。”
“只有你们俩押运?王爷不去吗?”钱来道敏锐地抓住了未尽之言,看向谢行溪。
“圣旨上只说让我随队督查,”谢行溪倒是神色平静,懒洋洋道,“毕竟我被康和王暗害,‘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形容凄惨’嘛,皇兄体恤,自然不会给我派什么要职。”
众人心照不宣点点头。谢行溪递上去的那份奏折,极尽渲染惊险,只字不提自己是如何坑康和王的,只哭诉康和王下手如何之狠辣,自己在火场里是如何绝望无助,把裴稷的“救驾之功”夸得天花乱坠。这份折子翻译翻译就是:呜呜呜,我受伤了好疼,康和王好狠毒,皇兄你要为我做主然后再给救驾的人封官啊!
“原来如此,皇上圣明啊!那……侯爷呢?”钱来道又看向裴稷。沉昭司直属皇上,也只断京城的重案,官职也是司丞之类,没听过这劳什子“沉昭使”。这“灵朔沉昭使”,听起来名头噌噌响亮,可这名号还是第一次出现,没人知道有几分斤两。这到底是敷衍,还是……变革?
“我明日就得出发,赶往灵朔总督府上任。沉昭司本是京中机构,这还是头回往外派使节,裴某实在荣幸之至。”裴稷笑嘻嘻的,话说得漂亮,心里也门儿清:这既是段泽时默契地将他叛逃之事遮掩过去,给颗甜枣安抚招揽,也是敲打他呢。灵、朔二州靠着镇西将军府,楚地遗老遗少及西羌势力也爱往这里挤,给他个类似于督查的官职,摆明了是拿他与灵朔总督府相互消磨,更是暗示他剜掉袁阳晖的残余势力。
陈月白看着裴稷嬉皮笑脸,语气颇为遗憾:“倒让你小子逃掉了。回京路漫漫,少了裴小侯爷同行,真是少了许多乐趣。”
裴稷挑眉:“陈老是遗憾,少了一个人在路上受难吧。”
“噗……”佼雅和闻远双双笑出声。
这二十多天里,为了康和王这块肥肉,常州城爬出许多虫蛇蚊蚁,鬼鬼祟祟张望的、塞钱财来试探的、甚至试图灭口或劫囚的人可不少,押运之路绝不太平。康和王敢杀一位亲王,甚至能拉上一位太监,背后的势力定然是庞然大物。越往京城走,越怕虎狼啊。
陈月白哼笑一声,没同他计较:“是啊,这一路险恶,怎能让我和几个年轻人孤单承受?老钱,老汤,要不要随我去那龙潭虎穴的盛京,闯上一趟?”
在胡月死讯传来前,汤吉甫和钱来道是不可能靠近盛京半步的——他们俩可没有陈月白那么走运,几乎解了“飞光”之毒。汤吉甫想都没想,干脆利落地拒绝:“不去。”说完这话,他又瞥向双眼发亮的佼雅:“你也不许去。”
钱来道搓搓手,赔笑道:“哎哟,我的陈大人!不是我不想帮你啊,实在是……你知道,江南这一大摊子铺子,都指着我这老骨头打理呢,实在是离不开人!不然,我一定要去盛京看看,开开眼界!”
“嘁。”陈月白轻嗤一声,不再勉强。他知道,这两人一是为了躲避母蛊,二是因为不愿意再卷入朝政。二十多年前的长生坡,埋葬了窦川澜、佼相瑜,也埋葬了这群江湖人天真的理想。
钱来道眼珠一转,知道这老家伙也不是真心邀请,转移了话题:“而且啊,有老杜那样的高手陪你去,我去干嘛?我又不会武功,就会动动嘴皮子,遇上什么土匪啊山贼啊,别说帮忙,怕是这一身好不容易养起来的壮膘,都得给人削平咯!”说着,钱来道捏了捏肚子上一圈赘肉。
闻远出声打断:“前辈,我师父已决定回燧阳关,明日就出发。”
怪不得今天没见着杜骑驴呢。钱来道愣了一下,顺溜地搬出谢行溪:“呃……这个……殿下手中还有天作楼,能人众多,想来也是用不上我这没什么用的老家伙了。”
谢行溪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推脱与试探,滴水不漏答道:“钱老板过谦了。有些人的确会同我一道进京,但我的封地终究在江南,亦会留下一些人手。留下来的,大多是在此地有了家室产业的人,他们虽为我做事,但也同样不希望江南再生动乱。钱老板是此地翘楚,若日后遇上什么麻烦,天作楼随时乐意襄助。”
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总是一点就通。钱来道听懂了:不还是想把我绑上你的船,至少让我在江南配合你那些手下吗?说得真是冠冕堂皇。不过他脸上笑容依旧,拱手道:“哈哈,那我就谢过王爷好意了!有您这句话,我在这常州地界,可就安心多咯。”
两条千年的狐狸相视一笑,心里各自转着小九九。
这时,佼雅忽然开口:“殿下,我想同你们一起去盛京。”
“佼雅!”汤吉甫脸色骤变,厉声喝止。
“汤兄,孩子长大了,总该出去走走、见见风雨,你总不能把他一辈子拴在腰带上吧?”陈月白倒是笑呵呵的,打了个圆场道,他捡起桌上陀螺随手一抛,背着手往院外溜达,“不说这个了。忙活半天,腹中空空,我可要吃饭去咯,还得留点精力,应付那位盛京来的‘特使’郭大人呢。”
陀螺悠悠停下,沉默地给出个“德”。谢行溪噙着笑,扫过桌上升官图残局,也随着陈月白告辞离开。
眼见负责押运的一干人等都准备去吃饭,裴稷自然地跟了上去:“眼下康和王失势,盯着这块肥肉的人可真不少。这位刑部的郭彦章,名义上是协助押运,只怕背后也站着某位大人。不知他又是谁家的部将?”
这一行人里,谢行溪最熟悉京中官员不过。他下意识想接话,刚张了张嘴,却莫名感到一丝尴尬,话卡在了喉咙里。
虽然澄清了误会,但那一场大火来得太烈,烧得太旺。他总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火场中裴稷毫无犹疑破窗而入,温热的胸膛护着他的身体——直到那一刻,谢行溪才发觉自己的命在对方心里原来那么重。一旦明白这份情感,谢行溪几乎惶恐了,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索性装聋作哑。
而裴稷本就心思不纯,三年各自跋涉,如今人就在眼前,反而有些“近乡情怯”,手足无措起来。裴稷离开京城时,以为只是知己情谊走偏了一点点,时间长了,自然也就走回正道。可是那一点情愫偏就扎了根,策马过故国时、接济流民时、高谈阔论时……它就偷偷摸摸生长一点。他都几乎说服自己了,这辈子只当志同道不合的知己,再多不敢奢求。偏生又来一场烈火,把有意遮掩的杂草烧得干干净净,露出滚烫的真心来,前功尽弃。
这二十多天,裴、谢二人虽同处一城,却因各自善后少有独处。两人就这样各怀心思混日子,默契地避开一切直接交流。
闻远、佼雅等人对京中派系是两眼一抹黑,一时间也没人接话。
这些天,陈月白真是受够了他们俩别别扭扭,瞥着知道答案的谢行溪:“说话啊殿下。”
“咳,”谢行溪轻咳一声,开口道:“在我印象中,这位郭侍郎是位纯臣,寒门学子出身,在朝中无甚根基。性情有些孤傲,不喜结党营私,在盘根错节的刑部,算得上一股难得的清流了。”
话音刚落,场面又诡异地安静了,该接话的裴稷似乎在神游天外。
不说话好像更奇怪。裴稷心里快速想了几遍该说什么,嘴和脑子却没打招呼,突兀地冒出一句:“……多谢殿下提点?”
钱府大门口,陈月白差点被门槛绊一跤,实在听不下去了,一脸嫌弃地招呼闻远和佼雅:“你们俩想吃什么?”
佼雅眼睛噌亮,快速报了好几个菜名,陈月白点头记下,转向谢行溪。谢行溪微微颔首:“晚辈稍晚些要去天作楼,先回客栈去换身衣裳,就不和陈老一同用膳了。”
陈月白挥挥手,示意他自便。谢行溪恭敬地作揖告辞,转身离开了。
厚着脸蹭来的饭局,却让主角溜了。裴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一阵焦急,很想追上去再同他多说几句话,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谈都好。好不容易熬来三年见一面,明日又要北上灵州,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方才自然而然混进押运使饭局的裴稷,这会又想起了正事,一刻也没有犹豫,果断跑路:“诸位前辈,裴某明日要动身去灵州,也先告辞了。”说罢,裴稷火急火燎朝谢行溪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在两人身后,陈月白眼神从疑惑逐渐变成意味深长,观赏着裴稷一秒变脸、脚下抹油追上去的全过程,捋了捋胡须。
闻远疑惑地看了看陈月白,一脸莫名其妙问道:“前辈,还吃饭吗?我们去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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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付完裴稷一路上不尴不尬的搭话,谢行溪推开客房的门,终于松了一口气。开门的刹那,他刚松懈的神经瞬间又紧绷起来,右手无声地按上了腰间佩剑。
“谁在那里?”
一个穿着粗布小厮衣裳、身形瘦小的人正背对着他,似乎在观赏桌面的卷宗。闻声,那人动作顿住,缓缓转过身来。
谢行溪看清了来人的脸——眉眼温顺、嘴角噙笑,那双温柔的眼睛,此刻正带着几分忐忑、几分故人重逢的喜悦,定定地望着他。
这张脸,谢行溪可太熟悉了。不是别人,正是与和丰侯长女、当今皇后谢轻霜一同长大,又一同入宫的贴身大宫女——阿枣。
按在剑柄上的手无声垂落,谢行溪心中惊讶,揣测着对方的来意,脸上浮起了欣喜:“阿枣姐姐,你怎么会来这里?是姐姐……皇后娘娘出了什么事吗?”他下意识地用了最亲昵的称呼。谢轻霜与阿枣,在和丰侯府那短暂却平和的岁月里,给了谢行溪家人的温情。
阿枣勉强露出笑容,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迅速低下头,规规矩矩行了个标准的宫礼。
“奴婢阿枣,见过殿下。娘娘在宫中一切安好,只是……只是心中万分挂念殿下,让奴婢给您带几句体己话。”
信息解锁:
1.窦川澜,钱来道之妻,隶属十三广鹤卫,死于长生坡。
2.佼相瑜,师从汤吉甫,隶属十三广鹤卫,死于长生坡。
3.阿枣,皇后谢轻霜的大宫女,与皇后一同长大、进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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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闲掷彩选